康师傅冷哼道:“朕怎么会认同那两个老东西说什么……然这世上哪里有如此匪夷所思之事,不过是这小子在胡诌编故事罢了。”
高士奇笑道:“非也,非也。正所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枕中记》里的‘黄粱一梦’自然不必说了,《上洞八仙传》更有‘借尸还魂’之事,可见小薛大人说的这‘亡父有灵,梦中训诫’之事,也未必就是虚妄。”
康师傅叹了口气道:“那还有什么‘天书’呢,愈发不像。”
高士奇笑得愈发愉悦:“回禀万岁爷。《周易·系辞上》有云:‘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可见这‘天书’之事也非无中生有——只看小薛大人自那之后的表现,也并非无此可能。”
康师傅笑道:“行了行了,朕知道你博览群书,见识广博,也无需如此卖弄。”
“微臣不敢。”
……
嗯?
所以这位高大人是主动要帮他说话?这就有些意思了。
听着高士奇在那里侃侃而谈,偏帮他的意图不要太明显,薛攀微微一怔,心中略觉诧异,却仍是不动声色,只静静看着高士奇跟康师傅互动。
这两位的关系看上去实在是太亲密随意了,感觉不像是君臣,倒像是多年好友,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宠臣中的宠臣吧。
好像史书记载这位高大人的确非常得康师傅喜爱来着。虽然他并不是科举出身,但康师傅非常赏识他的才华,又是破格让他参加会试,又是让他入职南书房,又是给他在大内赐了住所,简直搞得像是知己一样,恨不得同吃同睡。
而且后来这位高大人因为康师傅太过宠信,开始搞些结党营私、收受贿赂、贪污腐败的事儿,被御史弹劾,却也没有获罪,只是暂时被罢官回家,没多久又被康师傅召回重新启用,也是件奇事。
按照现在的话来说,这绝对是真爱了。
只是这么一来,薛攀就感觉他再戳在这里显得就有点儿多余了——他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这里……
好在这个尴尬的处境没多久就结束了。
康师傅跟高士奇两个人笑着交流了几个回合,高士奇的面上便略有疲色,很明显是身体不好,没办法再作陪了,康师傅便打发了他去大内直庐休息。
原本康师傅还想让薛攀给高士奇看看身体,却不料高士奇直接谢绝了。虽然他用词委婉,但也已经感觉到是有些放弃治疗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薛攀知道了高士奇之前婉拒康师傅给他升官,坚决留在老家的原因——原来是为了奉养陪伴他年迈的老母亲。
那可是礼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的官职,康师傅还给他加到正一品的位子,他都婉拒了,可见也是个纯孝之人……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虽然这位高大人一心想要好好奉养老母,但是他回去老家没多久他的老母亲就去世了。
自那之后,他的身体就愈发不好,说实话,能不能熬过今年都成问题了,那么治不治疗,谁来治疗,意义其实都不大了。
康师傅之前也请了太医们给高士奇看过,太医们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加上高士奇也的确不怎么配合,康师傅无奈,也不好强求,只得放他去了。
于是南书房之中,便就又只剩下了康师傅和薛攀。
因着薛攀垂着头没说话,康师傅的表情如何他不得而知,但是他心情的变化薛攀却也大概猜得到。
因着方才高士奇忽然间出手帮忙打圆场,倒是让薛攀有了时间冷静思考了一番,也就很快就回过味儿来——他这是被康师傅给套路了。
其实对于他之前那个解释的理由,康师傅信不信并不重要,他忽然间就已经反应过来,康师傅这次找他其实根本不是“兴师问罪”来的。
先不说他这么一个远在金陵城的小小皇商之子忽然反应异常、判若两人这事儿在康师傅这个层次看来就是个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便就是真有些什么,那也没有什么危害。
事实上,薛攀从穿过来之后,特别是到了京城之后一直忙得团团转,光是治病救人都搞了好几轮,真的是,累觉不爱。
好在人是都救过来了,事情也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以康师傅一贯的行事风格,就凭着这一点,那么不管薛攀有什么问题,都没可能真的治他的罪。
这也是他一直都没有怎么着急的原因——罪不至死,那就根本不用太在意嘛。
不过刚刚明珠和索额图的反应就有点儿意思了。
不管把他这点儿事儿捅出来的是哪边儿的人马,那肯定就是想要将这个小事儿牵扯到党争的方面去的。
现在九子夺嫡的第一阶段已经到了十分白热化的程度,明珠支持的大阿哥和索额图支持的太子正厮杀得不可开交。
当然在朝堂上这两位相爷也是针锋相对,每天都吵吵闹闹,什么事儿都要辩驳一番,想来是让康师傅头痛不已的。
明珠之前已经被康师傅搞下去了,不过为了不让索额图一家独大,他没多久又把明珠弄回来了。
虽然康师傅给明珠官复原职,也仍然让他留在自己身边儿,但不管是他还是明珠本人都知道,他们君臣两个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想到日后这一场“夺嫡”大战的最终结局,薛攀也不免有些唏嘘——这两位老爷子斗了一辈子,结果两个人支持的皇子却是一个都没能继位,倒是一直低调苟住的四阿哥得了皇位,这两位大佬那就纯纯的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了。
算算时间,这两位权倾朝野的相爷也差不都要走到人生的尽头了,不过大阿哥一派跟太子一派的斗争却还没有结束。
就在这几个月,康师傅就要对索额图下手了。然后又持续打压太子一方的势力,同时继续扶持大阿哥和其他阿哥,真是在逼疯太子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当然太子也不是吃素的,必定不可能束手待毙,也少不了继续暗中扩张自己的势力。
这么下去,也就不难预计,这父子两个还是会走到那个最终的死局了。
距离太子第一次被废还有五年左右的时间,康师傅还且得头痛着呢。
果然,沉默片刻之后,康师傅忽然叹了口气道:“还傻戳在那儿干什么,过来坐吧。”
这是想要好好谈个心的意思了。
不过确定是要跟他谈吗?
薛攀一愣,还是恭恭敬敬地谢恩,斜签着身子坐到了康师傅的下首。
大约是薛攀表现得太过安静乖巧,倒是让康师傅有些不习惯了。他带着些安抚性质地拍了拍薛攀的手臂,笑着道:“怎么这么安静,方才吓到了?”
薛攀摇了摇头道:“多谢万岁爷关心,微臣开始的确是有些惊愕,后来就好了。”
“哦?那你说说,这事儿,到底是怎么个因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