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就是算命先生说你能给咱村子带来希望,咱们才好好对你的,现在到你回报的时候了。”

  童锐依旧记得老师当时的表情,无助又愤怒,他让童锐知道,人绝望到顶点时是没有泪水的。

  即便在刺激下,童锐忘记了老师的长相,但他依旧记得那副神情。

  它像是刻在了石头上似的深刻。

  村里人问老师他是谁。

  老师回答是雇主家的孩子,老师强调他家非常有钱,又告诉村里人,说他眼盲又耳聋。

  那些人自然是不信的,但童锐那双不会变动的瞳孔是最好的掩饰。

  不管他们在他面前说什么、做什么,那双眼睛都像湖面的镜子,忠实地反映着一切,又丝毫做不出回应。

  那副表情又似乎事不关己,即便面前就是满是鲜血的老师,他的表情也没有动一下。

  看在童锐眼盲耳聋又有钱的份上,村名很快想出了对策,他们逼着老师给他的父母打电话绑架他勒索钱财。

  村民们真的在小童锐身上,看到了老师带来的希望。

  老师照做了,而这场疯狂的献祭仪式才刚刚开始。

  当夜色降临,火把被固定在一簇簇竖在地里的木头上,人们聚集在村头中央空地,最中间围着他的老师,看守童锐的人为了观看这场仪式,把他也带到了现场。

  因为他“眼盲耳聋”,村民们对他没有提防,他也表演着无知无觉的角色。

  童锐已经不知道自己的情绪是什么,他被恐惧笼罩住了,像是一个布偶,凭借着本能表演着最安全的角色,却看着自己喜欢的老师遭受磨难。

  山里的夜空被星星笼罩着,就像老师说的那样璀光夺目,童锐眼见着村民们拿着趁手的工具,一步步朝着老师逼近。

  有拿斧头的、有拿镰刀的、有拿锄头的,有那菜刀的。

  在几次落下时,内里的人就失去了呼喊,再然后,是像呲花一样喷溅的东西,红的血,白的浆液,黄的脂肪,身体像是烟花似的在一次次沉重的敲打声中绽放。

  看守小童锐的人也参与其中,童锐从绑着他的椅子挣扎下来,他的手脚被绑着,像是老师在路上给他采的毛毛虫,蠕动着朝着人群移动。

  他钻进人群里,不知被踩了多少脚,人群欢腾,已经不知道理智为何物,他在地上又看见了老师。

  像是家中画室里,被他不小心碰掉的石膏模具摔得粉碎,那些零零散散的碎块和血液童锐分不清它们曾经的组成部分,只看到那半个头颅。

  那单只的眼睛还在看着自己。

  他发不出一丁点声音,或者说,那些火焰,那些挥舞的工具,那些失去理智的人……他与老师充满希望的路途,蝉鸣、鸟啼、树枝随风的颤动,蝴蝶的飞舞,还有远处的水声涛涛,一切构成这烟花幸福与悲剧的一部分。

  都替他发出了声音。

  也都变成了他永恒的噩梦。

第043章 ——

  童锐最终还是被人发现了,被绑得更加结实,关进了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

  他听着外面的声音渐渐回到各自的房间里,屋子里没有点灯,他撞倒了柜子,在里面找到一个轻薄但锈迹斑斑的刀片。

  他顾不上那么多,割断了自己手脚上的绳子,踩着凳子想从天窗钻出去。

  吱呀呀一声,门开了。

  他与外面的人对视个正着。

  那是个和老师年纪相仿的村民,有着一头枯草似的头发和慌张的脸蛋,他们相视许久,因为踩着凳子,童锐有幸与一个成年人平视。

  “你看得见。”就听那人肯定道。

  童锐的心砰砰砰地跳动着,他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随着心脏跳颤抖、地动山摇。

  他没有回答年轻人,装作听不到的样子。

  “好了,我知道了,这或许就是报应。”年轻男人自言自语道。

  “想要跑的话,就跑吧。”

  “不过等到明天的话,你有钱的父母也会拿钱来赎你。”

  童锐最后与他对视了一眼,从摞着的两个凳子上一跃而下,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整个村子,只有最东面的房子的窗户里点着灯,童锐听老师讲过,那是村长的房子,整个村子只有村长的家里有点灯,老师上初中的时候,会到那个房间写作业,全村的孩子只有他,拥有这个待遇,这让老师认为自己是被偏爱的。

  现在,这盏曾专为老师服务过的灯,依旧工作着,只是不知在为谁点亮了。

  此时它、天上的繁星,还有小童锐,在山顶上醒着,夜整个的安静了。

  曾经嘶吼暴躁的火把燃尽了被人随意丢在地上,童锐一路跑到村子的尽头,他喘着粗气,看到老师还在那里。

  风吹着他被血浸湿的衣服,也带走了所剩不多的温度,他心里没有恐惧,走到映着繁星的血泊中,捡起那半个看着他的老师,再次奔跑。

  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云雾把陪伴他的星空遮挡,带着浓重的泥土味,大滴大滴的雨水拍打下来。

  雨水把他身上带着老师鲜血的衣服冲洗干净,把他的疲惫也捎带脚的赶走,童锐第一次下山,他记得老师说雨天下山危险,却依旧不要命地跑,他抱着老师,期盼着自己哪一步跌倒,让自己感受到老师相似的疼痛。

  但事实总与理想相反,他奇迹般地一个人爬下了山,脚站得稳稳的,潮滑的石板爱戴他。

  山下,已经围堵了一批警察,童锐的父亲坐着直升飞机赶了过来,救援人员已经准备就绪。

  他们准备从那名老师手上救下可怜的孩子。

  远远的,他们就看到山上有什么人跑了下来,那个身影那样渺小,却又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