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玦上次真正意义上的“心烦意乱”,是实现了心心念念的留学愿望,却发现自己已经没那么渴望,而自由的空气也不过如此。但李玦是一个擅长动态调整规划的人,和一起烧垃圾桶的房东儿子告别后,李玦就动了寻找其他门路的念头。
后来回了国,机缘巧合搭上内娱选秀的渡轮,人生转向不同的航道。在这条路上,李玦实实在在获得了很多鲜花和掌声,还有很多钱,计算得失后,他并不感到后悔。衣着光鲜,笑容完美,万人追捧,他和曾经那个被人笑话没爹的小孩已经是云泥之别。
凭什么不满足呢。
可能是受到了粉丝来信的影响,接下来的某个晚上,李玦做梦,回到了选秀的舞台上。那是他的初舞台,他一个人,唱了一首英文歌,评委和观众就爱上了他。随即他的人设被一点点丰满——
精致漂亮,学霸留子,眼睛里总有生机勃勃的野心,站在舞台上,又冷酷又脆弱,像安徒生童话里的冰雪皇后,也像瞳孔结着冰凌的男孩儿加伊。
每一次节目播出,李玦都获得更多爱。表演视频上了好几次热搜,一切来得太快,他不确定地问自己,从今往后,他就要以这样的爱维生了吗?这样的爱,多单薄,可是多璀璨啊。
梦里的舞台像大海里一块很小很小的陆地,李玦就站在那上面。李玦张开口唱歌,天上的星星就亮起来。李玦开始弹吉他,海中巨大的鲸鱼喷出水柱。这是一个很好的梦,但是一旦李玦停下不动,海水开始上涨,星星坠落,鲸鱼变成好莱坞电影里的巨齿鲨。
李玦睁开眼睛,危机和魔法都消失了。李玦又要开启一天的劳作,他要去为一个蓝V录推广曲,然后面试网剧的男三,晚上再去参加一个节目制作人的生日饭局。李玦把这些安排告诉李汤,李汤说:“好棒呀,不愧是208的人生。”
“你怎么也阴阳怪气的,不许再学秦筝讲话了!”
李汤大笑了一会儿,说:“只是想夸你很厉害。不愧是你。”李汤回忆起来,“李老板嘴上说不想你进娱乐圈,但会跟他的新老婆看你参加的跨年晚会。从开始到现在,他都很认可你。”
“……”
“不管是任玦还是李玦,你就是你。”
李玦说:“其实也就那样。”电话挂掉,一边反刍着那些话,一边打起精神上班。他录歌效率很高,录完后继续琢磨李汤的话。几句话而已,怎么有那么大的能量,搞得李玦牵肠挂肚。
李汤坐在飘窗上,眼看着气球青蛙一点点瘪下去。王添悦偷偷告诉他,任芳然和她老公在闹离婚,导火索就是他家不让任芳然去找个班上。任芳然扮演贤妻良母浑身难受,连经济也不自由,徒有光鲜表象。
王添悦说:“汤汤哥哥,我有点害怕。”
“你害怕他们两个离婚吗?”
“我希望他们两个离婚,”王添悦性格一向活泼,此时说话却怯怯的,“我前几天去爸爸的单位找他,他和一个阿姨在办公室,门锁着,我敲不开。”
李汤心情一下子有些复杂:“你没有告诉妈妈这件事,对吗?”
“……嗯。我这么做是不是不对?”
“没关系的,他们要干什么是他们大人的事,”李汤说,“你只要开心地做你自己就好了。”
李汤是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些话。
王添悦说:“我尽量。可他们是我的爸爸妈妈,如果他们每天都乱七八糟,我怎么可能开心地做自己——‘做自己’,我哥他们组合的歌里也这么唱,可到底什么是‘做自己’呀。”
大小孩和小小孩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李汤承认:“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小时候,他们就是用这种漂亮话哄我的。”
“唉……”王添悦忧伤地叹了一大口气。
“还是开心一点啦。”李汤说,“我给你买了你上次说想要的舞蹈鞋。”
“啊!”王添悦尖叫起来,但不是因为惊喜,“忘记告诉你了,那双鞋我哥已经给我买了,我前几天刚收到!”
“好吧。”
“其实现在挺好的,”王添悦安慰他说,“我哥负责冷冰冰地用物质满足我,汤汤哥哥你给我提供情绪价值。”两位大哥伺候她一人,多大的福气。
“你还懂情绪价值。”
“嘿嘿。汤汤哥哥,你上次说要来辉州,时间很快就要到了哦。”
“嗯呢。我都记着呢。”
这段日子里,李汤一直在收拾行李,但收拾来收拾去,也就那么点东西。李汤不喜欢拍照,他不相信摄像头真的能留住人生;李汤也不喜欢纪念品,因为需要“纪念”的事物都是事实上已经流逝了的。所以李玦从摄像头里,只能看到他终日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李玦告诉李汤要去饭局,李汤其实不高兴,但李汤并没有不高兴的资格。李玦要过烈火烹油的生活,他凭什么拦着呢?反正人生二十几年,李汤从来没有成功地拦住过任何事情的发生。
李汤晚上去一个酒吧唱歌,那酒吧是高邮和人合伙开的,高邮很豪迈地允许自己所有朋友过去玩。李汤在酒吧连续唱了一周,荡月亮的粉丝每天都挤在酒吧蹲着。李汤让粉丝点歌,除了荡月亮自己的歌,什么都能唱。
于是唱了朴树,唱了郑钧和李健,也唱了凤凰传奇。有粉丝喝得四荤五素,嚷嚷说音乐就是自己生命的意义。这么矫情的话,只有在这种场合下说才不会被人嘲笑。李汤说:“这怎么行,你生命的意义是音乐,那我生命的意义呢?”
粉丝打着醉嗝说:“你找个老婆凑合一下吧。”
哄堂大笑中,李汤的表情变得很柔和。初衷只是为了完整地保留过去的痕迹,但荡月亮重组这么多年,他真切地从这群人身上得到了慰藉。李汤无限留恋这瞬间。
他说:“我会记得大家的。”
手机震动起来,李汤坐在高脚凳上,接了电话。李玦问:“点歌环节结束了吗?”
粉丝听不见声音,但看热闹不嫌事大,发出响亮的“嘘”声。
李汤离话筒远些,说:“结束了,再点得加钱。”
“多少钱?”
“我想想,”李汤说,“两根小布丁吧。”
李玦感觉很莫名其妙,笑着骂他:“神经病。”
李汤说:“算了,给你免单。”他把手机放在凳子上,自己站起来,一边弹吉他一边唱郑钧的《灰姑娘》。粉丝们一开始很骚动了一会儿,李汤食指放在嘴边,他们打开手机手电筒,很配合地听歌。
李汤唱完后,面色如常,和台下人交待:“我一个哥们儿,喝了点酒,多愁善感。”
李汤拿起手机,想说让李玦早点休息。李玦说:“李汤,我爱你。”
李汤愣住。粉丝观望他表情:“哇哦——”反应过来后,李汤叹气,李玦果然又喝醉了。离得太远,他到底拿李玦没办法。
李玦说:“我好爱你啊。”
李汤说:“嗯嗯。你早点休息。”
李汤把电话挂了。他猜的没错,李玦刚才的饭局上,所有人言笑晏晏,当然免不了要喝。李玦的确是喝醉了,他只感觉自己醉得很不应该。这才哪到哪呀。如果是在家就好了,会有李汤把他抱起来,抱到沙发或者床上。那种感觉真安全——
朦朦胧胧中,李玦面前站着一个熟悉的人。他睁开眼睛,妈的,怎么是郑刻城。再一回忆,刚才扶他回酒店的酒店服务生,也是生面孔。
“钱花完了,我没办法。”郑刻城很实在地说,“但我这次不要你的钱,你不如意,我也郁闷。互相安慰一下,不好吗?”
醉意被强行驱散,李玦下意识抄起床头柜上的花瓶敲碎了,先朝自己胳膊上划一道。血流出来,意识回笼,李玦眼中清明起来:“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