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牌乐队音综改名重启,除了主持、嘉宾、乐评人和大众评审,凭空多出一个“新声主理”的位置,座位矮一截,不尴不尬地安排在评委身边,像加塞儿来的。
李玦脊背绷直,在座位旁站了一会儿,和姗姗来迟的评委们一一打完招呼,笑意盈盈地坐下来。他穿缀亮片的皮衣,妆特意画得淡了,但整个人还是昳丽得有些扎眼。
观众席里粉丝喊他的名字,他抬眼,竖起食指比了个“嘘”,于是喊声变成尖叫。李玦收回视线,瞥见一脸漠然的一众乐评人,仍笑着,客气地点点头。
李玦赶上了国内选秀的末班车,作为限定团爱豆出道,在团时担门面担队长担主唱,担着担着组合解散,什么也没得担了。幸好签的公司还行,他本人也拼命,不挑活儿不摆架子不谈恋爱,所以粉丝流失的速度相对慢一些。
——只是慢一些而已,过气依然是迟早的事。CP卖了绯闻炒了热度蹭了,一度还指望靠耽改逆天改命,临进组耽改殉了,始知时也命也,一切皆为梦幻泡影。
但李玦不信命,偏要争。在团时,粉丝打架说他借着队长名号霸占别人镜头;上真人秀,他起大早喂鸡做饭,剪出个好大喜功的人设;吃饭遇上在团里心照不宣卖CP的对象,狗仔拍出来放网上一配字,看吧,李玦还不死心,上赶着蹭呢。
真真假假的料堆在一起,连他过去的粉丝都要叹气,说李玦没什么短板,就是太想红了,以至于聪明反被聪明误。连那副锋芒毕露的漂亮皮囊也被算命博主一通解读,颧骨太高鼻子太尖,好逞强,自私自利,努力努力白努力。
灯光太亮了,李玦一眼望去,眼睛有些干涩。节目延迟了一会儿开场,嘉宾们聊起天,提到家里养的猫猫狗狗,李玦听了一耳朵,也凑上去,熟练地向他们推荐猫抓板。
大家嘻嘻哈哈的,离他最近的是个女演员,叫林萱,成熟美艳风,但人是个傻大姐,聊开心了就加微信要链接。李玦弯起眼睛扫二维码,身在这个位置,能让别人开心,他就不至于全无价值。
林萱大叹气:“家里猫玩具摞得比山高,忍不住,看见就想给祖宗买。”
“买呗,这年头,给对象花钱得到的情绪价值,不如给家里祖宗呢。”
“特别有道理,李玦你看起来也挺喜欢猫,养很久啦?”
李玦低头摆弄手机:“我没养,成天东奔西跑的,顾不上。家里亲戚养,我跟着了解一些。”
正说着,工作人员来通知说可以开始了,大家就坐好开始走流程。这档节目上一季和这一季之间隔了三四年,因为国内乐队就那么点,要是一年一季,没两年就给捞绝了。这次重启,关注度是有的。
节目开始,放宣传片,说场面话,介绍嘉宾,轮到李玦,主持人按着台本介绍他的身份,然后cue说:“我听小玦说以前也组过乐队哦。”
“哈哈,嗯呢,”李玦堂皇点头,“谁还没有个乐队梦了。”
“哇哦,那你当时是——?”
“当然是主唱,有我在,怎么会把出风头的机会给别人。”李玦佯装自恋地一挑眉毛。
一个嘉宾半笑不笑地奚落他:“这话得罪人了哈。”
李玦找补:“那时候不懂嘛,现在懂啦,乐队里的每个角色都很重要。”
主持人嘿然一笑:“没错没错——那现在让小玦选,你会选什么?”
李玦瘪了瘪嘴:“主唱啰。”
于是笑声响起来,话题自然地滑到下一个人身上。不知道节目播出来后能有几分钟镜头,但李玦抖擞精神,目光跟随每个发言的嘉宾,是个十足认真的样子。喧闹声包裹着起伏的笑声,每个人都显示出恰到好处的兴致盎然。
相比他们这些嘉宾,登场的乐队选手们要“天然”许多。新鲜、自我、尖锐与敏感,像采摘春茶的嫩尖,镜头会不客气地笑纳这舞台的所有。
参加节目以前,李玦通览了几乎所有乐队的背景信息和作品,何况其中很多乐队,他本来就一直在关注。录制前助理小桃看他划拉资料,以为他是怕露怯,安慰他:“没事儿老师,您也很专业呀。”
瞥到屏幕上的照片,小桃一笑:“这乐队的人年纪和您差不了多少,运气好,歌在短视频平台红了。其实大家都是差不多的人嘛。”助理俯下身,小声八卦,“小乐队,又没公司,估计来也是当炮灰的哦。”
李玦问:“你觉得他们的歌好听吗?”
“好听啊,有调儿。”小桃说,“现在有调儿的歌不多了。”
李玦问:“那我的歌呢?”
“太好听了,”小桃振臂一呼,“任老师是天才!”
“我好感动,”李玦眯起眼,“我的歌和他们的歌比呢?”
“啊?”小桃迷茫起来,小姑娘从没见李玦问过这样的问题,不确定他想听什么答案,“你们的风格不一样呀。”
“应该还是我的歌好一些吧,他们有几首歌的和弦和编曲都挺敷衍的,”李玦却好像并不在乎她的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无聊地自言自语,“但也不一定,那几首的乐器不是他常用的,不能代表他们的水平。”
小桃暗暗咋舌,李玦老师什么都好,就是好胜心太强,怎么随便拉一个路人乐队也能竞起来。而直到当事乐队上场,李玦心中也没得出一个定论。
已经录了十来个乐队,嘉宾们都有点听麻了。主持人报幕,舞台暗下,表演开始。李玦再次坐直身体,暗暗吸了一口气。
随后,前奏响起。李玦愣住了。
灯光很素,乐队几个成员都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看起来像被拉来参加年会的社畜。暗蓝色的屏幕上放着手绘风格的短动画,主唱周身也被染上淡蓝色的荧光——
主唱鼻梁高挺,尖鼻头薄嘴唇,手揣裤兜站在立麦前,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像路过随便唱唱,马上又要赶地铁去了似的。
有一瞬间,李玦以为站在那里唱歌的人是自己。
灯光重新亮起,乐队几个人像这才看清台下有那么多人,一时情态各异:
吉他手刘挪威个子小但是很活泼,此时仰起头眼神四处逡巡,还往李玦这边看了好几眼,能上这么大的舞台,不知道他是紧张还是兴奋更多;
鼓手秦筝很骄傲地扬着下巴,搓弄手腕上哐啷乱响的手镯,除了不看李玦哪里都看;
贝斯手——哥们儿叫什么来着?反正也存在着吧,一脸激动,风滚草一样的头发甩来甩去,像狮子王。
还有主唱。随着主持人的引导,主唱和其他成员们一起,拖长声音自我介绍:“大家好,我们是MOON SWING荡月亮1810!”
“妈呀,念得稀碎。”刘挪威龇牙咧嘴。
主唱笑:“下回就别带那英文名儿了呗。”
大家也笑。主持人顺势问名字的含义,主唱手从兜里掏出来握住话筒:“MOON SWING是荡月亮的英文,为了显高级的。荡月亮是乐队以前的主唱起的,说觉得很浪漫。”
“哦?你们换过主唱?”台本上没写。
主唱的眼神就在这时飘过来,继而和李玦的目光相遇了。主唱眨眨眼,平缓地说:“我们乐队高中时组的,那时候主唱是我哥。我哥不玩了,我才进去的。”
刘挪威说:“往事不可追。”
全世界喧哗空白一秒,李玦灿烂地笑了,他好奇地问:“那你哥现在还玩音乐吗?”
主唱说:“玩的。他很厉害。”
秦筝皱着眉头看看李玦又看看主唱,提醒说:“还差1810没解释。”
“啊对。数字是抽牌抽出来的,”主唱做回忆状,补充说,“因为一串数字缀在名字后面,可以显得很神秘。”
这个回答倒是很符合主唱不着四六的气质。一众人乐:“好好好,荡月亮乐队,高级又神秘。”然后话题再次掠到别处,乐队年轻但实力很硬,成熟自在,大家的评价都不错。
聊了几句,林萱问他们为什么不唱最红的那首歌,偏要唱这首:“虽然很好,但毕竟风险很大呀。”荡月亮玩英伦摇滚,今天这首都没什么人听过,是按乐队现在的风格,重新编了曲。
主唱说:“因为这首是我们早期的歌,旧歌编新曲,才是完整的荡月亮。”他说话的样子轻轻松松的,好像并没有在意过晋不晋级的事情。
永远不争,永远无所谓。李玦默默地看着他,在某一瞬间,久违的牙酸感卷土重来。李玦咽下一口气,录制结束就回休息室猫着。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起:“李玦老师在里面吗?”
李玦埋头窝进沙发,闭上眼睛,没有说话。他听见门推开又合上,脚步声很轻,在他面前停下。对方声音离得很近,低低的,像叹息:“我们表现得怎么样?”
李玦一动不动,好像很累了。
对方说:“可能不够好,我尽力了。任玦,这是你写的歌,还是你唱才最好听。”
李玦的睫毛轻轻颤抖,他说:“是送给你的歌,你怎么样都好。”
对方说:“弟弟死了。它太老了,没等到我取回你寄的猫抓板,它就死了。”
李玦睁开眼。
他看见李汤蹲在他面前,仰着脸望进他的眼睛。这一刻,往事卷土重来,十六岁的李汤蹲下来,心平气和捡起地上碎掉的镜子,也这样抬头看他:“算了,碎碎平安。”
年少的任玦不自觉现出防备神色。镜子碎片里映出许多他们两人的脸,李汤歪着脑袋打量,不置可否地笑笑:“咱们俩下半张脸长得还挺像。看样子,你真是我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