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月没有纠正程时景话里的歧义。
譬如, 还没谈怎么就变成了小女友。
而程时景也没对她这番“护食”的话作出评价，回了几个无语到乌鸦飞过的表情包。
培训的内容很单调，千篇一律的“新教育”。
课间休息时间也很短, 新讲师走进教室，出去上卫生间的同事回到座位, 而洛月抬头看了眼讲台，手指却还不禁意放大了屏幕上的照片。
隔壁坐定的同事随意瞟了眼，低声惊呼：“这不是一本正经的齐老师吗？”
齐端在学校里的风评很好, 没仗着自己那还算端正的样貌撩拨女同事。
尽管有几位老师对他有点想法，但都觉得他太过“内向”而退却。
洛月闻言, 立刻摁灭了屏幕。
同事却将照片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在尚未安静下来的教室里凑到洛月耳边问：“他是不是对你朋友有点意思啊？”
洛月摇头, 温和地笑：“不清楚。”
“那你没想着当个红娘, 撮合一下？”同事笑道：“不过看你朋友的眼光，估计看不上齐老师。”
洛月依旧温和地笑：“也说不准。”
洛月本想用模棱两可的回答糊弄过去, 却没想到这丝毫不影响同事八卦的热情。
“齐老师人虽周正，但太木讷了。”同事撇撇嘴：“你朋友长得那么漂亮, 他根本Hold不住。”
“是吗？”洛月的手指摩挲屏幕, “性格相反可能互补。”
“才不是呢。”同事耸了耸肩, 和洛月拉开距离, “那得是适当相反，才不是齐老师和你朋友这种南辕北辙的。”
“那得什么样的人才能Hold住？”洛月反问。
同事一怔, 而后盯着洛月沉思片刻, “如果你是个男人的话, 你俩应该挺配的。”
洛月：“……”
洛月恰到好处地微笑：“可惜不存在这种假设。”
心里却百转千回。
同事的话只是玩笑, 但对洛月来说，像是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 泛起层层涟漪。
因为喜欢的是同性，所以上学时会刻意避开距离，拒绝别人亲近的示好。
很害怕有人挽过她的手，又在知道她的性向后嫌恶的眼神，仿佛在说：晦气。
也可能会有人觉得她是在刻意欺骗。
害怕被言语伤害，所以拒绝开始。
可有时候又会想，这是错吗？
好像不是的。
只是不和这世上大多数人一样罢了。
但为了避免麻烦，也不会主动向别人提及。
洛月低敛眉眼，安静地听讲台上老师说话，眼神淡淡的，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出神的状态里。
游街的思绪在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才慢慢回拢，同事用胳膊肘杵了杵她，“你怎么不开心啊？”
洛月微怔，惯性微笑：“有吗？”
“有的。”同事低声说：“从刚才忽然就冷下来了。”
洛月摇摇头：“老师在讲课。”
一如往常地转移话题。
同事向来是个没心没肺的，哦了几声就又将心思放在别处，无暇顾及洛月。
洛月整节课都将手机握在掌心，却没勇气再打开手机看下屏幕里的人。
对视的那幕太美好，像是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男女主。
即便在程时景面前足够挽尊，但只有自己清楚为手机里定格的这一幕胡思乱想了多久。
偶尔也会觉得秦朝意是风。
或许因为她是从事文学行业的人，也或许是因为她那清冷的眼神，整个人身上带着一股抓不住的劲儿。
所以才会怕她一时兴起，怕她始乱终弃。
所以才会耐心地引她一步步靠近。
经济学里有一个观点，沉没成本太高，放弃会越难。
她此刻不过是在引秦朝意付出更多的“沉没成本”。
有点危险，因为不知她什么时候就会丧失兴趣，一走了之。
她是个抛饵的钓鱼者，鱼儿咬了钩，会不会挣脱却不在她的处理范畴。
直到下课，洛月才把手机打开，却见程时景又发消息给她：【估计没戏了。】
洛月：【你不忙？】
程时景：【刚好没事儿，吃了个瓜。】
洛月：【……】
即便洛月不问，程时景也会很“热心”地给她讲。
“齐老师来我这里买药，我旁敲侧击问了几句，他一脸窘迫，估计被拒绝了。”程时景语调散漫，一点儿都不正经，“想也知道，那个冰块脸说不出什么好话。”
洛月听完他这段话，自动脑补出了秦朝意的冷脸和语气。
确实，秦朝意在对不喜欢的人和事上没什么耐心。
这算是个很大的优点。
不过洛月并未表现得太明显，矜持道：【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程时景：【装？】
洛月：【装什么？】
程时景轻嗤：“分明在意得要死吧？一节课估计都没上好吧？我就不信你真的相信她到这儿份上。月亮，什么时候能诚实点儿啊？”
自幼看着她长大的人把她那隐秘的小心思拿捏得死死的。
洛月无奈发语音：“你好歹给我留点儿面子啊。”
程时景笑：“谁让你这么喜欢她？”
洛月：【……】
没再多和他扯皮，程时景那边也发了一句有人来了，之后便去忙了。
**
有了程时景的佐证，洛月再看那张图也没之前那么不顺眼。
尤其在吃午饭时，洛月收到了齐端发来的消息，一个“哭哭”的表情包。
洛月的饭差点噎在喉咙口。
或许他也意识到不妥，选择了撤回。
下一秒，齐端发来的是“嚎啕大哭”的表情，【抱歉，洛老师。】
洛月根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试探地发了个问号。
齐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对不起啊。】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洛月有些不知所措，她问：【怎么了】
齐端：【今天我遇到了你的朋友，她……拒绝我了，我也决定要收回自己的这份心意。】
这番话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发出来的，而距离程时景跟洛月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洛月总觉得内里有什么深意，毕竟直观地看上去像在反向告秦朝意状一样。
谁会在见一面之后就收回心意的？
毕竟是感情哎，怎么是说收就收的？
肯定是对方做了什么糟糕的事儿，只需要洛月一问，他就可以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倒出来。
可洛月并没给他这个不吐不快的机会，礼貌回复：【好吧。】
齐端那边沉默良久，或许也没想到洛月如此淡定，根本不对过程好奇，也不问缘由。
连句惋惜都没有。
沉默许久，也只发了一串省略号。
洛月这下隔着屏幕也感受到了他的难受。
沉默都振聋发聩，每一个标签符号都带着怨愤。
秦公主确实是说了很过分的话。
忽然有些好奇了。
但再好奇，洛月也不可能去问秦朝意。
不然小狗的尾巴要翘到天上去。
觉着她都不在月亮岛，也还密切关注她的动向，尤其是她的感情状况。
她会像被小狗揪住了小辫子一样，拼命拉扯，被小狗步步紧逼，起码也得咬掉点什么才会作罢。
洛月慢条斯理地吃完饭，把碗筷放到集中处理处，刚走出餐厅就又收到了齐端的消息。
【我只是对她感兴趣而已，如果她不喜欢我，大可以直接说出来，在路上遇见还要把我贬得一文不值，我觉得我也没那么不堪吧？】
【我承认是我胆子小，没有直接和她搭话的勇气，委托你做了中间人，但这不是人之常情么？怎么在她眼里变成了懦夫？她真的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啊。】
【她的言辞太过犀利，我性格再好也没办法和她平静相处，这次是我没考虑周全。洛老师，再次对你说声抱歉，没办法再对她产生兴趣了。】
【我以为洛老师的朋友会和你一样温柔，没想到是这样的性格和脾气，属实难以恭维。如果是为她好，洛老师也好好劝她，不要太骄纵，真的会劝退很多人，嫁不出去的。】
一连几条吐槽，几乎占满了洛月的屏幕，一时间还让洛月有点晕字。
看得出来是受了不少气，而洛月刚才的猜测并没有错，在这件事上他真的有很多话想说。
但没想到就算洛月没给他递台阶，他也还是自己顺滑地“滚”下来了。
洛月截图，转手就把图片发给了秦朝意。
然后才一条条引用下来回复。
【首先，你确实没有那么不堪，但也仅限于此。】
【其次，她或许不太常和人打交道，不懂所谓的人情世故，但这是一份可以保留的纯真。那您呢？情商很高吗？】
【然后，您性格很好是为谁打造的假象？她从未要求你喜欢她，你不喜欢就不喜欢，为什么要特意和我说？】
【最后，她骄纵是被惯出来的，她家人肯定也不会想让自己家娇惯出来的小公主去下嫁一些没礼貌、没情商、没品格的男人，所以这个问题无需您操心。我作为朋友，更没有去约束她行为的权利。我的温柔是在学校里，并不体现在私事上，也不是为了取悦您，更不是为了嫁人，谢谢您的关心。】
回复完以后，又多加了一句：【被委托、被喜欢，被动地承受了这些以后，还要被指责。齐老师，我还真是第一天才认识你呢。】
一番阴阳怪气后，齐端发来个省略号，怒斥：【蛮不讲理！】
洛月：【我是在和你讲道理啊。】
消息没发出去，因为齐端把她拉黑了。
小气又没品的垃圾男人。
饶是洛月这么好脾气的人，也没忍住对着手机翻了个白眼。
也不知道秦朝意骂得狠不狠，像这种人，不骂狠一点都对不起他的极品。
而秦朝意看见这条截图后的反应也很淡定，发来个无语的表情包，还有一段音频。
洛月不解：【什么？】
秦朝意：【意料之中，所以提前录了音。】
洛月：【……】
**
秦朝意早上遇见齐端确实是偶然事件。
怎么说呢？
就这男人的长相，放在秦朝意过往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属实算普。
普到秦朝意在路上见了都不会多给一个眼神的那种。
如果他没有路上把秦朝意拦下来，还自报家门的话，秦朝意并不会多看他一眼。
而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上次见过的，在学校里，我是英语老师，嘉师大毕业。”
一上来就报了学校，说明他对自己很自信。
秦朝意皱着眉，伸手就摁了录音，想到对方是洛月的同事，还稍微客气了一点，寒暄道：“哦，你好。”
想来是秦朝意的冷淡伤到了他，但他并没有被击退，而是和秦朝意闲聊，问她要去哪儿，需不需要送她一程，后面又问要不要一起散散步，晚上有没有空要不要一起吃饭云云，秦朝意的耐心早已消失殆尽，也不过是在心里默念洛月还和这个人要共事，这才一一谢绝。
本以为拒绝了就算完，但没想到他又约自己看电影，看的就是他送洛月的那两张电影票同一场，还说洛月和程时景也会去，言辞间都是洛月和程时景多亲昵，说得秦朝意愈发燥。
最终还是忍不住，秦朝意戳破了他的心思：“你想追我？”
齐端微怔，有些许窘迫，却并未直截了当地承认，而是绕着弯地说：“也不算吧，但对你很感兴趣。”
这话说得像极了秦朝意是商场里货架上摆的玩偶。
秦朝意一个成天和文字打交道的人，每个字都能拆解出不同含义，怎么听不出来他的居高临下，当下对他的反感就到了峰值，可对方并未意识到，反而还有些沾沾自喜，“我人还不错的，学校里老师们对我的评价都很高，你要不要和我接触试试？”
“接触？”秦朝意皱眉冷声道：“什么程度的接触？开房？上床？”
带着挑衅意味。
齐端一怔，尔后笑道：“不是那种程度……但要是合适，你愿意的话也行。”
或许是秦朝意开放的挑衅给了齐端错觉，他就开始说一些荤话。
譬如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有肌肉的还是活好的，还有意无意地透露他的前女友们对他的技术很满意之类，秦朝意听得难受，冷冷扫过他，他才后知后觉：“你不是喜欢聊这些吗？”
“还是说，你喜欢先验一下？”齐端说：“我知道有家酒店还不错，要不要一起去？”
秦朝意只冷冷盯着他看。
齐端还问：“怎么了？还是你想去远一点的地方开房？我有个亲戚在望春湾那边开了家酒店，可以打折，我们下午开车过去的话，还能看到夕阳。哦对了，你能接受做的时候只拉纱帘吗？在窗边做你喜不喜欢？那边是很漂亮的海景房。”
秦朝意一巴掌便扇了过去，冷声道：“给你脸了？”
“不是你喜欢这样的么？”齐端捂着脸吃惊，脸上是恼羞成怒后的暴躁，“你不是喜欢我么？”
“谁给你的错觉？”秦朝意厌恶地看他，仿佛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被回收的那类垃圾，“当街性/骚扰是不是很有成就感？亏你还好意思为人师表？要点脸吧。”
“我……”齐端被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开始无差别攻击：“你们这些女的不就是要钱么？开房的钱我出，你还要什么你说？”
秦朝意抬脚就踹了过去，“我他妈还想要你的命。”
齐端平日里不怎么锻炼，连滚带爬地起来想反击秦朝意，结果被秦朝意拽住手腕，捏得他腕骨都快碎了。
秦朝意戳着他额头，冷静又厌恶地说：“像你这种垃圾，扔进海里都是重度环境污染。喜欢一个人说是感兴趣，通过同事来企图道德绑架我，我看不上你还觉得是我嫌贫爱富，你他妈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长那个挫样，有几个人没看清楚你的真面目对你有点意思，你还真觉得自己是根葱了？”
“孬种、懦夫，本事不大脾气不小，你这种东西我见多了，我还真就看不上你。你他妈一年赚的没我一天多，比学历比能力比颜值，你有哪样拿得出手？我凭什么被你道德绑架？还有，给洛月道歉。你哪来的脸让人给你介绍对象，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你他妈也配？”
“……”
秦朝意平日里懒得多言，但不代表不会骂人。
跟着钟灵一起长大，脏话也学了个七七八八，骂起人来一点儿都不带怵的。
骂完以后把人一甩，“滚。”
还嫌他的胳膊脏，站在原地用湿巾拼命擦手指，每根手指的缝隙都没放过。
而齐端一步三回头地看她，都被她瞪回去，还朝他竖了个中指：Fuck。
秦朝意本来就糟糕的心情因为这个垃圾更加雪上加霜，而这个垃圾还去找洛月告状。
秦朝意懒得解释，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远处的海浪声，心绪却并不平静。
总还是有些惴惴不安的，毕竟那人是洛月的同事，往后洛月还要和他相处很久。
怕听到洛月的责怪，这会让她心情更差。
而洛月回宿舍以后找了耳机戴上，认真地听这段音频。
听到中间，好几次都握紧了拳头。
听完以后深呼吸了几口气才重新打开和秦朝意的会话框，对着屏幕一时间不知道该发什么才合适。
这不是一件用颜文字和表情包就能企图蒙混过关的事情。
对所有女孩子来说都很沉重。
良久，洛月按着语音，沉声道：“对不起啊，秦朝意。”
秦朝意的名字被她这么念出来，悠扬婉转，还带着淡淡的叹息。
语音不长，秦朝意却放在耳边听了好几遍。
洛月又说：“往后我不会给任何人从我这里认识你的途径。”
这算是做出的一个保证。
其实秦朝意知道，洛月在这件事里并没有错，甚至她并未主动提及那位齐老师，是在自己发现了电影票后揶揄地说了声，没有将自己的联系方式给出去。
即便如此，洛月还是很自责。
秦朝意听她喊自己的名字喊得心痒痒，心情好了很多。
而洛月久久等不到她的回复，还以为她仍旧在难受，也不准备原谅自己，斟酌着发道：【你愿意和我打电话聊会天吗？】
言辞间小心翼翼的，生怕遭到拒绝。
秦朝意看着消息，怕自己有些窃喜的情绪一打电话就暴露无遗，便拒绝：【不了。】
佯装还在生气。
洛月心一沉，再次道歉：【抱歉。】
秦朝意：【这就完了？】
洛月：【你还想要什么？】
秦朝意思索两秒，清了清嗓，用冷淡的声音说：“实现我一个愿望吧。”
洛月问：“你有什么愿望？”
秦朝意的语调有微妙变化，喉咙发紧，却还是低声道：“你回来那天，我要亲你。”
怕洛月察觉出她的得寸进尺，还补充道：“这是赔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