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白桃的尸体已经火化，只剩下资料照片存留在档案库里。
“我们找到了那姑娘的老家，通知他们来领尸，”赵明川叹息一声，“但那家人带着他们的儿子，听说周白桃犯法杀人之后避之不及，根本不肯认这个女儿。”
少女全身青灰色，剖开处被黑线缝上，容貌还如生前那般清丽，紧闭的双眼却再也没有恢复生机的那一天了。
室内萦绕着烟味，唐拾略微皱了下眉，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想要避开缭绕在赵明川周围的烟。宋柏疾步上前打开了窗户，劈手夺下赵明川手里的烟，碾灭在垃圾桶里。
“你什么时候还管我抽烟了，你自己不也抽——”赵明川眼神里透着匪夷所思。
“少废话，”宋柏懒洋洋道，“现在不喜欢抽了不行？这里有两个伤病患，你好意思吗？”
“你也算伤病患？”赵明川嘀咕道，他看了一眼脸色依旧苍白的唐拾，还是悻悻地收回烟盒。
唐拾一怔，回忆了一下，在他表现出讨厌烟味之后，记忆中似乎没有宋柏抽烟的片段。
“唐老板！宋大师！”祝山乾声音有些激动，眼下还留着黑眼圈，显然赵明川昨晚把他从城隍庙捞出来的过程也并不那么顺利。
祝山乾吭哧吭哧把解剖照片排列开来，看来大明山一行对他也并非全无影响，起码能看着尸体照片面不改色了。
“对了，大明山那个案子，我们拿到赏金了吗？”唐拾忽然想起来什么。
“我正要说那个事儿，”赵明川道，“在我们破解幻阵之后，这条悬赏就从城隍论坛上原地消失，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唐拾挑起眉毛，从大明山回来之后，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升起一丝不满：“消失？那六十万呢？”
“我问了大明山景区附近的城隍庙，官方从未发布过相关消息，有人冒充景区发布了悬赏，”赵明川道，“不过好消息是，官方对我们解决了这个‘骸’表示非常高兴，打算提供这个六十万。”
宋柏好笑地看着唐拾神色又放松下来。
他道：“沈寒潭魂魄消散之后，小墨自发毁灭幻阵和他一同魂飞魄散，聚魔地中大部分冤魂都被渡化，漏网之鱼已经有城隍赶去处理了，不过要重新开放成景区，应该还要费不少时日。”
“那芝婆——黄芝……”唐拾道。
“蛊术能用很多次，但夺人性命的蛊只能用一次，若是不成，就会反噬自身。”宋柏道。
如今他身上的蛊已死，芝婆大概是无法幸免于难了。
他们的命运本不该如此，但人的恩怨和执念，又有谁能说得出对错呢。
城隍的任务从来都不是审判。
“啪！”
赵明川把一堆资料丢在桌面上，又拉出一块白板。
“剧院走私古董案，目前已经结案，”他把尸检照片用磁铁贴到白板上，“周白桃案，悬而未决。”
他拿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根箭头，指向一个模糊的黑衣人：“大明山案，根据现有的线索，我们取回了部分墓地样本，证明走私案中的很大一部分货物，就是来自将军墓。”
“为此，经总部通过，我们将这两起案件并案调查，从今天起成立调查小组，任命我为组长，正式邀请各位成为组员。”赵明川把笔一丢，潇洒道。
“我同意。”宋柏道，显然已经提前知道这件事了，没等唐拾开口，他指了指唐拾的方向，“他也同意。”
唐拾：“？”
宋柏托着下巴笑吟吟道：“打工要有打工的诚意。”
两人视线在空中僵持一秒，唐拾妥协了。
借助城隍庙的资源查起来确实更为便利，反正和上面人对接的活有赵明川干，他没什么好反对的。
祝山乾小心翼翼地指着自己道：“我也行？”
“没错，”赵明川清了清嗓子道，“你还可以尝试明年的城隍入职社会招考，包五险一金和吃住，几乎没有竞争压力。”
祝山乾眼前一亮：“真的？”
宋柏幽幽道：“因为基层人员死亡率过高。”
祝山乾：“……”
“还有一个问题，”宋柏举手道，“我为什么不是组长？”
三道不可思议的目光同时聚焦到他身上。
——你在城隍庙眼里什么形象自己没点数吗？
唐拾委婉道：“要不然等城隍庙修好你再去问问？”
“周白桃的尸检报告显示她掉下水之后尚未淹死，死因是颈椎骨折压迫脊髓迅速引发呼吸心脏骤停。”
“换句话说，她是被人从后面勒住脖子，迅速折断颈椎致死。”
“而且根据城隍调查，她死前魂魄就已经离体。”
“城隍论坛那边的回复到了，之前仿冒官方的是一个毫无信息的小号，应该是有黑客钻网站空子发布的，他们正在加急排查故障。”
“庙藏书阁现在一片乱七八糟，还没清理出来，无法确认入侵者到底什么时候进去的。”
信息多而杂乱，真正有用的线索却很少。
宋柏盯着尸检报告看了很久。
唐拾问道：“怎么了？”
宋柏揉了揉额角道：“这种死法……”
“谢桢很久以前说过，他如果想要杀人，会选扭断颈椎，因为这种死法快速——而且干脆，不会给死者造成痛苦。”
唐拾神色微变：“他还教你们这些？”
宋柏笑了笑，道：“他不是普通的老师。”
他察觉到宋柏有些低落，迟疑道：“没事，等他归案你再找他聊聊。”
宋柏没绷住，“哧”一声笑了出来，勾勾手让他过来。
唐拾：“？”
“教你一下怎么安慰人，”宋柏贴着他耳边，小声道，“叫声哥哥我就不难过了。”
宋柏离他太近，那声音又低又沉钻进耳畔。
唐拾脑子空了一瞬间。
“咳咳咳咳咳！”赵明川从资料里抬起头来，剧烈咳嗽起来。
祝山乾奇怪道：“赵哥你感冒了吗？”
赵明川：“……”
眼不见心不烦，他连骂带踹把两个伤病患赶回医院了。
从那天之后，宋柏就发掘出逗唐拾的乐趣了，一般他随口调戏两句都会被冷冷地怼回来，程度再深一些唐拾就会大脑宕机，这时候能发现他的耳朵尖有些泛红。
他就像刚接猫回家的铲屎官一样，时不时凑过去撩拨两下，然后被猫一爪子揍回来，循环往复乐此不疲。以至于在医院的一个多月，唐拾考虑了无数次要不要把人谋杀了撂挑子单干。
唐拾时常怀疑这人是不是人类，按人类的标准讲，宋柏实在聒噪过了头。明明是他伤得更重，却恢复得比唐拾快得多，没多久就能顶着清晨的寒风山下买早餐，还一路晨跑回来——给他带白面馒头。
唐拾默默道：“我想吃麻辣烫。”
宋柏一遍剥水煮蛋一边道：“想得美，你伤还没好。上次的饺子已经是额外开恩了。”
唐拾退一步海阔天空：“一楼餐厅里有辣酱。”
宋柏神色不变，把晶莹剔透、没加一粒盐的白粥和水煮蛋放在他面前：“从病房门口到楼道到餐厅通道的医生护士都是我的人，你可以试试。”
“我真没事了。”唐拾话音刚落，一丝冷风从窗外飘进来，“咳咳咳咳咳咳——”
“没事了你咳成这样？”宋柏大跨步从柜子里掏出“老阿姨特供纯手工”大红大紫保暖内衣。
唐拾嘴角一个劲地抽搐。
“赵明川消息过来，问我们上礼拜的学校意外死亡案看得怎么样了。”宋柏道。
从城隍庙藏书阁被发现失窃之后，再也没有出现任何黑衣人的踪迹，他们只能从浩瀚如海的卷宗中翻找过往的案子，企图寻到蛛丝马迹。
“如果是谋杀，手法很青涩，”唐拾道，“但尸体出现的位置太奇怪了，最好去现场看一看。”
他抬起头，宋柏已经拿着车钥匙穿戴整齐了。
唐拾心道果然这人这几天变本加厉犯贱都是因为在医院闲疯了。
由于唐拾坚决拒绝了那些奇形怪状的保暖内衣，宋柏往他脖子上缠了两圈围巾，裹得密不透风。
意外死亡的案子发生在崇江某大学校园内。
崇江靠郊区的一片是大学城，他们到得很早，路上来来往往全是学生，或是带着书或是咬着早饭急匆匆赶往教室。
两人年纪都不大，穿着普通的秋季风衣，可以轻松混入大学生的行列，但大学路上忽然出现两个身高近一米八的帅哥，还是难免引人注意，一路上有不少人侧目。
刚下过雨的天气，空气中弥漫着浓雾，学校后山没什么人，黄色警戒线下，土地泥泞又潮湿，距离意外发生已经过去半个多月，大学消息传播非常快，刚案发的时候这里被偷偷溜过来看热闹的学生挤满了，半个月后，事件的热度逐步消失，后山重新恢复清冷。
“死者是在校学生，就读于法学院，家境好，长得也漂亮，平时性格不错，很受欢迎。”
唐拾看了一眼证件照，女孩明眸皓齿，确实生得不错。
“半个月前的早晨，有人来后山晨跑的时候发现了她的尸体，脸朝下，全是血，就倒在这里。”
宋柏指了指脚下的位置。
“根据当时的情况判断，她应该很惊慌，在奔跑途中滑倒在山路上，脸朝前方摔在地上，由于当天晚上下雨，痕迹已经破坏得差不多了，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图书馆到学校，后山小道是捷径，确实有很多学生喜欢抄近道。”
“按照当时的情况，她就是从后山上摔下来意外身亡，但有一点，卷宗显示，她死亡的时候，眼睛跟蔡文娟一样，没有瞳仁——也就是说，魂魄消失了。”
除了瞳孔有异样，所有线索都指向意外，所以当时并没有进行深入调查，但唐拾直觉事情不一般。从校外到后山，确实有人会抄捷径，但如此凄风苦雨的深夜，一个女孩子又何必走上湿滑的山路？
唐拾拿着当时的现场照片，沿着山路往上看。
他忽然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后栽倒过去。
宋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你这是……”
唐拾没有看他，他看向手边一块支棱出来的岩石，拨开茂盛草木，慢慢把手放了上去，跟照片里深深的抓痕合为一体。
“她不是脸朝下摔在地上的，”唐拾低声道，“这个角度的抓痕，只能是后脑着地。”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眼睛直勾勾盯着黑暗深处。
树叶被瓢泼大雨冲刷着。
山路湿滑，她一脚踩空，尖叫一声，整个人朝着山下滚去。她试图用双手抓住旁边布满苔藓的石头，却没能成功，后脑重重砸在地上，没了声息。
唐拾闭上双眼，将自己完全代入那个场景中去。
漆黑的雨夜。
人迹罕至的后山。
女孩仰着头喘气摔在地上，血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融入泥地里。她会挣扎着起来往前爬。
这样造就的痕迹就是……
唐拾蹲下身，指尖在地上比划了一下：“她当时应该不是在地上爬，她额头和膝盖压地上，才会在泥地里留下了那么深的拖痕。”
——尸体当晚的姿势应该是跪在地上，头磕到泥地的姿势，最后才脸朝下摔倒在地。
她恐怕不是意外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