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生活忙碌充实,很快,寒假到了。

  为期半个月,腊月二十五开始,到年后初十。

  二十四下午,苏乔拎着成绩单和一书包作业,和同学一道离开学校。

  “苏乔的成绩一次比一次好。”同学A说,“你看老杨宣布排名时笑的,脸上都是褶子。”

  同学B连连点头,顺带拉过苏乔胳膊,问:“你的数学卷子给我看看,我倒数二、三大题都错了,考试的时候我有点看不懂题目……还有英语,你怎么弄语法的啊……”

  另外几个同学也在说话,有的在抱怨考试作业,有的在担忧成绩,还有的在谈论春节去哪里玩几天。

  对于学生而言,这是生活中最大的事。

  苏乔安静听着,面露笑意。

  前一世也读了三年高中,但十七岁后就断绝了大部分外界接触,少有这种体会,如今身处其中,有种莫名的新鲜感。

  以二十五岁的灵魂去参与这些,和十七岁的时候,感受截然不同。

  新的人生,新的体验。

  同学们还在吵嚷着说笑,苏乔并不过多参与,只时而说上几句,间或回答同学的疑问,他的话一向不多,但也并不寡言,有人与他说话,他会好好回答。

  他像一汪清泉,静默而沉稳,不会刻意去吸引谁的目光,但也不会被忽视。

  往地铁站走的路上,同学越来越少,有几个就住在附近,另外几个要坐公交,苏乔旁边只剩下秦飞扬。

  对方是他的前桌,比他矮一点,常找他讨论功课,买了零食会给他和余非夏分一点,相处算得上融洽,但秦飞扬本人相当安静,很少主动说一些学习无关的事。

  进这个班的时候,秦飞扬排名第九,但这次期末考,他排名三十二。

  成绩的大幅下滑,对大部分学生而言是非常严重的。

  从离开学校,秦飞扬背着书包走在一边,几乎没有开口。

  现在剩下他和苏乔二人,他一步步走着,两只手攥住书包肩带,依然低头不语。

  从今天拿到成绩单开始,苏乔就发现了,秦飞扬看了他好几次,欲言又止。

  他觉得秦飞扬可能有话对自己说,放慢脚步,让这段前往地铁站的路拉长一点。

  路过罗森,苏乔停下来,问:“你饿不饿?”

  秦飞扬下意识抬头,有些迟钝地看着他。

  “下午体育课玩了好久,有点饿。”苏乔微笑着往便利店走去,“我想吃关东煮。”

  秦飞扬沉默了一下,跟在后头进门。

  这家罗森面积挺大,有好几组座椅,不少和苏乔秦飞扬身穿相同校服的学生,三两个聚在一起,讨论要买的东西,或者一起吃烤肠关东煮和鸡腿,店里飘散着复杂的气味。

  苏乔买了满满一桶关东煮,在秦飞扬对面坐下,解开灰色羊毛围巾,把冰红茶推过去。

  秦飞扬看到冰红茶,又看了眼苏乔眼前的乌龙茶,不解道:“你……怎么喝这个?”

  那个品牌的乌龙茶,无糖,除了茶味什么都没有,曾经还因为难喝在网络中掀起热议,对大部分少年来说,远不如甜而清爽的冰红茶有魅力。

  苏乔曾是这款冰红茶的忠实拥趸,家里冰箱常年囤着几组,外出吃饭一定会喝,简直离不开。

  前世,这种情况,直到大二之后,才渐渐好转,因为那时,他开始喝酒。

  以一种上瘾的东西取代另一种,其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这一世,他不会让任何会上瘾的东西影响他。

  “我爷爷糖尿病,我爸目前血糖偏高,按照遗传学,我将来很可能也会,所以我不能喝糖分多的。”苏乔给出答案,“乌龙茶也不错的。”

  秦飞扬目露无措:“不好意思。”

  苏乔:“没关系啊,现在医学昌明,这不是什么大事。”

  他说着从纸桶里取出一串甜不辣,吃了起来。

  秦飞扬低头看着冰红茶,不知在想什么,但很快抬头,拿了一串兰花干放进嘴里。

  店里不断有人进出,伴随着门口电子机械的“欢迎光临”,热闹气氛不减。

  苏乔吃完甜不辣和一块萝卜,拧开乌龙茶瓶盖,发现秦飞扬也停下动作,捏了捏冰红茶纸盒,知道快要进入正题了,就看过去。

  秦飞扬顿了一顿,低声开口:“我这次考试没考好。”

  苏乔看着他,没应声。

  秦飞扬:“期中考试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退步了,我觉得这样不好,我应该向你、向卫西和老大那样,好好学习,考上一中不容易,我不应该这样。”老大就是秦飞扬的同桌。

  这时,自动门开启,又有几个学生进店,其中一个嗓门挺大的,喊了一声:“买盒烟吧。”

  未成年不允许抽烟,学校附近的便利店,通常不会向学生销售这个。

  秦飞扬朝那边看,微微愣了一下。

  苏乔正低头从桶里把牛肉丸取出来,没有注意到秦飞扬的表情,以为他不好开口,就随口说:“两串牛肉丸,我们一人一串。”

  秦飞扬:“……哦……好……”

  苏乔递给他,自己拿另一串吃。

  秦飞扬咬下一个丸子,再次开口:“我考成这样,妈妈一定很难过,我不知道回去之后,怎么跟妈妈说。”

  苏乔慢慢嚼着丸子。

  他不太善于安慰人,也觉得有些事,并不适合安慰,毕竟,唯一能对自己负责的,只有本人。

  可秦飞扬跟来,应该是有所期待的。

  他想了想,问:“你这次没考好,跟我有关系吗?”

  秦飞扬彻底愣住,半颗牛肉丸卡在牙齿上,双目圆睁:“你……你知道了?”

  果然还是小孩子,苏乔心道,面上则很平淡,摇头:“我猜的。”

  秦飞扬:“猜……怎么猜的?”

  苏乔:“以前,你每天找我和余非夏说话还有讨论题目,大概半个多月开始,你就很少这么做了。”

  秦飞扬的脸刷一下红了:“那是……那是我不想……”

  “考试前,你找余非夏讨论数学题。”苏乔吃掉最后一个肉丸,“可你一次也没找我。”

  秦飞扬:“……”

  苏乔不知道秦飞扬为什么会这样,也不打算追根究底,谁都有自己的秘密,有决定跟谁要好的自由,但今天秦飞扬的表现,显然是想跟他说开。

  秦飞扬还在愣愣地看着苏乔,表情中既有吃惊,也有羞愧,去拿冰红茶的手轻微发着抖,显得非常慌张。

  苏乔:“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有什么话,直说就好,没关系。”

  这话有些讽刺,但苏乔神情温和,语气和缓,看上去非常认真。

  秦飞扬的脸更加红,红里透着青白,看上去像是正经历着非常难堪的事,下一秒就要死过去。

  苏乔忙补充道:“你不说也没关系,吃完东西我们就回家吧,快过年了,有什么事……”

  “对不起!”秦飞扬忽然打断他,声音还在微微颤抖,“对不起……”

  几分钟后,苏乔和秦飞扬走出罗森,冬天的夜晚,风很冷,苏乔打了个冷颤。

  搓搓手,对秦飞扬说:“明天下午一点钟,在你家汇合,我问过余非夏和老王,他们都没问题,会一起过去。”

  秦飞扬猛点了几下脑袋,但依然垂着目光,不敢和苏乔对视。

  苏乔无奈,虽然把话说开了,但秦飞扬还是很不好意思,其实他本人完全没觉得有什么。

  他也没有多说:“明天见,拜拜。”

  走到地铁口,苏乔转过身,望向方才和秦飞扬分别的位置。

  对方背着书包,正往前方不远处的公交站牌走,夜色下看不清面上神情,但步伐轻快,已经没有了不久前浑身不自在的窘迫。

  苏乔莞尔,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了。

  拽着带子将书包朝上扯了一下,他准备回家了。

  这时,身后传来声音:“苏乔。”

  苏乔回过头,看见卫西夹在几个上班族中间朝他走来,其他人大部分穿着或黑或藏青的羽绒服棉服和大衣,只有卫西穿着一件大红羽绒服,搭配他的脸,人群中格外显眼。

  卫西走近他,说:“你回家?”

  苏乔:“是。”

  卫西跟他一道下楼。

  这种情况并不常见,放学时家里通常会来车接他。

  不过地铁是公共交通,谁都有权利乘坐。

  走下最后一道楼梯,卫西再次开口:“假期有安排吗?”

  苏乔:“有。”

  卫西点头,跟着叹气:“外公要是知道你考这么好,一定会觉得我偷懒。”

  苏乔不吱声,背着书包往前走。

  卫西:“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唉。”

  苏乔刷交通卡进闸门。

  卫西用手机刷了一下,跟过去:“寒假的安排重要吗?外公一直念叨,希望你过去住几天。”

  “跟同学约好复习功课。”苏乔认真解释,“晚点我会去看外公的。”

  卫西:“复习功课?”

  苏乔:“是的。”

  卫西:“跟谁约好的?”

  苏乔:“余非夏和秦飞杨,还有其他几个同学。”

  卫西笑起来:“都认识,正好,我也需要补习,你们安排在哪里进行,算我一个。”

  苏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