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冥土,百鬼夜行,璃月诸多仙家一开始并非全部毫无意见。

  魔神战争之后,鲜有需要仙人出面才能解决的麻烦,确立尘世七执政之后,其余仙众大多选择各自洞府隐居山林,除了仙众夜叉中的金鹏大将仍以降魔大圣的身份继续活跃,瑞兽仙麟进入玉京台辅佐璃月七星,璃月大地上已经再难见到昔年仙人的影子。

  众仙家习惯了帝君做好未来的一切安排,对他的决议从不多加质疑,可自地下之国的魔兽灾厄后,璃月莫名多出了什么七月十四亡魂返乡的故事,同样惹得无数仙家心生疑惑。

  若真的有什么黄泉之主,那么早在三千多年前他们就该知道了,千岩军又不是最近才有的,真要好心送亡魂返乡完成最后一段执念,这黄泉之主为何现在才同意?

  其他仙人要么就是“帝君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要么就是干脆想都不去想;归终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不愿藏着心事,问得也是坦坦荡荡。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与其他自在隐居的仙众不同,尘之魔神哈艮图斯在某个时刻隐约感觉自己无法保存完整的魔神之躯,干脆和马科修斯一般自散力量融入地脉,如今只是以傀儡机关术保留自我意识不散,留云借风定期为她调整身体更换零件材料,也是仙众们在和平年间门相聚的重要理由之一。

  这一次,归终便借着机会大大方方提出疑问,她虽然成了人偶,挑眉瞪眼的表情仍然十分鲜活,摩拉克斯看着坐在歌尘浪市怀中的精巧女童人偶,倒也真的跟着解释了一句:

  “此中避讳太多,现在还不是可以解释的时候,只是黄泉之主是友非敌,无需担心。”

  他倒是真的回答了,不过这个态度在归终看来和什么也没说一样就是了。

  归终一脸悻悻,却也没有继续多问,总归摩拉克斯摆出这样的态度往往就代表他已经提前做好了决定,既然现在不让他们听,她不听就是。

  只是看着钟离准备离开的背影,她还是没有忍住,开口叫住了他:“……是不是,和魔兽潮有关系?”

  钟离脚步一顿,淡淡道:“这件事便与当年一般,可知,不可说。”

  归终立刻闭上了嘴。

  魔神战争之后,对于摩拉克斯来说能让他简单以“当年”概括的,便只有旧蒙德覆灭那一件事。

  究其根本,便正如钟离所言:“可知,不可说”。

  闲聊结束后,仙家们纷纷告辞,只是歌尘浪市看着岩王帝君离去的方向,终究还是没忍住心中感慨,轻轻叹了一句。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

  自坎瑞亚之后,对于常世天理,尘世执政大多心中都有了各自的看法。

  即使身为尘世七执政,却没有一位神明能确认自己的国家在未来的百年千年不会遇到与坎瑞亚相同的情况,更何况天理覆灭人间门国度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是禁忌,是深渊,还是某段不可言说的历史?

  ——芬德尼尔作为前车之鉴,生机全无的雪山仍矗立在蒙德与璃月的边境之间门。

  摩拉克斯不会去询问其他神明的判断和之后的做法,但他很清楚,有些东西与魔神战争时期并没有太多区别。

  退缩,避让,不愿战争,这也许是许多沉浸在和平时代里的普通人、甚至是神明会有的想法,可这样的结果同样清晰明了,盐之魔神的国土与眷属被蒙德悉数吞下,无论是国家还是神明的权柄,都成为了旧蒙德繁华的一块基石之一。

  在摩拉克斯看来,无论她们二人私下关系如何,赫乌莉亚都是魔神战争期间门最典型的失败者之一。

  当年的岩王帝君张扬无谓意气风发,自然不会为了保全什么委屈自己做出和赫乌莉亚一般的选择;现在的摩拉克斯即使已经习惯了璃月的繁荣与稳定,可当他需要做出同样的选择时,他同样不会有半分迟疑。

  ——倒不如说,他应当比当年更加不可能输。

  没什么做不到的。

  不过是再走一遍她走过的路,再做一次她做过的事。

  “璃月有句老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不排除其他尘世执政会有明哲保身的想法,但是那不会是璃月的选择。”

  月色之下,唯一在听他说话的对象微微蹙着眉,却也没说什么。

  ——就在不久之前,女王终究还是没忍住一时心软答应了钟离的请求,好在这一次签订契约无需和皮耶罗那次一样画下法阵,只需手掌相触链接回路即可——摩拉克斯身为神明,身体素质自然不是凡人可以比拟,让皮耶罗难受许久的后遗症也只是让岩王帝君微微皱了皱眉。

  唯一让伊莱恩有些惊讶地是力量连通的那一刻,魔术回路连通的地方是超乎想象的流畅顺滑;他对自己毫不设防的程度让女王甚至有点想看看眼前这个到底是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心眼多的堪比喀斯特地貌的石头脑子……出于各方面考虑,她并未多问,只抽走了维持存在的基础力量。

  “前有旧蒙德,后有坎瑞亚,谁能预料到下一个又会是谁,原因又会是什么?”钟离语气淡淡,魈不远不近的跟在他们后面,安静地守在附近。

  可能不是璃月,也可能下一个就是璃月——

  但是谁又敢赌呢?

  若是摩拉克斯只会顺从和逃避,那么他就不会是今日的岩王帝君。

  “这一次与魔神战争的那一次情况仍有不同。”他停下脚步,对着女王温声说道:“你无需再去思考如何割裂关系,璃月和当年的蒙德一样,这个国家必须要经历一次类似的成长;只是我如今身为尘世七执政之一,有太多事情需要依靠天理赐下的神之心去做……”

  伊莱恩淡淡道:“比如说摩拉?”

  钟离微微颔首:“摩拉是沟通提瓦特大陆贸易与繁荣的桥梁,唯独这件事情,没有办法说停就停。”

  当然了。

  女王面无表情。

  摩拉不是纸币,如果摩拉克斯真的停产摩拉,那就等着通货紧缩经济衰退从而引发一系列问题,最后导致整个提瓦特货币体系彻底混乱吧。

  伊莱恩看着他,终于无奈的叹口气。

  “你把我带来黄泉乡,应该不只是单纯好心想找个地方帮我治伤让我休息吧?”

  “彼此彼此,烈风之主当年不也用契约之神的能力稳定了三国的货币统一稳定流通?我只是知晓眼前站着一位炼金术的天才,索性黄泉乡与璃月已经无法割裂,不如再请你帮个小忙。”

  摩拉克斯见她蹙眉瞪着自己也只是温柔笑笑,岩神摊开掌心,金玉之色的精巧造物渐渐现于掌中。

  ——那是岩神的神之心。

  女王迟疑片刻还是收下了这枚棋子造型的神之心,眼中的几分郁闷不悦很快就转成了无意识地兴致勃勃。

  见她已经开始打量起手中的神之心,钟离也跟着继续说道:“岩神的神之心是制造摩拉的关键所在,我暂时用不上这个,可以交由你来保管左右这段时间门无事,你尽可慢慢研究。”

  她纤长手指慢条斯理地摆弄着那枚岩神的神之心,眼中仍留着几分疑惑:“这么大方?”

  “契约之神从不做无利可图的交易,这只是我提前支付的筹码之一,”对方神色平和,倒也让人挑不出什么破绽:“不过今日天色已晚,有什么事情也可之后再说。”

  女王动作一顿,有些犹豫问道:“……失去神之心对你会有影响?”

  钟离握拳抵在唇边压着嗓子轻咳几声,他在伊莱恩的注视中微微垂下眸子,神色平静地点点头:“毕竟相当于从自己身体里取走一样器官,要说影响……肯定会有的。”

  “……”

  女王眯起眼睛。

  她有些迟疑地回头看着顺着咳嗽声匆匆过来的魈,少年看着伊莱恩疑问的目光,也有几分不大确定。

  说到底他也没见过帝君拿出神之心之后的样子,不过此时钟离蹙眉咳嗽的样子不似作伪,而且那毕竟是岩王帝君,如果连他都咳嗽的话那一定是情况极为严重,魈张张嘴,绞尽脑汁思考半天,好一会才找到一个相对合理的理由,有些不太确定地说道:“毕竟尘世流通的摩拉是帝君的血肉所作,可能因为这件事情影响,帝君才会感觉到身体不适吧。”

  伊莱恩:“……”

  伊莱恩:“这件事真的?不是璃月街头话本子传说为了夸你们帝君生编出来的?”

  少年立刻变得满眼严肃,点头如捣蒜,斩钉截铁的答道:“千真万确的,大人。”

  “…………”

  伊莱恩沉默的时间门更长几分。

  “那你早些送他回——”女王话音未落,身边又是一串强压喉间门的沙哑咳嗽,慌张之色自女王眼底一闪而过,直到伊莱恩转身快步凑了过去又帮忙拍了拍后背,那咳嗽声才稍微缓了几分。

  好一会后钟离才重新站直身子,眼尾一道丹砂多了几分久咳之后的脆弱潮红,全然不似作伪。

  帮忙拍抚后背的手顿时多了几分真心实意,不再是之前敷衍狐疑的随意轻拍。

  “无妨,只是忽然从体内取走神之心,可能身体上有些不太适应……小事罢了,无须在意。”

  伊莱恩:“……”

  她看了一眼还在自己手中的神之心,又看看重新拉近距离后便咳得不那么重的钟离,感觉到了一阵久违的头疼。

  “拉开距离也会觉得不适?”

  “并无大碍。”钟离神色平静地摇头。

  女王蹙眉盯着他有些发白的侧脸和微红的眼尾好一会,还是叹了口气。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少年,温声道:“魈早些回去休息吧,我陪他回去就好。”

  钟离在此期间门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听得伸手扶着自己的人这样说了,又跟着轻咳几声,略带几分歉意地与她低声道:“那就有劳了。”

  魈乖乖点了点头,他站在原地看着帝君稍显虚弱的侧脸,不由地陷入沉思。

  帝君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