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家人对小鬼的事又怕又好奇,黄药师虽然没问,但看得出来他也想了解更多一点,魈便大致给他们说了几句。
其实,也不过是一个早夭的,对世界充满好奇与贪恋的孩子,是三魂七魄将要消散时,残留在人间的最后一魄而已,他蒙昧无知,浑浑噩噩,没有害人的心思,见了同样年幼的冯宣,本能地会缠上去玩耍,却没想自己黑漆漆的一团在小孩子眼里有多可怕,硬生生将冯宣给吓病了。
就算魈不管这事,那个魂魄也到了濒临消散的时候,只是念着冯宣说不定会因为这事吓出什么好歹,所以送他一只附了仙法的碧玉蝴蝶用以辟邪,常年佩戴还有镇定清心的功效,对身体大有益处。
一解释完,冯家夫妻便说着要好好操办一场宴席去去晦气,冯家老太君则喜得又是下拜又是道谢,魈没什么表情地说道:“不必谢我,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冯蘅轻蹙眉尖,一双温柔婉约的含情双目透着担忧:“上仙,那小鬼为何不去别家,偏偏跑来我家缠着宣儿,难道是家中有什么东西招他不成?”
魈:“你多心了,他只是误打误撞飘到这里,又被同龄孩子吸引,这才多逗留了一段时间。”
“那……”冯蘅捏着手指,“以后若是再发生这样的事……”
少年仙人淡淡扫了她一眼,过分精致白皙的面容上,眼尾那抹颜色十分浅淡的斜红从侧面看便异常显眼,明明是比女子还要绝色出尘的样貌,却又让人在窥见那双金眸中冰冷危险的利刃后,不敢有半点不敬。
“这种事万中无一,终其一身再也难遇见第二回了。”
冯蘅轻轻舒了口气,她向来胆子大,见到了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仙人,也能轻松笑谈两句:“百闻不如一见,您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呢。”
魈轻轻嗯了声,他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好,这种冷淡的回应在外人看来就是明显不悦的表现,冯蘅心里便有了数,暗道仙人可能不喜她啰嗦,有什么事只能暂且按下稍后再提。
桃花岛和扬州之间隔着大老远,黄药师来一趟,自然不可能看一眼就走人,况且连日赶路,是时候趁机休息两天。他自己有什么想法暂且不说,冯老太君和冯蘅的叔叔婶婶对他都很是满意,心中也存了多留他几天,让两个年轻人有机会相处的心思,便盛情挽留二人多住几晚。
晚上有待客的宴席,魈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他心里清楚自己孤僻不合群,也不会说漂亮的场面话。贸然出现在欢庆的场合,只会徒增尴尬的气氛,与其这样,还不如从一开始就避免。
冯家人以为惹恼了仙人,纷纷惴惴不安,冯老太君揪着一颗心询问黄药师,生怕什么地方没做好得罪了仙人。
黄药师不以为意说道:“他对着我都是如此,性情所致,不必放在心上。”
冯蘅来了兴趣:“黄岛主是说,你和降魔大圣已经相处了很长时日了?”
黄药师扬了扬唇,不说是或不是,态度表意不明,叫一旁等着他回话的众人摸不着头脑。
接着,冯老太君又向他打听降魔大圣的喜好和避讳,声称要尽全府之力尽心服饰好仙人。黄药师眼神淡淡:“他不喜凡俗的金银,也不需要香火供奉,你们若想讨他欢心,能做的就是不要去打扰他。”
冯家虽然不算富贵,底蕴还在,审美也不差,院落布置得轻灵雅致,随处可见颇具匠心的小型景观,让人不自觉就被吸引了视线。
魈坐在府里最高的树干上,葱茏的绿叶遮掩了他的身形。他双眼微闭,脸上的神情是难得的放松,夜间的风很温柔,空气湿润宜人,鼻端满是草木的清香,他的心也不由多了两分柔软。
月下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一对容貌气质俱佳的男女在树下小声说着什么。
晚风送来他们交谈的话语,魈往那边扫了一眼,只觉得这两人不论在什么方面来看都很登对,心想等他们成婚之后,自己也该离开桃花岛另寻去处了。
他没有兴趣听别人儿女情长的私话,悄无声息地从原地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但若是他再仔细听一听,就会发现那两个看似在幽会的男女,口中说的每一句实则全是跟他有关的。
黄药师冷着脸,心中已然有些不悦,一旁冯蘅又问了几个问题,他全然不理。
冯蘅低低咳嗽一声,顶着尴尬的气氛,小声说道:“黄岛主见笑了,我敬仰降魔大圣已久,今天终于见到他,便忍不住……”
黄药师一张俊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冯姑娘,我想我在席上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冯蘅不解:“可、他毕竟是仙家,怎能真的就按你所说置之不理,不管不顾。”
黄药师没有再说什么,早在冯蘅追上来问了一大堆魈喜欢什么爱吃什么之类的问题后,他为数不多的耐心就已经告罄了。
他原本觉得她清秀温婉不失聪慧机敏,这会又觉得喋喋不休让人不喜,加上她对自己的话显而易见地有所质疑,对她的态度便更是冷淡。
因此第二天天一亮,他就去向冯家人辞别。冯老太君活了一把年纪,看到对方脸上并无半分不舍,再看看冯蘅除了诧异也没其他的情绪,就知道这两人大概是互相没看对眼,心中直呼可惜。
从冯家出来,他们直奔码头,下午便上了去桃花岛的船。
魈有些惊讶黄药师竟没在冯家多留两天,不过他没有问,他只在心里想着,下次对方再出岛,或许就是两家结亲的日子了。
一连出去好几个月,再次归来时,桃花岛上的桃树都已经结了果。
曲灵风早早就候在岸边,眼见着大船靠岸,他兴奋地又是挥手又是蹦跳,口中不住喊着两人的称呼。
黄药师忆起自己当初只身前往金国皇宫,小徒弟吓得求了魈一路跟随保护,心中一暖,脸上不由对他展露和煦的笑脸。
曲灵风什么时候见过师父对自己态度这么好,他的严厉与他的脾气不相上下,就是笑也多是冷笑或嘲笑,当下愣在原地,就连看到黄药师招手,也是缩着脖子不敢上前,生怕这是不是师父太生气又一次发怒的前兆。
黄药师看着他畏手畏脚的样子便来气,脸上的笑容顿时一收,冷声呵斥道:“好男儿顶天立地,躲躲藏藏的像什么样子,头抬起来。”
曲灵风提着一口气大声应是,魈从他们身边走过,一句话也没说,径直朝着自己院子的方向去。
黄药师是个宗师级高手加天才,但不意味着他会是个好的师父。魈在桃花岛这些时日,早就看得出来,长此以往下去,他们师徒之间早晚会爆发矛盾。除非黄药师能稍微改改他那脾气,或者曲灵风将来翅膀硬了,不用再听师父的话,不过这两样哪个都不可能,所以……算了,人家怎么教育徒弟,跟自己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