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枕知道他的亲信中有叛徒,却一直找不出那个人是谁,到了如今才知道,此人就是父亲还在世时就跟在他身边,后来又在自己身边护卫多年的花无错。
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背叛金风细雨楼的人,但多年的感情却哪里是三言两语就能放得下的,心中便有些郁郁寡欢,神情看着都比往日冷了三分。
小七承袭了猫科动物的许多特性,自然也包括了小动物对人类情绪的敏感度。
她第一时间就察觉到苏梦枕心情似乎很不好,甚至可以说有些难过。
她小心翼翼的看向杨无邪,后者对他轻轻摇了摇头,小七完全没看懂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告诉自己不要问?
眼睛往旁边看去,正好看到王小石搓着爪子嘿嘿笑着看着自己,小七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儿,噔噔噔跑到另一边的椅子上,离他远远的。
王小石大受打击,他捧着胸口,一脸受伤的问白愁飞:“难道我长得很丑吗,为什么她一看见我就跑了?”
白愁飞不着痕迹的离他远了些:“你那副变态模样,不说小姑娘了,大男人看到了你都会被吓跑的。”
“我变态?”王小石不可置信的指着自己,脸上又是委屈又是冤枉,“我不过是看她长得可爱,想逗她玩玩啊,又没有别的意思。”
白愁飞嗤笑一声:“那你去跟她说。”
王小石一脸期待地看过去,那张白嫩嫩的可爱小脸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轻哼一声,立即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亮闪闪的狗狗眼立刻暗淡下来。
苏梦枕咳嗽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沉静黝黑的眸子在所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小七身上,道:“迪奥娜,你去找温柔玩,我们要谈公事,你可能会觉得无聊。”
穿着猫耳红斗篷的小姑娘不满地撅着嘴:“我才不要找她玩儿,她一见我就追着我摘我的帽子,我一点都不喜欢她!”
说罢,她看着苏梦枕,脸上气哼哼的:“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有什么不能让我听的,你忘了我有多厉害了吗?”
救命恩人?
王小石和白愁飞疑惑地对视一眼,又看了一眼体型差距过大的两人,心里的疑问堆成山。
无论怎么看,这样一个看似只知道吃喝玩乐丝毫不懂功夫的小姑娘,怎么也不可能是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的救命恩人。
苏梦枕只是想了片刻,便道:“你若是不嫌闷,留下来也可。”
他倒不是害怕小姑娘是六分半堂派来的奸细,这样一个有着特殊能力的猫少女,狄飞惊是不可能舍得将她派出来的,换了是他也不会这样做。
得到许可,小七乖乖的坐在椅子上听他们谈话,正在吃的零食都不吃了,就怕发出咔哧咔哧的响声打扰到他们。
在场这几人都是苏梦枕最信任的人,一个是跟随他多年的大总管,还有两人是他的结拜兄弟,他毫不避讳地说起对花无错的处理。
小七在一旁晃着腿听着,无非就是故意放错的情报出去,钓鱼上钩,然后再一网打尽,简称钓鱼执法。
没有任何问题的计划,就算有问题,还有她在呢,她不会让苏梦枕出半点事的。
说完公事,苏梦枕的眉眼又沉寂下来,屋内鸦雀无声,来这里时间不长的王小石和白愁飞知道花无错在他心中的位置,各自叹息着不再说话。
就这样,小七安稳地在金风细雨楼住了下来,苏梦枕再也没说过送她离开的话,而她每天享受着杨无邪定时上供的各种鱼片,还有王小石偶尔塞给她的零食,另有苏梦枕每天让厨房专门给她做的各种好吃的,生活乐无边,每天都喜滋滋的,简直想在这里住一辈子。
当只猫猫可太好了吧,不用工作,不用赚钱,只要她一露脸,就有人主动送吃的送喝的送玩的,还要眼巴巴的求着自己收下,而自己所要做的,就是偶尔施舍他们一个笑脸。
不,哪怕她不笑板着脸,都有人每天锲而不舍的凑过来,就比如王小石,即便自己每天看见他都傲娇地扭头转身就走,也不妨碍他一看到自己就笑得跟灿烂的太阳花一样。
这是什么人间美事,当猫就能躺着得到一切,她突然都不想当人了,等她回去了,可以用生物技术在头上移植两个耳朵吗?
时间到了半月后。
在苏梦枕的设计下,花无错露出马脚,暴露了他是六分半堂的卧底一事。
看着五花大绑跪在下首的汉子,苏梦枕轻叹:“金风细雨楼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花无错满脸羞愧地摇头:“自我来到这里,楼里的人都将我看作最亲的兄弟。”
苏梦枕又问:“那是我苏家父子对不住你?”
花无错虎目泛红,脖间青筋蹦起,脸颊涨得通红:“公子和老楼主待我极好,不仅让我在这里做事,还亲自指点我功夫,没有任何对不住我的地方。”
苏梦枕瞬间沉下脸色,冷冷道:“但你依然还是做了这样的决定。”
花不错突然趴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似是不敢再面对苏梦枕,哑声道:“公子,是我忘恩负义,是我辜负了您对我的好。如今我只求一死,再别无他想。”
苏梦枕道:“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花无错依旧趴在地上,说道:“十二年前,我妻子和儿子都被乌沙帮所杀,当时我没有能力报仇,正在万念俱灰之际,碰到了雷堂主,是他帮了我,从那时起,我就答应要一辈子效忠他。”
“原来如此……”苏梦枕轻声道。
他挥了挥手,很快就有人将花无错押下去。
小七悄悄看着他,他的神情依旧是冰冷沉静的,眼中也没有丝毫动容或哀伤,他就像一块亘古不变的石壁,永远都是强大、冷漠、傲气、坚毅的,同样,旁人永远不会看见他脆弱的那一面。
但莫名的,她就是觉得,他这会儿应该是难过的,即便外表可以粉饰,但内心最真实的心情却没办法遮盖。
她敏锐地感知到,像是有一团黑色的沉郁的雾,正在将苏梦枕缓缓包围,而处在这之中的他,也像是要被这团黑色的雾同化了一般。
她清了清嗓子,将苏梦枕的目光吸引过来,在他平静的注视中,红着脸颊别扭地说道:“那个……有一种很好喝的无酒精饮料,喝了心情就能变好,正好我会做,所以……你要不要尝尝啊……”
苏梦枕听着她笨拙的安慰的话,心中郁气稍稍散了些,唇角向上弯了弯,道:“有劳了。”
小七溜下椅子,得意地挺着小胸膛,满脸骄傲:“你就等着吧,我敢保证,你喝了它之后,就再也不会喜欢喝其他东西了。”
苏梦枕轻轻哦了一声,扬眉浅笑:“那我拭目以待。”
小七欢快地跑了出去,一路跑到厨房,找了许多调配饮料的材料,虽然用料跟蒙德的完全不一样,但没关系,只要是经她的手做出来的,哪怕是洗脚水,都能变成很好喝的美酒或饮料。
等她再次回来时,众人已经散去,屋内只剩苏梦枕一人。
她献宝一样捧着自己的小酒壶哒哒跑过去,正要给他倒饮料时,嗅觉敏锐的鼻子,突然闻到了一股十分讨厌的味道。
“这是……酒?”猫少女突然瞪圆了眼睛,满脸嫌弃的看着桌上的白瓷瓶,愤愤道,“你怎么也喜欢喝酒?”
苏梦枕提起酒壶,径自斟了小半杯,淡淡说道:“只是偶尔想喝一喝,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可是,可是……”小少女急的得在他旁边不停打转,小脸憋的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喝酒不好,你病得这么严重,喝酒只会让你的身体变得更不好,树大夫也说了,坚决不允许你喝酒。”
苏梦枕突然笑起来,不是以往轻得仿佛一缕青烟的淡笑,比以往都要明亮一些,她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笑。
“偶尔一次,不打紧的。”苏梦枕轻轻晃着杯中的酒液,道,“何况人生在世,总要做那么几件出格的事,否则不是太无趣了。”
小七将他的杯子夺过去,在对方惊讶看来的眼神中,结巴着说道:“总、总之,就是不允许你喝酒,因为、因为我最讨厌酒,也讨厌你身上沾了酒味。”
苏梦枕也不跟她争,见状,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道:“那便不喝了。”
或许是没想到他竟这么好说话,也没有因为被夺走酒杯而生气,小姑娘一下子又开心起来,亮晶晶的猫眼儿眯成一条线,斗篷的后摆不停轻轻动着,苏梦枕能想象得到,藏在斗篷下面的尾巴,此时是怎样欢快的转着圈。
当着他的面,小七将那杯酒倒进花盆里,然后给他倒了一杯特制的饮料,推到他面前,清了清嗓子,道:“这个可是了不起的春日梦幻果饮气泡茶,也不是特意为了安慰你做的啦,反正闲着无聊,拿来练练手,轻易我可是不会做的。你要是喝了还想喝,唔……就算你收留了我,还给我吃的住的玩的,我也要认真考虑一下,到底要不要继续给你做。”
苏梦枕看着那个璀璨猫眼里写满的“你快喝这个超级好喝我绝对不骗你”,嘴上非要不承认的小姑娘,心里莫名有些好笑。
他没养过猫,不知道猫的性格是怎样的,不过观察了这么多天,他觉得,真正的猫,大概也就这样了。
唔,比真正的猫还要可爱许多。
在猫少女故作不经意实则暗搓搓瞄过来的期待的眼神里,他尝了口杯中的透明液体,下一秒,便惊讶的挑高了眉毛。
清新,甘甜,带着淡淡的果香,还有股轻微的清凉感,即使他这样不怎么吃甜食的人,也觉得滋味十分不错,喝了一口还想继续喝下去。
更让他惊讶的是,一喝进去后,口腔中仿佛有什么细碎的东西炸开了一样,酥酥的,麻麻的,像是有无形的风暴掠过其中,让他有种又陌生又奇怪,又忍不住想再试一下的感受。
“这是怎么做出来的,口感……很奇妙。”苏梦枕看着杯中的液体,抬眼问道。
“就是那样做出来的嘛……”小七回想,已经忘了刚才都加了些什么配料进去,只好含糊道,“反正就是把所有配料放进去,然后再使劲摇啊摇,摇啊摇,就、就做好了。”
苏梦枕又喝了一口,细细品味着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奇妙体验,心情突然变得很好,笑着道:“随随便便就能做出来,难道这也是你的特殊技能之一?”
小姑娘得意叉腰,脑袋晃动间,斗篷帽子上两个尖尖的猫儿也跟着颤了一下,惹得苏梦枕的眼神往那边停留了一瞬。
“我可是蒙德最出色的调酒师,可以做出世上最好喝的酒,这点无酒精饮料算什么。”说到这里,似是又想起了什么生气的事,红嘟嘟的嘴巴撅起,满脸不高兴的说道,“虽然我一点也不想承认最出色的这个名头,也一点都不想给那些酒鬼调好喝的酒让他们喝,但是他们都是这样说的,每个人都说,我调的酒是这世上最好的,那我也暂时就这么认为吧。”
苏梦枕看着她小嘴叭叭地将自己抖落了个干净,心里暗暗摇头。也不知她父母究竟是怎么想的,竟放心让这样单纯不安世事的小姑娘一人在江湖行走,连温柔那样傻的人,都能轻易将她卖了去。
他说道:“你父母可有说过,什么时候来接你回家?”
身边有个这样的小家伙的确是挺有趣,但她实在太特别,更有随时暴露的危险,届时将会掀起狂风骤浪,他不一定能护得住她。
一听他这话,小姑娘又开始瞪他,晶亮的双眼里慢慢浮上一层水光,小嘴儿都快抿成一条波浪线,气冲冲的吼他:“你是不是又想赶我走?你明明知道我现在回不去,还不肯让我在这里多待些时间,你、你简直是全天底下最讨厌的人!”
苏梦枕皱眉:“不,我的意思是……”
没等他说完,突然就看到她蹬蹬蹬跑过来,原地跳起,在他膝盖上踢了一脚,然后头也不回的转头跑了。
苏梦枕:“……”
他看着白色布料上那个还没自己巴掌大的小脚印,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奈感。
小孩子都是这样吗?还是猫儿都是这样的?
闷着头跑出玉塔的小七,一边咬牙切齿骂苏梦枕不顾救命之恩,没有人情味儿,一边下定决心怎么都要赖在这里,他就算赶她一百遍,她也不会走!
另一边,六分半堂。
半月前的一场暗杀,让原本就势同水火的两大势力,关系变得更僵持。
狄飞惊看着探子发来的情报,莫名其妙出现的小姑娘,粉发绿眼,再联系半月前的两个逃回来的刺客所说,她竟不是人类,而是个长了猫耳和猫尾的小妖怪。
在各种各样的传说中,妖都有一些特殊的能力,或食之长生不老,或点石成金,这个小妖似乎没那么厉害,只是会变个透明的气罩将人护在里面,刀斧无法毁伤分毫。
狄飞惊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兴趣,形形色色的人见的多了,妖怪却还从来没有见过,即便不是妖,单为这着那头罕见的发色和眼睛,他都有些想见一见。
不过这小妖从不踏出金风细雨楼半步,他暂时无计可施,只能耐心等待时机。
杨无邪走进玉塔,向苏梦枕说着这两天在京里突然流传开的一则消息。
据说金风细雨楼楼主上月遭遇暗杀,在性命危急时刻,突遇一美貌妖怪相助。
那妖貌美多情,柔情似水,一见之下,就被苏楼主的英姿所迷,竟连名分都不要的跟在他身边,只为求得一夕欢好,而苏楼主真不愧是江湖白道的龙首,对着这样温柔小意处处体贴的猫妖,竟舍得冷下脸,丝毫不为所动,任由佳人暗自垂泪心伤。
说到此处,杨无邪和苏梦枕不由自主的转过头去,看着身高只有他们一半,坐在椅子上脚离地面还有三尺,正抱着尾巴自得其乐的小姑娘,突然就有些说不出话。
感受着二人的注视,猫少女凶巴巴的板起脸,分别瞪了两人一眼:“又盯着我干什么,别想打什么坏主意,我发起火来可是很吓人的!”
苏梦枕:“……”
杨无邪:“……”
看着沉默不语的二人,猫少女傲娇的别过头,哼声道:“虽然你上次跟我道歉了,但我还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原谅你,你还是要每天给我做好吃的,陪我玩儿喜欢的玩具,等你再表现一段时间,我才决定到底要不要原谅你,知道了吗?”
苏梦枕:“……嗯。”
看着对方的态度这么好,小姑娘一下子变得开心起来,不过似乎是不想让对方看出来自己的情绪,又故作冷淡的板着脸,淡淡说了句:“你、你知道就好,那我走了。”
她顺着椅子往下跳,却没想到椅子太高,脚下没有站稳,溜下来时差点扑在地上,晃了好几晃才站稳。
“噗——”杨无邪忍不住笑出声。
小姑娘愤怒的抬起头,眼里闪着泪花:“你刚刚是不是在笑我!”
杨无邪赶紧道:“绝对没有。”
“我听到了,你明明就是在笑!”
“真的没有。”
“你别想耍赖,我听得清清楚楚,你就是在笑我呜呜呜呜呜。”
貌美多情?温柔小意?
苏梦枕扶着额头,再次深深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