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响,若不是有系统提示,小七根本不会知道楚留香就藏在屋内。
饶是她现在所用的马甲是个武力值数一数二的高手,隔着一道门,她都听不出有什么不对劲,可见他在藏匿身法和轻功上的高明之处。
小七脸色不变地推门走进去,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自顾走在桌前,从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安安静静的等着楚留香自动现身。
楚留香就藏在屏风内,这是个挺危险的地方,只要此间主人稍微往里走几步就会被发现。
不过他并不介意被发现,无论他即将探寻到的真相如何,他总是要见这个传言中杀了无花的女子一面的,早一刻晚一刻没什么区别。
最近江湖上广为流传的两件事,一是水母阴姬输给了一个此前没任何名气的年轻女子,二是无花大师死了,有人说是被这女子所杀,也有人说是被神水宫宫主水母阴姬所杀。
两个消息传得有板有眼的,起初,他并不怎么相信,水母阴姬有多厉害自不必说,天下间能与她有一战之力的,大概唯有薛家庄庄主薛衣人。
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子,想要打败水母阴姬这样成名多年的绝世高手,除非从娘胎开始一刻不停地修炼,才有这个可能。
而无花身死的消息,他就更不信了。
作为佛门名士,无花不仅品行高洁,才高八斗,为人谦逊和善,武功也十分拿得出手,即使遇上什么困境,他定然也能从容脱身。更重要的是,楚留香了解无花,也相信以他的聪明才智,断不会让自己落得那样的下场。
可即便这么想,心里却莫名有种不安,这种不好的直觉曾帮他躲过许多次危机,更因为他的确有很久一段日子没见到无花了,这才跑来找人求证。
他静静地聆听着屏风外的动静,看着倒影在其上的纤细剪影,想起江湖上有关她的传言。
据说她是个罕见的绝世美人,容貌堪比秋灵素石观音,却早早生了一头华发,无端叫人叹息。
据说她性情温柔和善,待人诚恳有礼,即便遇到上门挑战的,也从不让人过分难堪,都是点到为止。
据说她每日随身携带一把紫色的长刀,刀身通体泛着凄美迷离的紫光,一看就是把好刀,引得无数人觊觎,只是碍于她强大的武力值,没人敢真的抢夺。
楚留香在那头思绪万千,小七在外边却等得有些不耐烦。
半壶茶都喝下去了,他怎么还不出来,难道夜深人静十分,藏在一个女子闺房里,只为了偷偷看她一眼?
她放下茶杯,青瓷杯底跟红松桌面发出轻轻的“嗒”的碰撞,修长的脖颈转向侧面,温声道:“屏风后的朋友,可要出来坐坐喝杯茶?”
楚留香对这样的发展毫不意外,甚至他猜测,其实早在她入门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的存在了。
“深夜不请自来,实乃有一桩要紧的事要向请教请教,还请......”
踱步而出的楚留香,看到静静微笑注视着自己的女子,剩下的话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烛火昏黄,室内暗香浮动,似落樱逐流水,孤月挂梢头。
琉璃似的白发美人端坐于桌前,看过来的眼波温柔,宁静,平和,又有些淡淡的乍见陌生男子的羞涩。
楚留香又想起那些曾经觉得夸大其词的传言,此时见了真人,却发觉仅是冷冰冰的三言两句,根本不能描绘她万分之一的风采。
她无疑是美的,但不同于他见过的那些或娇柔或蛮横或妩媚的美人,她的美是端庄的,文雅的,高贵的,也是高悬于天穹皓洁脱俗的,亦是松竹亭亭不卑不亢的。
楚留香轻咳一声,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神,于是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子,带着歉意道:“在下楚留香,多有打扰,还请姑娘勿怪。”
佳人看着他盈盈一笑,清透水润的眼眸在烛光眼显得越发温柔安宁,光是被这么看着,楚留香只觉得自己心中的焦躁也被抚平了。
“原来是香帅。”她似乎并不惊讶听到自己的名字,只是缓缓微笑,“我猜,香帅深夜至此,一定与那个传言有关。”
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即便是心有忧愁,可他明朗轻快的声音,听起来都像天然带笑似的,让人不由自主便心生好感。
“姑娘说得不错,在下的确是为无花之事而来,若是姑娘得知其中隐情,还望告知。”
小七为楚留香也斟了杯茶,推在他面前,轻声道:“香帅请坐,此事请容我细细道来。”
楚留香依言坐在她对面的位子上,明亮深邃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直到佳人在他的注视中垂下眼眸,他这才发现自己又一次失礼了。
他无奈苦笑,习惯性地摸了摸鼻子,也不再去想,自己在这位姑娘心里究竟是怎样一副形象。
“那时我误入天池,与无花大师偶然间相遇。”不自在的感觉只有短短一瞬,很快,小七便重新恢复了平静,继续说道,“随后,神水宫的人追上前来,领头的就是宫主阴姬,而无花大师正是死于她的掌下。”
楚留香霍然起身,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是说,无花他,真的死了?”
女子脸上出现了一丝犹豫,不确定地说道:“若那个僧人真的是无花大师,那么他的确是死了,一个心脉俱裂的人,断无任何存活的可能,甚至他的后事都是我帮着处理的。”
楚留香双目失神,神色怔怔,像是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般。
许久,他才察觉到这整件事里的巨大疑点,继续问道:“阴姬为何要杀无花?他们之间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此狠手?”
小七的目光从他身上挪开,她垂下眼睛,轻轻抿着嘴角,将楚留香那杯茶向他的那个地方又往过推了推,后者便笑了笑会意地坐下来。
一直仰着脖子说话,她是真的很累的好吗。
看着楚留香的眼睛,她边回忆边说起当时的画面:“我只是无意间闯入,并不了解前因后果,但从深水宫宫主口中所说得知,似乎是无花大师闯入神水宫,欲偷盗天一神水,这才触怒了她,为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楚留香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无花一个出家人,慈悲为怀,平时连只虫子都不会杀,他要天一神水做什么?
还是说,死的人根本不是无花,是有人假借了无花的名头行事,还是水母阴姬搞错了?
“严格说起来,无花大师其实是自杀。”
在楚留香震惊的注视中,小七轻声细语的解释道,“或许他知道自己不是神水宫宫主的对手,也不想落入她手中受折磨,便服毒自尽了,只是神水宫宫主行事霸道,疑心太重,看见无花大师气绝身亡,她仍不肯罢休,仍然击碎了他的心肺经脉。”
她刚从长白山上下来,一点也不想再跑一趟了。
为了防止楚留香热血上头地跑去找水母阴姬报仇,她一定要将主次责任给他讲清楚,免得再跟着瞎折腾一趟。
突然想起什么,她从怀里掏出一串檀木佛珠,放在桌上,道:“这串佛珠是无花大师的遗物,本想途经少林时交给寺里的僧人,既然遇到了香帅,便留给你做个念想吧。”
楚留香拿起那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的佛珠,每一颗珠子上刻着梵文六字箴言,他一眼就认出,这正是无花往日随身携带的东西。
到了此刻,已经由不得他不相信,无花是真的死了。
不管他从前是否对自己有诸多隐瞒,或是他真实的内在,根本不是表现出来的那般光风霁月,他们毕竟还是惺惺相惜的朋友。
楚留香心中满是苦涩,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佛珠,半晌,才声音干涩地问道:“姑娘既然有胜过水母阴姬的本事,当时为何不阻止她?”
他不是在责怪她没有出手,更不是迁怒于她,只是心里难免会想到,要是当时她能帮一帮的话,无花也许还有救呢?
灯火下的佳人再次垂眼蝶翼般的眼睫,红唇轻启:“抱歉,我不能,也不想。”
楚留香第一反应是自己刚刚那话是不是说得不合适,惹恼了佳人,仔细看过去时,却发现她神色平静柔和,略有平淡,绝不是生气的模样,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静静看着她,小七掀起眼帘,看到他春风般温柔的眉眼,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出色的女子,不计名分地都要跟在他身边。
他有着与陆小凤相似的气质,但不同于陆小凤的玩世不恭,楚留香身上多了些沉静,稳重,明明生了张充满男性魅力的坚毅硬朗的脸,不笑时甚至看起来是冷酷的,但他的眼神却是那样清澈,秀逸,眼中偶尔一闪而逝的光又是顽皮的,幽默的。
楚留香干脆利落地说道:“是在下说错了话,还请姑娘不要计较,事情的经过究竟是怎样,还请姑娘告知于我。”
似是想起什么不太愉快的回忆,小七神色淡淡说道:“无花大师三番两次从背后偷袭,欲置我于死地,我......尚且还做不到无视他对我的歹意而出手相救。况且他死得太突然,我也根本来不及救。”
“你说无花偷袭你,对你出手?”楚留香越听越不敢相信,“这又是为何?”
“我也不知道。”她轻轻摇头,比月光还皎洁的白发在瓷白的脸颊两边轻晃,神色莫名,道,“或许,是我亲眼目睹了他蒙着面从神水宫的水下秘境潜出,以为我发现了什么,这才想杀我灭口吧。”
莫名的,虽然对眼前的女子一无所知,但他就是觉得,她今夜所说没有半句假话。
如果无花死于她手,她根本没必要随身带着他的遗物,只为了给一个素不相识甚至结了怨的人报信,这么做除了给她徒增烦恼,没有任何好处。
这样赤诚的,柔善的姑娘,心思澄净得就像透明的琉璃,自己先前竟然会怀疑她,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到了此时,即便再怎么不想相信,楚留香也已知道,往日惺惺相惜的好友,或许根本不是他看到的那样,在那琼林玉树风华无双的外表下,还藏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但人已死去,再责怪他的隐瞒已毫无意义,如今,他只想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都查清楚,若无花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那就是他命该如此。但若是他凭白枉送了性命,即便是对上水母阴姬那样的人物,自己也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为好友报仇。
而若要调查,处于整件事情中心的这位女子,势必要随他同行。
楚留香一时颇有些为难,这件事跟人家毫无关系,两人在今夜之前更是没有半点交情,自己若是贸然提出,会不会有些强人所难?
但不论佳人怎么想,他总归还是要试一试的。
他饮了口茶,说了这么久的话,杯中之物早已变凉,质量本就普通的茶水,变得更加苦涩难以下咽,只是楚留香丝毫不在意这些,甚至觉得凉得恰到好处,让他纷杂紊乱的情绪在这股苦涩的凉中得到平静。
他看着灯下美得不似真人的白发女子,柔声道:“说了这么多,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下一秒,蝶翼般纤长的眼睫轻抬,盛满了碎星的眸子向他看来,眼中流转间浮现温暖的笑意,声音极轻地说道:“神里绫华。”
楚留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试探着叫道:“神里姑娘?”
看到对面的女子含笑点头,没有别的反应,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不过,百家姓里有这个姓吗?
楚留香想着,或许是哪个遗传千百年的旧姓,自己没听过也正常。
接着,他摸了摸鼻子,脸上带了些为难,苦笑一声,才道:“神里姑娘,无花一事还有诸多疑点,在下不得不前往少林寻找他的身世之谜,不知姑娘可否随在下一同前往?”
那双美丽动人的晶莹眼眸微笑着注视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善解人意地说道:“正好,我也对无花大师这件事有些兴趣,就随楚公子走一趟吧。”
她收回那句话,这开局哪里不顺了,落地就见到无花和水母阴姬大战,从而用无花的死引来楚留香,成功解锁任务目标,明明顺得不得了。
这回都不用她想方设法地绑定,任务目标自己就提出来了,省了她连番表演。
看着对面那人含笑温煦的眉眼,她突然问道:“楚公子有什么愿望吗?”
楚留香怔了怔,似是不知道突然这么问的用意,想了想,还是笑着认真答道:“愿望啊......阅遍天下奇珍异宝,目前能想起来的也就这一个了,神里姑娘为何问起这个?”
小七移开目光,转而看向一旁的屏风,神色淡淡:“没什么。”
这个肯定不是!
当她没问。
楚留香不知道又是哪句话惹了她,虽然面上不显,但他就是知道她此时心情不佳,看了眼天色,不好再继续待下去,于是便起身说道:“明日我再来寻姑娘商议此事,今夜便先告辞了。”
小七微笑:“楚公子慢走。”
临出门时,楚留香瞥了眼放于门边方桌上的那把刀。
他从未见过锻造得如此精致华丽的武器,一眼望去,不像兵刃,反倒像装饰屋子的饰品。
刀身藏于华贵的刀鞘之下,即便看不见它的具体模样,仅从刀身上这挡不住的紫色淡光就可得知,这绝对是一把世所罕见的名刀。
每逢宝刀出世,必会引来无数争端与杀孽。
楚留香心中微叹,一边为几可预见的未来深深担忧,一边又忍不住庆幸,宝刀的主人有保护它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