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这晚之后, 乔桥就死皮赖脸地赖在宋以明家里不走了,每天蹭吃蹭喝,俨然把这儿当成了自个儿家。

  他这种“不要脸”的做派很快就引起了庄园里有些佣人的不满。

  于宋家而言, 庄园的这些人的确是佣人。但在这些佣人自己心里, 他们并不认为自己就比别人低一截, 于他们而言, 在宋家当佣人只是一份工作而已。

  他们为宋家人服务,那是因为他们拿着雇主给的高额的薪资,提供的是等价交换的服务。

  退一万步讲,即使他们是佣人没错,但宋少爷身份地位在那儿摆着, 金尊玉贵的大少爷, 他们伺候着心甘情愿。

  可这个乔桥是谁?

  一不是哪家的名门少爷,二不是少爷的座上宾, 来路不明身份不详, 一身破破烂烂的来的宋家,据说还是冲上去撞了少爷的车, 故意碰瓷才被带进来的……

  这样的人,凭什么这么理所应当地享受主人家的待遇?

  随着各种议论声悄无声息地在宅子里涌动,这种不满的心态也愈演愈烈。

  尤其是小别墅里那几个阿姨, 不是今天“忘了”给乔桥盛饭、就是明天又“忘了”多拿一套餐具;再比如在宋以明刚用完餐、而乔桥还在吃的时候就上来收拾桌子等等……

  在几天明里暗里地试探下来,当她们发觉宋以明对此毫无反应后,就愈发的肆无忌惮起来。

  乔桥在宋家的日子也很明显地难过起来。

  先是中午不再有人给乔桥提供午饭了。小别墅里的厨师虽然不在乎乔桥是谁, 但他们是特聘的,往常只用准备宋明的早晚餐, 乔桥一来,他们工作直接加重了, 原本就不是很愿意,现在得知了乔桥来路不正,少爷又没有特别吩咐什么,他们也就当没这个人,依旧做了早餐就收工,等到下午宋以明快回来时才又来上班。

  这还只是对乔桥不搭理的,直接把不待见摆在明面上的更是不少。

  因为乔桥没衣裳穿,宋以明又不管,管家大叔才帮他找来了几套多出来的员工服以供换洗,乔桥穿脏了后,学着宋以明把脏衣服放进脏衣篓里,结果隔天送回来的衣裳扣子竟然全没了。

  乔桥找不着扣子,只好跑去问之前进过房间的那个阿姨,被一顿冷言冷语给骂了回来。

  乔桥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明白自己不遭人待见了。

  在用术法把衣服弄干净和自己洗衣裳之间犹豫了一下,乔桥最终选择了自己洗。他没有001那么厉害,拥有的能量很少很少,可能一不小心就用光了,后面还有一件大事要做,能量要省着点儿用才行。

  于是待在宋家的一个多月里,乔桥从起初对许多事情一无所知,慢慢地学会了很多东西。

  他学会了洗衣服,学会了洗碗,学会了收拾床铺打扫屋子,这样几个阿姨就算再看不惯他也寻不着他的麻烦;他还学会了屏蔽旁人的目光,就大家再不喜欢他,他也每天中午觍着脸跑去蹭员工餐,每天晚上自己拿着碗筷上桌蹭宋以明的晚饭。

  至于那些少不了的冷嘲热讽,乔桥都假装听不见,尽量少出门,以免再挨骂,也免得给人添麻烦。

  这些事管家都看在眼里。

  他不爱跟人谈论风言风语,也对乔桥没什么不满,况且那孩子挺有礼貌的,说话轻声细语,看着不像是个坏孩子,倒是底下那些人有点故意欺负人了。

  为此管家拐弯抹角地询问过少爷好几次,但少爷像是没听出言外之意,从来不给任何回应。

  管家觉得少爷对那孩子的态度很奇怪。

  要说不喜欢,据他所知,少爷身边从来没出现过什么亲近的人,能坐在一块儿吃饭的没见过,更别提一个被窝睡觉了。

  管家是真真切切见过的,那天周末他上楼去送早餐,少爷坐在窗边看书,乔桥就露出半个光裸的肩膀躺在床上,还香甜地睡着……

  管家不知道两个人是什么关系,也不敢去胡乱揣测,他只知道,两人关系肯定不一般。

  可要说少爷对乔桥有多喜欢,却又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兴致上来了逗一下,绝大多数时候都爱搭不理,不仅不给予任何的重视,当着佣人的面也不把乔桥当回事儿,甚至放任底下人对他怠慢。

  就算是养只宠物,也没见过哪个主人这样忽视的。

  管家看不明白,拿不准宋以明的态度,也就不敢自作主张给予乔桥什么帮助。

  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乔桥却好像仍旧不受任何影响。

  他每天按时守在门口,等着少爷的车回来,满心欢喜的跟在少爷身旁,即使几乎从来得不到正眼。

  管家都不明白他究竟图什么,都这样亲近了,连敷衍都懒得给,难道还能真指望着少爷能给他什么?

  管家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的事,对宋以明来说却是根本不用思索的问题。

  这些看似无所图的任务者,他们所图的才是最可怕的,一面算计着感情,一面惦记着他这条性命,恨不得榨干他身上所有利用价值才算圆满。

  实在令人恶心。

  宋以明顿下脚步,打断了乔桥喋喋不休地询问和试图调节气氛的逗乐,说:“是不高兴。”

  乔桥紧急刹车,差点儿撞到宋以明身上。

  宋以明看着身侧的乔桥,说:“家族那些个老东西仗着辈分,三天两头给我找不痛快,惹人心烦,可是你问了又能为我做什么?”

  乔桥第一次从宋以明这儿得到回应,表情有点儿惊喜,想了想,就飞快地举起手指头,自告奋勇的说:“我可以帮你。”

  宋以明神色淡淡,眼里没有丝毫波动。

  乔桥和宋以明的目光对视着,莫名有点儿紧张,声音低了下去,小声跟宋以明保证说:“我可以让他们短时间不再跑来找你。”

  宋以明眉宇微垂,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地轻哼声,似是不信,又似是因为乔桥的话心情有了好转。

  然而这一点表情变化也如同昙花一现,乔桥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又很快敛去了。

  宋以明又恢复了面无表情,说:“那就等你做到了再说吧。”

  宋以明没有再跟乔桥说别的话,将发愣的乔桥甩在身后,径直往浴室走了进去。

  *

  宋以明得知消息是在第二天下午,几位不知道是堂叔还是表叔的中年男子跑来了公司,吵着闹着要见宋以明。

  那时宋以明正在开会,秘书好说歹说把几人劝进会客室,听了一大通七嘴八舌的吵嚷,脑袋都听晕了,终于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弄清楚了:今天一大早他们家里闹了不干净的东西,说是见到了死去了大半年的宋老爷子,几个老家伙全给吓病了。

  宋以明开完会出来,听完了秘书的解释,难得地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一下笑了。

  几个叔叔脸色立刻就不好了,指着宋以明,满脸的难以置信:“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我爸他是老爷子的亲弟弟,你的亲叔公!现在他在医院里躺着,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宋以明自然笑得出来。

  他叫秘书端了一杯茶过来,慢慢悠悠地走进去在松软的真皮沙发上坐下,老神在在地听着他们吵嚷。

  这出戏还真新奇有趣。

  这些人自己家里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竟然都是宋以明。

  一会儿这个碰瓷宋以明说:肯定是昨天来找宋以明的时候出的问题,老人家在路上遭到了什么冲撞,才会中了邪。

  一会儿那个又疾言厉色地斥责宋以明,说:定是宋以明这种不顾亲缘、不忠不孝的作为,才使得老爷子泉下不安,找兄弟们托梦来了。

  各种怎么找了一大堆,绝口不提自家有什么问题,见宋以明没说话,便又顺势提起了要求。

  又是要宋以明找和尚道士去做法事,又是狮子大开口,找宋以明要医疗费、补偿费。

  几个人算盘打得叮当响,最后嗓子都说干了,以为宋以明顾及着名声,怕了他们,洋洋自得地坐回沙发上,颐指气使地指使宋以明的秘书给他们添茶。

  秘书犹豫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动。

  宋以明这时放下了茶杯,开口问:“爷爷和叔公、姑奶是亲兄弟,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是见了亲兄弟一面没见高兴,怎么反倒还吓病了?”

  宋以明顿了顿,视线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继续问道:“莫不是自己做过什么亏心事,才怕鬼敲门?”

  话音落下,会客室里突然静了下来。

  原本还想插话的几个叔叔一怔,面面相觑着,脸色突然变得苍白起来。

  “……”

  近半分钟的沉默后,表叔干笑了一声,颤声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老爷子泉下孤单,只不过找兄弟们叙叙旧,老人家体弱,才免不了生长病罢了……”

  “对,我们能做什么亏心?”另一个表叔忙接过话,含糊着说:“老爷子当年遭难的时候,我们父辈都是常去看望的,你那个时候还没回宋家,自然不清楚他们兄弟间的感情。”

  宋以明似笑非笑,“哦”了一声。

  几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说了半天的话被宋以明几句打回来,嘴张了好几次,也没寻到什么说辞来。

  宋以明也不点明几人的心虚,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几张,让秘书拿着搁到了几人面前的茶几上。

  宋以明说:“一点儿心意,最近忙得很,医院我就不去探望了。”

  几人到底是体面人,不像自家爹妈豁得出脸,撒泼了半天没捞着丁点儿好处,哪里还待得下去,自己问自觉没脸,纷纷站起来,逃也似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