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直升机缓缓降落在了大厦顶楼,一双漆黑如墨、油光闪亮的皮鞋从舱门跨出。尤恺从容不迫地走下台阶,来到了天益日用品公司的老总面前,与她亲切地握了个手。
在办公室里喝过几盏茶,陈总向尤恺详细汇报了工作进展:“截至昨天中午,计划内的所有物资都已经顺利捐赠出去了,各个院长都确认收到了。我们派去的义工也非常专业,院长们都很喜欢。”
尤恺微微点头,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不吝夸奖:“陈总做事我还是很放心的,这次的客户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多亏有你的协助,才让这件事进展得这么顺利。”
陈总谦逊地笑了笑,回道:“谢谢您对我的肯定,如果没有您的支持,天益也无法取得今天的成就。接下来,我会继续努力,不辜负您的信任。”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之后尤恺便着手准备,启程前往靴城儿童福利院。
在陈总的接洽下,尤恺正式和这所福利院的院长余清女士会面了。
余院长对尤恺非常欣赏,在她看来,这位年轻人是个即使富甲一方,也依然能够心系百姓、情系民生,不图任何回报,也不逢场作戏的人,这样的人实在难得一见。她带着尤恺来到孩子们的游乐天地,站在门外默默地看着里头的孩子们欢笑玩闹。
尤恺跟着余院长来到会客室,简单了解了这里的情况之后,才装作不经意间道出了此行的目的:“我对福利院的孩子们上心,其实是和我小时候的经历有关。”
余院长不禁一愣,成功被勾起了好奇心:“你小时候的经历?”
尤恺缓缓点头,把提前编好的故事娓娓道来:“是的,大概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我有一位家教老师,她对我很好、很细心,我在她的教导下懂得了很多为人处世的道理,我很感激她。”
余院长不由得被眼前这张温和地诉说着故事的脸庞带入了其中,神情也变得认真了起来。
“那段时间我们无话不谈,就像知心朋友一样。她告诉我,她本来有一个孩子,但是在孩子很小的时候,就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送去了福利院。她的孩子只比我小了三岁,她说她看到我,就总会想起她的孩子。她很想他,可是却没办法见到他,因为当她有能力接回孩子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失踪了。”
尤恺说得情真意切,深深地触动了余院长的心弦。见时机差不多了,尤恺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福利院的合照,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沉声说:“她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前段时间更是查出了癌症。这是她交给我的关于她孩子的唯一线索,希望我能在她最后的生命里,帮她找到这个孩子。”
余院长在看到照片的一刹那,整个人都僵住了:“这、这张照片……!”
她颤抖地拿起照片,不可思议地看向尤恺:“她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尤恺说:“这是她几个月前从一个学生家长手里得到的,那个家长和她分享了她曾经在福利院里的生活,却被她发现这张合照里有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是……”
尤恺伸出手,食指缓缓落在了画面中心小苏贤的头上:“他。”
余院长惊讶地睁圆了眼,盯了照片半晌,才轻声呢喃:“真的是他……”
“余院长,您有印象吗?”
余院长紧抿着唇,好一会儿,才沉重地叹出一口气,放下了照片,“有印象,太有印象了。这个孩子太特别了,我一直记得他。”
尤恺微扬眉梢,问:“特别?”
余院长点点头,说:“当年,他的母亲在一个雨夜将他送来,她光着脚,哭着求我们接收他,具体原因……我不方便告诉你,总之这孩子挺可怜的,要不是他的父亲……唉,本来这孩子是可以好好长大的……”
尤恺点点头表示了解,又问:“那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余院长默了片刻,才又叹了口气,满脸愁容地摇了摇头,语气十分惋惜:“我不知道,我也不能准确地告诉你,我只知道当年他被一个机构选中,那些人把他带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听过他的消息了。”
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凝重,尤恺沉默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道:“那……他在这里,过得好吗?”
听到这个问题,余院长的思绪不禁飘回了当年,她微微抿唇,边回忆边说:“他是一个非常安静、独立的孩子,他总是自己一个人看书、吃饭、下棋……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一个人坐在走廊上,专注地看着一幅画。”
她站起身,对尤恺招招手:“来,我带你去看看那幅画。”
福利院的走廊很长,余院长接着说道:“他在我们这里待了一年多,几乎每天都要看画,一看就是一下午。当时的老师都很担心他,生怕他有什么心理问题。”
余院长停下脚步,指了指墙上的一幅海景油画,对尤恺说:“这就是那幅画。”
尤恺仔细端详着眼前的这幅油画。画面中的大海在耀眼夕阳的映照下,分隔出了橘色和蓝色两个层面,水波荡漾,晶莹剔透,滚滚海浪在其中翻腾出缕缕浪花。大海上航行着一艘扬帆的小船,几只丹顶鹤正飞越小船自由翱翔。画面的远方,还有几座灰黑色的大山,大山脚下拥簇着一群红顶白瓦的房屋……
这幅画的意境十分唯美,看着久了,不禁令人感到平和、心静,不由自主地沉浸在了这片汪洋里,自由徜徉。
“他在看画的时候,会有人来打扰吗?”尤恺问道。
“有。”余院长回答,“一开始,院里的男孩们见他总是独自一个人坐在这里,就会故意来捉弄他,这个时候他就会离开,回到教室去做别的事,等男孩们走了,他又会回到这里继续看画。老师们也担心他一直这样看画,是不是有自闭症之类的,也尝试和他沟通过,可他始终不愿开口说话。后来我们就请了医生帮他看看,但是医生说他是个健康的孩子,没有自闭症,他只是比较内向,看画也只是他的爱好。于是我们就只好放任他继续看画,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他的一块专属宝地。”
尤恺点点头,问:“他在这里有朋友吗?”
余院长静默了一会儿,垂着头说:“没有,他在这里没有朋友。”
“为什么?”
“……他的性格很安静,又独立,他会下意识地拒绝和别的孩子交流,一旦有孩子想要靠近他,他就会走开,尤其是男孩子,当时有许多老师向我反应,他面对想要靠近他的男孩,脸上总是会表现出厌恶的情绪。男孩们也能感受到他的情绪,所以就会故意刁难他,再加上他长得比较秀气,男孩们经常针对他的长相说一些难听的话,还会对他动手——”
“动手?”
“是的,他们用手推他。不过,让老师们都没想到的是,他会反抗,而且他的反抗是……用拳头……”
余院长举起左拳在自己的脸上比划了一下,看着尤恺的双眼无比清澈。
尤恺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压了压抑制不住想要上扬的嘴角,心想原来他家宝贝儿从小脾气就这么火爆啊。
“从那一次,男孩们就不敢再招惹他了,女孩们也因为一直被他拒绝,久而久之就没再找他了。”
尤恺点点头,和余院长一起离开这里。他想了想,又问:“您有当时的照片吗?我能看看吗?”
余院长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的表情看起来正在纠结,尤恺适时解围:“没有也没关系,知道他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
余院长见他低垂的双眼透出了些许遗憾,心头一软,无奈妥协了:“好吧,我手里是有照片的,只不过当时我和那个机构签了保密协议,原则上我是不能透露他的信息的,所有关于他的照片本应该由他们销毁的,只是被我藏起了一些。现在已经过去十六年了,给你看看应该是可以的,但是你得保证不能告诉别人,包括你的老师。”
尤恺明白余院长的顾虑,郑重其事地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