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斥着机械感和科技感的研究院内, 墙壁光滑,泛着金属的银光,有矮小的巡逻机械或者智能机器助手来回忙碌通过。
卢敬瑜握着一个茶缸, 吹着上面漂浮的茶叶, 站在研究院地上二层的一个宽敞的阳台上。
睡莲的花纹印在他的袖口和胸前, 这是曙光大学的研究院内部的统一制服。
他目光温和,看向坐在旁边椅子上的褚泽和韩亭熙。
“你们觉得这是一个好的机会?”
“我觉得可以尝试, ”韩亭熙认真道, “毕竟这是我们距离火种s012基地最近的一次。”
“你们也知道,这是s级的科研基地。”
卢敬瑜不紧不慢道, 他眼眸是沉静的蓝,注视着人的时候,能让人想起宽广的海面。
“是这样。”
韩亭熙肯定地说:“我不相信一个b级研究员,只要和上层打好关系, 就能够随意突破火种s级基地出入规则。”
他正色道:“这不现实, 否则我们不会至今也无法找到火种的核心基地。”
褚泽也恰到好处的打开了终端,将一份海关的布防图投影在半空。
星斗流转,一颗颗被人力和科技紧密连接的行星,如同被无形的锁链串联在一起, 在宇宙中形成蜿蜒交错的海关。
这是靳莹准备离境的地方。
褚泽接着韩亭熙的话说:“所以, 如果梁松出现, 这里——”
指尖捏合放大, 停留在一个位置,那里被褚泽重点标注, 是海关边防部署最容易出现错漏的地方。
“就是对方抛出的饵。”
他眉眼深邃, 唇轻扬起:“而我们,也是一样的想法——靳莹, 是我们的饵。”
“不错。”
卢敬瑜颔首,他转过身,将茶缸放在桌面上,“而另一种可能,则是火种根本不会允许梁松离开。”
韩亭熙说:“这种可能性不高。”
卢敬瑜手指微抬,示意他接着说。
韩亭熙抽丝剥茧一样,将自己推测的前因后果阐述:“火种称艾薇儿所在的这项计划为‘最终实验’,足以见得,这个实验在火种的科研项目中的地位。”
他笑了笑,在褚泽和卢敬瑜的眼眸中,读到了同样的想法。
“而一个b级研究员……怎么会有机会将这种秘密泄露出去?”
这是韩亭熙和褚泽在看到视频之后,过了没多久反应过来的事情。
褚泽缓缓开口:“与其说是他无意泄露秘密,不如说,他所泄露的一切,都是被人引导、暗示的。”
“一个诱饵。”
韩亭熙唇角勾起,眼神锋利了起来:“火种在试探。至于试探什么……”
褚泽的声音和韩亭熙重合在一起:“靳莹。”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褚泽轻笑着说:“或者确切地说,是靳莹背后是否存在帝国的力量。”
“他们想据此来确认,军部是否从她口中获悉了火种更多的秘密。”
“毕竟——”褚泽的声音冷了几分,“他们抓走的,是奥古斯塔家族的第一继承人。”
眼眸冷冽,声如寒冰,褚泽手指点在桌面上。
火种要衡量,帝国对待这件事情的态度。
但显然……
帝国如今局势越发混乱,势力之间摩擦不断,权利无时无刻不再更迭,就连艾薇儿的祖母瑟兰·奥古斯塔,也对此保持缄默的态度来维持家族和权势的稳定。
这是火种最乐意见到的局面。
“而且,”韩亭熙顿了顿,平静道,“火种也可以从帝国的态度上,判断出帝国是否知道他们的‘母体计划’,也就是‘最终实验’。”
“如果我不曾得到这些视频,那火种会如愿以偿,看到帝国、或者说奥古斯塔家族对此事的遮掩态度,而我也并没有足够的理由反对。”
“但现在,我不会同意。”
韩亭熙一字一句,声音有力铿锵,像是一把重若千钧的长刀,狠狠划破了空气。
“帝国,不是贵族的帝国。”
“他们抛弃千年前的荣耀和尊严,但我不会。”
他声线清朗,但语气却轻讽而嗤笑。
“老师。”他看着卢敬瑜说。
“帝国,不能再退一步。”
“上一次,是贯通两大文明的航道,这一次,他们又想谋求什么?”
韩亭熙字字锋利:“在恶狗的面前,如何能软弱?”
自三年多以前,默许火种占据起源星域开始,帝国就已经暴露出了一定的问题。
对于庞大的宇宙文明来讲,一块起源星域,仅仅是帝国的一根牛毛,不值一提。
但韩亭熙并不这样认为。
“这次,是一个机会。”
韩亭熙终于将此次会见卢敬瑜的目的说出,“请您出面,让我调动第一作战军的兵力。”
帝国贵族的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溃烂在帝国的骨架上。
是帝国的蠹虫和病疽。
卢敬瑜、泽塔尔他们,即使代表着新派,极力反对贵族权势的做大,但他们活得太久了,久到时间如此漫长,在卷入帝国权力中心时,早已与贵族们纠缠在一起,渐渐分不清他们的哪一片羽毛是自己的,还是属于贵族的。
韩亭熙看得分明。
这也是卢敬瑜他们多年以来,依然无法彻底解决贵族问题的原因。
但他们做不到的事情。
韩亭熙愿意去做。
这次艾薇儿遇袭,火种进行试探,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他愿意借机成为那把无柄的尖刀,插入贵族的痛处。
第一作战军,就是贵族们手下的军力。
韩亭熙的野心,就这样直白地摊开在了卢敬瑜的面前。
——他要去第一作战军,成为那唯一一面四面受敌的旗帜。
是危险,也是机会。
而这个要求,贵族没有理由、也不可能拒绝。
褚泽侧过头,看向韩亭熙神色锋利的侧颜,那漂亮的五官,此时唇角拉直,看上去神色冷漠,却又傲然。
韩亭熙是一颗含着巨大能量的恒星,炽烈无比。
这也是褚泽透过那单薄的文字,看到的,最鲜活的男主的模样,也是让他深爱的模样。
如果让褚泽形容韩亭熙的理想。
他会带着几分自得,将耀银帝国与自己类比。
——韩亭熙爱自己的国家,与爱着褚泽一样。
即使这理想如此危险,以至危机四伏。
但褚泽永远尊重。
这是韩亭熙的身上的光,他永远不会去熄灭它。
“将我们的消息整理上报议会。”
韩亭熙说出自己的计划:“艾薇儿的失踪,就是火种对于贵族的挑衅,我们可以让事件进行升级,挑起贵族的怒火。”
他声音停了一秒,眼眸中闪过一抹歉疚。
这是对利用艾薇儿的愧疚。
但他仍然继续说:“但这仍不够,贵族之间,利益为上……”
轻嗤道:“他们怎么会为艾薇儿出手呢?就连奥古斯塔,也会做一些权衡,何况其他……所以这时,就是我们的机会。”
手指指向自己,韩亭熙冷静道:“我。而这时,我愿意直接加入第一作战军内部,在贵族的势力范围之下,调用我的原部下和贵族的军力,借此诱饵,追踪火种s级基地,对其进行军事作战。”
“一方面,他们不会有损失,另一方面,他们拥有了出头上阵的人选。”
“而这个人选,又被他们的势力牢牢捏在掌心。可以说两全其美。”
褚泽垂下眼眸,指尖以一种固定频率,轻轻点击着膝盖。
他轻声道:“而且,此事上表议会之后,就不是单纯的党争夺权,而是……国事。”
褚泽的眼眸里映着韩亭熙的身影:“这更是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蚕食国体的他们,比谁都在乎帝国的利益和威严。”
他玩笑似的说:“毕竟——贵族的荣耀,不容侵犯。”
卢敬瑜的神情一直稳定不变,直到此时,眉峰微微压下一点,看着韩亭熙的目光很是复杂。
面前的青年,在他的注视之下,一年一年成长,直至如今。
曾经的青涩轻狂,以经变为了如今历经硝烟的锋利和冷冽。
——这是属于他们的时代。
轻轻叹息着,卢敬瑜的神色里渐渐浮上了温和宽厚的赞赏。
“做你想做的事情。”
他看到韩亭熙身后,好似宇宙辽阔,星光璀璨,充满着年轻生命的魄力和锐意。
大手按在韩亭熙的头上,轻轻揉了揉。
“我们做不到的事情,请你替我们完成。”
褚泽含笑看着。
韩亭熙选择的道路,注定是荆棘遍地的黑色森林,鲜血淋漓中,稍有不慎,就会被窥伺的贵族剥皮拆骨。
但褚泽并不担心。
并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书中的未来。
未经兑现的现实,并不值得褚泽付出信任。
让他信任的是他自己。
褚泽确认,无论韩亭熙遇到何种危险,他都能够最终护住他。
即使,面对的是帝国机器,他依然有如此自信。
夜幕缓缓降临。
一番交谈进入尾声,二人踏着夜色离开了研究院。
韩亭熙的神经却依然微微绷着,他抿着唇向前走,身形瘦削挺拔。
过了片刻,他脚步顿了顿,向后看。
褚泽正一步不离,缀在他的身后。
他终于露出了一些茫然的神色,像冰块融化,露出了里面包裹着的一棵春天的植物。
“褚泽。”声音轻飘飘的,散在风里。
“嗯。”褚泽应了一声。
韩亭熙垂着头,缓缓将脑袋搭在褚泽的肩膀上,“我这个决定,是不是错了?”
“为什么这么想?”
手掌从他的发丝间穿过,一下一下,轻轻揉着韩亭熙的脑袋,从上至下,直至纤瘦的脖颈。
“艾薇儿。”
韩亭熙只低声说了艾薇儿的名字,褚泽却知道了他的意思。
这是一个很难权衡的点。
当他决定代表帝国向火种s012基地进行作战计划的时候,艾薇儿就极有可能陷入了之前韩亭熙所犹豫的境地里。
但凡他的作战出现了一丝差错,就会打草惊蛇。
而艾薇儿,作为最终实验的母体,极有可能被立刻转移,又或者是——销毁。
“是非对错,一向很难分得清。”
褚泽安抚意味的,吻在韩亭熙的颈侧,“这是最合适的决定。”
他视线落在韩亭熙的脊骨上,手指按在上面,平静道:“而且,你有我在。”
“你的计划,就是我的计划。”
在针对s012基地的剿灭计划之中,褚泽就是韩亭熙的影子,为他出手按灭一切异动,确保计划的顺利进行。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为韩亭熙做的。
而他,也乐意之至。
夜风吹拂而过。
韩亭熙靠在褚泽的胸膛上,自己的心跳逐渐与对方同步、一致。
就像将彼此装入对方的胸腔一样。
他在褚泽的心跳中,驱散了迟疑和畏惧。
他所有的软弱都摊开给褚泽,而软弱过后的勇气,也都来自褚泽。
眼眸闪着星光,韩亭熙唇角渐渐露出了一丝明朗的笑。
他抬起头,在繁星下吻住了褚泽。
一声感谢与爱语,也碾碎在唇齿之间。
这是他唯一拥抱依赖的胸膛,也是唯一为他拨开迷雾的光。
是他此生之幸。
海关行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