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雨, 雨水陷入泥土里,砸在路边的花坛里的花草上。
裹着湿润气息的风,带着夜间的凉意, 星光被云层遮住, 只余下几颗星子的身影。
褚泽和韩亭熙有些沉默。
他们并肩走在路上, 肩膀偶尔相碰,肩骨相碰的触觉一点点变得清晰。
不知不觉, 他们的手紧紧牵在了一起。
韩亭熙低垂着眼眸, 有些沉默地开口:“我会让我手下的力量注意火种的动向,帝国的任务, 我也会优先关注与火种有关的。”
他声音有点低,声线听着不复清朗的质感,像是雪里夹着泥沙颗粒,听上去有种压抑的沉。
“除此之外, 我却做不了什么。”
褚泽看着他, 几乎好似在他眼睛里看到了坠下的星,明亮却孤寂。
这个宇宙从不太平。
纵然拥有权势、力量,也依然会不知在何时,被卷入阴谋、战乱当中。
如今, 艾薇儿也在火种的阴谋下, 消失了。
火种所求什么?
艾薇儿又在承受什么?
韩亭熙心脏好似悬浮在黑暗里, 一直下坠, 沉得让他呼吸困难。
“我也在第二世界,通知了百安, 并发布了雇佣任务。”
褚泽轻声说。
他敛着眉峰, 在没有情绪泄露的时候,面容显得锋利而冰冷。
褚泽看到韩亭熙抬手, 用力将拉链拉上,半张脸躲在高竖起的衣领后面。
声音显得有些沉闷:“金筠并没有如他爷爷所愿进入军部,我们几人之间,也只有他是自由人了……我会告诉他这件事情。”
褚泽忽然想起了前世书中的内容。
现在的局势走向,已经与书中同一时间线,完全不同了。
艾薇儿并没有爱上韩亭熙,而是与浦维萨缔结了婚约。
也正是因为这个偏差,她离开了耀银帝国前往眠树文明,最终被火种伏击。
而金筠的未来,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动。
他并未加入军部,他的时间线,在褚泽和韩亭熙从地下市场带回岑止易时,就发生了改变。
他在三年前,轰轰烈烈与金家公然对抗,至此不再借用金家任何力量。
而毕业后,更是直接转入了暗中,组建势力,和岑止易一起调查帝国有关黑色交易的事情。
韩亭熙多个有关铲除黑色市场的军功,也正是金筠提供的机会。
因为褚泽的到来,他所认识的,在书中的重要角色的轨迹,都发生了变化。
“还有我。”褚泽摩挲着他的指骨,“火种一旦想隐瞒什么……若非内部出现意外,外界根本难以找到对方。”
他心中略为遗憾。
他原本能陪在韩亭熙身边一年,这个时间恐怕要再次缩短了。
不过,来日方长。
眼前最重要的,还是尽快在艾薇儿失踪之后这段时间内,搜查她的消息。
否则时间跨度一旦拉长,恐怕将会更难找到有用的线索。
虽然褚泽心中,已经对此不抱太大希望。
但记忆归拢,那些大学时的记忆已经清晰可见,艾薇儿含着笑意的绿色眼眸,总是如水波般含蓄轻漾。
那是他少年时的好友。
是他曾在书中翻阅过对方经历的角色,也是因为他的出现,而命运发生莫测变化的人。
他要为此而尽己所能。
现在是十月份,银星已经迎来了秋季。
晚间已经泛着寒霜的冷意,还未凋谢的树木叶片上,缀着晚间的露水,在行人衣摆擦过的时候,晃悠着滚落。
褚泽二人回到了银星的别墅。
出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耀星时间晚上8点,褚泽打算下厨做点东西吃。
褚泽站在了厨房里面,但打开冰箱,才发现里面空无一物。
韩亭熙倚在墙上,看着褚泽扬起的眉梢,笑了一下:“我很久没有回来住过了,理解一下。”
“是我忘了。”褚泽于是转身从厨房走出来,拉开餐桌的椅子,坐在上面,在终端上鼓捣一番后,点了个外卖。
“长乐居?”韩亭熙凑过去看,弯了一下眼睛,“我们以前懒得做饭,就点长乐居的外卖。”
“很好吃。”褚泽评价,“色香味俱全,就是贵了点。”
韩亭熙拉开另一半的椅子,坐在褚泽对面,单手撑着下颌,一只手伸向前,在褚泽手背上点动着。
“无相阁下,你还在乎这点钱?”
“不在乎。”他笑着说,“毕竟我的钱,已经都是少校的了。”
褚泽手翻了过来,让韩亭熙指尖落在他的掌心。
轻轻的触碰感,有些痒,像在他的心间上跳舞。
上方的灯是温和的黄色,光镀在二人身上,显得温柔,有了几分烟火气。
两人像是老旧相片里的剪影,安静地,却想时光停留在这一刻。
没有宇宙的波谲云诡,没有算计、战乱、危险。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一方灯照下,只是对视着,就像是永恒。
在灯下,韩亭熙看着褚泽。
三年多的时间,让他身上多了几分危险和成熟的气质,五官也更加深刻俊美,那双一向冷冽的眼眸中,此刻冰雪消融,里面只倒映着韩亭熙一人。
这是时隔三年后,韩亭熙终于获得的,完完整整的爱人。、
拥有他们过去、现在的记忆,一个无论失忆之前还是失忆之后,依然爱他的褚泽。
韩亭熙觉得时光如果就像现在这样,安静而温和就好了。
他们如一对普通的恋人,在家里拥抱接吻,坐在灯下闲聊,偶尔会接待三两好友,一起欢笑闹腾。
有金筠、笑雨、艾薇儿……
这是最好不过的图景了。
褚泽看到韩亭熙眨着眼,眼中闪过细碎的光。
他的神色莫名有点难过,他低声笑着说:“褚泽,我发现……”
他嗓音越来越低,喉结滚动着,带了几分哽咽:“我发现,原来越长大,越不快乐。”
褚泽的心脏,在看到韩亭熙的声音里,紧紧颤抖。
“之前是你,现在是艾薇儿……”
“之后,又是谁呢?”
韩亭熙觉得很难过。
明明小时候,总觉得自己长成大人,就会无所不能,更加快乐。
但长大后,却并不是小时候幻想的那样。
他总在失去。
年幼失去妈妈,年少失去爱人,再年长则失去挚友。
人生好像就是这样,走在长长的道路上,抱着背包,永远在丢丢捡捡,而包里的东西,在最后也与最初完全不同了。
“再见到你,太幸运了。”韩亭熙吸了吸鼻子,他也只有在褚泽面前,才会有这种像小孩一样的脆弱,他难过地说,“但艾薇儿呢,我还有运气再见到她吗?”
那是火种。
一个从人类未踏足宇宙时,就存在的势力。
如野草,是疯狗,永远藏在暗中,狡诈、恶心。
而艾薇儿,已身陷囹吾。
而他和褚泽,却束手无策。
“有的。”
褚泽肯定道。
他紧紧握住韩亭熙的手,身体向前倾,拇指温柔地擦过他的眼角,抹去那些滚落的泪水。
声音很轻柔:“艾薇儿也在拼尽全力,想要与我们重逢的。”
褚泽看着韩亭熙,一点点擦去他的泪痕。
他的男主,才不过二十岁出头,却已肩负了太多。
为了他的理想、他所在乎的一切,韩亭熙像一个执剑的孩子,羽翼尚未丰满,但已经用力披荆斩棘。
“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韩亭熙低垂着眼眸很久,长睫上水迹未干,但面孔却重新冷静了下来。
他慢慢说:“只要我存在的一天,就不会放过火种一日。”
褚泽想,即使并未像书中那样,韩亭熙被火种当做实验品折磨了一年,从而燃起对纪薇、火种的无限恨意。
但也最终,因为所在乎之人,韩亭熙升起了对火种一致的怒火。
“您的外卖已经送达~因为没有出入准许,所以将您的外卖放在异能学院石碑旁~请给个好评么么哒~”
欢快的提示音响起。
褚泽站起身,揉了揉韩亭熙的脑袋,“先吃点东西。”
韩亭熙闷闷地嗯了声。
看着褚泽往外走,半晌后,捂着脸趴在了桌子上。
莫名其妙哭了。
他觉得有点丢脸。
可能刚才氛围太安逸美好,勾动他钢铁般男子汉的内心,也化作了绕指柔情。
韩亭熙如此想。
绝不是他爱哭。
他趴了一会儿,偏过脸,给金筠发过去消息。
他们几人私交从大学时就要好,一直到现在。
但笑雨还在前线作战,他并不想让他分心,所以只选择告诉金筠这件事情。
给浦维萨的消息依然石沉大海。
起源星域,那是现在火种的地盘。
浦维萨深入其中,也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
不过韩亭熙知道浦维萨绝不是冲动的人,即使艾薇儿失踪让他情绪失控,他也一定会保持一定的理智。
所以大约再过一段时间,浦维萨应当就从起源星域返回。
而那时,他也会受到对方的消息了。
褚泽拎着外卖回来,看到韩亭熙正窝在沙发里面,细瘦的脚腕搭在沙发靠背上,眼睛上罕见地戴上了数据眼镜,正躺着处理公务。
他将外卖放下,伸手握住韩亭熙的脚腕,拎起来晃了晃,“来吃东西。”
“等会儿。”韩亭熙咦了一声。
“怎么了?”褚泽看到他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韩亭熙说:“创生之域,发生了新变化。”
这是卢敬瑜给他发的一些资料,里面提及了帝国研究员们的最新发现。
“创生之域的通道最近趋于了稳定,”韩亭熙坐了起来,向褚泽说,“这说明两个位面已经极为接近,位面潮汐达到了临界点。”
褚泽略一思索:“他们在创生之域的通道内,看到了另一个位面的样子?”
“他们发现了那里有智慧生命的踪迹。”
这是很容易推测出的事情。
因为褚泽在之前,就亲眼见到了通道尽头,创生之域彼端的宇宙星空。
那是一片略显荒凉的宇宙。
但褚泽,却分外熟悉。
因为——
那是他的故乡。
柯音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