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面容僵硬, 她发现,搭在自己脖颈上的两根手指,轻飘飘的, 却宛如两根横着的利刃, 无比危险, 带给她一种直觉上的恐惧。
这个人很强。
甚至强到自己无法发现对方的踪迹,如果对方不是想要询问什么, 而是想要暗杀……
女人想到这里, 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知道自己无法反抗。
喉咙滚动,口舌之间还残留的烟草味道, 此刻有几分无边的涩意,苦得让她好像喘气都艰难。
在这种恐怖的威胁之下,身后的人,似乎终于发了善心, 没有让气氛继续僵持下去。
对方声线毫无特色, 但语调轻缓,咬字之间有着一种独特优雅的韵律。
“这些奴隶是从哪里来的?”
韩亭熙慢慢露出了身影,不过褚泽还记得将他进行了伪装。
如同从褪色的油墨画中走出,女人只觉得眼前如错觉般, 如此自然地出现了另一人。
那人单手插兜, 姿态随意散漫, 好像站着的地方如同自己家一样自然。
他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枚摄像, 对着女人的方向。
“请不要说谎。”褚泽又重复了一遍。
女人恍若惊醒,终于干涩开口:“好的, 我会配合您的提问。”
“我们与这个二级文明上的拍卖行之间达成了低价收购契约, 只要他们拍不出去的奴隶,都会以超低价卖给我们。”
“用来做什么?”
“……”
女人沉默了一下, 选择了一个模糊的词:“研究。”
韩亭熙正在查看这些奴隶的状态,发现他们除了脸色麻木之外,但却被养的还可以,并不面黄肌瘦。
他目光落在了女人身上,她身体面朝着对面的仓库方向,韩亭熙走到了仓库前面,这是由生物识别信息的密码锁开关的,由可抗四阶以上能级的合金制作而成,十分坚固。
不过这对于韩亭熙来讲,并不是什么问题,他的异能一向不讲道理。
打开门,发现里面放着大量的冷藏柜,一侧里面摆着够这二百多奴隶生存四五天的营养剂,另一侧放着许多胶囊。
他取出一枚营养剂,牙口锋利地咬开,吃果冻一样,叼着走到了放着花名册的桌子前面。
这里原本坐着的看守者,此刻无声无息趴在桌子上,毫无生命波动。
褚泽和韩亭熙做出计划的那一刻,就第一时间解决了他。
他将花名册揣在兜里,手指微动,冷藏柜中的营养剂纷纷飘在了半空中,在空间的引导下,一个个落在了监牢里的智慧生命的手里。
“先凑合吃。”
他吸着营养剂,觉得味道其实还可以。
“研究?”
褚泽含笑看着韩亭熙的举动,没有阻止,同时继续对女人的提问:“什么研究?”
女人犹豫了一刹,就是这一刹,她的身体内部忽然爆发出痛苦。
就像是五脏六腑移位,被一只大手无情捏碎般。
对于褚泽来讲,人的身体也是一堆复杂信息构成的东西,异能者只不过稍显负责一些。
只要不到达五阶的强度,对他来讲,都是可以随意篡改的一串数据。
他平静道:“请不要犹豫。”
疼痛如错觉般消失,但女人瞬间爆发出来的冷汗,还黏腻地粘在衣服上,暴露在空气中人,还带着透体的寒冷。
“抱歉我没有犹豫,只是我签订了契约……”
女人飞速道,冷汗一滴落在地面的硬土上。
褚泽眯眼打量着她的信息,恍然。
她的灵魂和精神海上,如被锁链捆缚,像是电脑的程序,锁链之上是不可触及的秘密,一旦她说出口,灵魂就会瞬间被剿灭成碎片。
“继续说下去。”
女人呼吸急促,手脚泛起凉意。
身后的人,并不在乎她的死活,只要得到他想要的信息。
要说吗?
说出秘密死去,或者被身后的男人杀死……
褚泽松开了手,但女人仍然僵硬的维持原状站着,属于她的那片空间,似乎凝固住了,四肢如同沉入水泥当中,连一丝一毫的移动都做不到。
“我来自火种。”
女人最终,选择了一个回答。
没有直面褚泽的问题,但好似全部都说了。
火种。
这个宇宙中的疯子组织,三年多以前,火种刺杀耀银帝国前情报部部长于青,并挟持了若干公民,后来耀银帝国消灭对方一所重要基地后,曾公开了一部分从火种那里得到的科研资料。
其中,就包括毫无人性的人体实验部分。
褚泽眸子眯了眯。
而这时,韩亭熙忽然转过身,皱着眉看着女人,语气有些糟糕:“火种的人?”
“人体实验?”
韩亭熙缓慢地问,神色莫测,眼瞳里层层溢出一种浓重的厌恶。
女人看向前方的地面,那里土地并不平整,都是细碎的硬土和石头。韩亭熙的鞋子踩过那片地面,一步走来,却让她眼皮猛然一跳。
“你在火种里的是做什么的?”韩亭熙站在她的面前问。
“高级干员。”女人飞快答道,“我只听上面的命令做事,负责关于这些奴隶,也就是实验品的对接工作。”
韩亭熙看着她,盯着她细微的神情看了许久。
久到女人感觉空气中结了一层冰一般。
韩亭熙平静道:“你没有被洗脑。”
褚泽将看守人员扔到一边,坐在椅子上,轻轻鼓了下掌:“你也发现了。”
女人愕然看着韩亭熙,心头猛跳。
韩亭熙轻啧一声:“毕竟我接触过的火种成员……”他手指点了点太阳穴,“精神方面都有些问题。”
褚泽颔首:“问什么答什么,火种里被洗脑的疯子可不会这么听话。”
韩亭熙在b132基地的那些日子,深入了解了火种的内部情况。
他们之中的人,无一例外,都被洗脑的彻底,提到火种的信仰,全部都散发着可以为之去死的狂热。
而眼前这位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女人……
她太怕死了。
在提到触及火种藏了许久的这种交易秘密时,甚至可以说出来以求活命。
——这可不像一个狂信徒。
“倒是有些意外发现。”褚泽看着女人的眼神,透出一种兴味,“想必火种并没有发现你的问题,这倒是很有趣。”
“你灵魂和精神海的坚韧程度,并不足以抵抗洗脑的手段……”
韩亭熙沉眸,慢慢说:“想必演技不错。”
他看了看褚泽:“有时候演技出色确实可以瞒过人的感知。”
“你加入火种多久了?”褚泽问。
女人回答:“……十年。”
“十年。”韩亭熙啧了声,“演了十年,你也挺牛。”
女人察觉到气氛有了一些松缓,那种如同浸在冰水里的冷意,也变轻了许多。
这让她终于能轻轻呼吸。
褚泽撑着下颌,淡淡道:“为什么加入火种?”
女人嘴唇颤了颤,低声说:“与他们相同。”
她伸手指了一下囚牢。
褚泽端详着她的神情,轻笑一声:“原来如此。”
“异能实验。”韩亭熙说,“这些智慧生命,应该是送去火种基地,进行异能研究实验。”
“所以,你是成功的实验体?”韩亭熙问女人。
女人不敢答。
她不敢试探契约的底线,如果回答稍有越线,她都会顷刻间身死。
这是她遭受无数折磨,才捡回来的一条命。
褚泽细细打量着她:“精神力很弱,异能也不强,难怪十年还是个干员。”
韩亭熙笑了声:“如果是干事,想必也不会有那种契约了。”
“看来你负责的交易,对火种来讲很重要……否则,他们也不会在一名成员身上弄出契约,这东西是只有宇宙瑰宝或者祖源这种六阶才能弄出来的。”
褚泽此刻已经从女人身上复制了她的异能。
他评价道:“异能评级b级,开发程度三阶——这可真了不起。”
女人的异能很特别,几乎没有任何显现出来的能力显示,而是一种只作用在自身的异能。
当某一项东西,纯粹到了极致时,它一定很特殊,即使品阶不高,也会有着惊人的力量。
女人的异能正是如此。
“灵魂坚韧……”褚泽解析着,发现这个异能有趣之处就在,能力太简单了。
只有一个被动效果,像是在灵魂外面套上了一个壳子。
即使灵魂本身强度不高,但却因为这层壳子,而无坚不摧,不受任何干扰,无比坚韧。
若非只有这一种可以说没有任何战斗力的能力,这个异能单凭效果,也可以跻身进a级。
“没被洗脑就是因为异能?”
女人被这个问题问得瞳孔紧缩。
心中骇然。
她藏了十年的秘密,就这么轻松被说了出来。
这个男人怎么回事?
连火种都只是认为她是个半成品而已……
“是。”她喉咙发紧着说。
褚泽没有再问她关于火种和实验品的事情。
毕竟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总归火种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早已恶贯满盈。
“拍卖行,是怎么与火种联系上的?”韩亭熙问。
“我不清楚。”女人说,“我一年前来到这里,接替了前任的工作,那时候这种交易就已经存在了,不过关于那些神话联盟的奴隶,是拍卖行在半年前开始提供的。”
她声音偏哑,大概是被褚泽和韩亭熙洞悉了一切秘密,她语气平直的全部交代了:“这一年的接触之下,我其实有一些猜测,拍卖行后面应该与耀银帝国的某些贵族和财阀有关系。”
韩亭熙略一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能够得到神话联盟的智慧生命,说明对方一定有能力进行跨文明交易,并且手握军权或者大批军火。”
韩亭熙点头,这也是金筠和岑止易对他说过的。
“而我根据对方提供神话联盟奴隶的频率,以及宇宙中的经济、□□势,猜测了一个范围。”
韩亭熙微微正色,这个倒是他们无法了解的。
“什么范围?”
女人小心看着韩亭熙的脸色:“我能不能提一个要求?”
褚泽指尖敲在桌面上,似笑非笑抬起头。
韩亭熙却抬起手,制止了褚泽接下来的动作,他注视着女人的眼睛,问:“什么要求?”
女人指尖都在颤抖,因为恐惧,也因为接下来的要求。
她一向是个善于抓住机会的人。
不然也不会从实验体的身份变成干员,又在十年内爬到了这个位置。
她轻吸一口气,镇定道:“您是帝国军方的人吧?”
韩亭熙没有回答,心中却赞叹这个女人的敏锐。
女人在他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但发现对方没有说话,这是默许的态度。
她立刻说,声音从颤抖变得坚定,像是在说出口的每一个字词中获得了力量:“我愿意成为您在火种中的人。”
褚泽在一边看着,闻言笑了一声,他看出了韩亭熙有点意动。
于是他站起来,走过去,手搭在韩亭熙的肩上,问:“怎么想的?”
“并不亏。”韩亭熙思索着说,“但也不值得信任。”
“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女人忽然握紧了拳,深吸一口气,“我没有被洗脑,所以我清楚记得十年前的仇恨,您可以信任我,我虽然没有实力,但我可以成为您的眼睛……”
她从泥淖中爬出,摆脱洗脑之后,以为窥见了曙光。
但却是挣扎十年,最后被契约夺去了生命的所属权。
她以为或许这辈子就如此,在希望中绝望,卑微的力量渺小而无力,为了活命,从被害者成为加害者,助纣为虐,了此一生。
但现在,她或许遇到了十年后的又一次希望。
“这很简单。”褚泽并没有被女人的言语打动。
对他来讲,一切语言的承诺和抒情都是苍白的。
他手指平静点在了女人的眉心。
磅礴而浩瀚,如同宇宙降临,女人只觉得精神海被冲击得破碎,又被强大的力量重新整合起来。
当意识回笼。
她看到精神海中,出现了一个雇佣面板。
她失声,难以置信,声音都在颤抖:“祖、祖……”
褚泽打断:“不是祖源。”
手段相同,不过这个雇佣面板只对女人和韩亭熙生效。
算是一个单向的——傀儡面板。
褚泽给这个雇佣面板找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女人是傀儡,韩亭熙是唯一的操控者。
韩亭熙并没有制止他的行为。
一张契约书凭空出现在他们二人的精神海上。
契约签订。
女人和韩亭熙,同时感受到一种玄而又玄的力量,好似从另一个维度而来,将二人以某种方式连接在一起。
女人甚至能感受到,如果她违反了契约内容。
那种力量,就会瞬间将她摧毁。
不在灵魂、精神海之中,却好像也包含了它们。
规则。
韩亭熙这次捕捉到了那种玄妙的力量。
军用摄像被韩亭熙关上,女人周边那种如凝滞般的杀机也消失殆尽。
在褚泽和韩亭熙的注视之下,她带着二人走向一个房间。
那里存放着她记录和收集的资料。
神话联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