馥郁的香辛料融化着肉香, 在空气中飘荡不散。
油脂仿佛化成了无处不在的气流,这种让生命得以存续的的东西,钻入鼻腔, 让人不住地吞咽口水。
夜晚的星空无垠而浩瀚, 在只有篝火和火把照明的部落中, 头顶的夜空显得格外美丽。
丰收季的微凉晚风,吹来原野上的水汽。
褚泽懒懒倚靠在高大的石墙上, 纵目远眺, 看着不远处忙碌的人影。他们多为手脚勤快的女人,正互相热闹地聊天, 手下是一块块肥美的兽肉,被她们巧妙的烹制,流着肉汁,冒着热气。
这是丰收庆典开始的前一天, 作为彰显部落实力, 以及每一年之中最为重要的节日,耀日部落的男女老少早已翘首期盼。
肉食被送进了巫祝亲手制作,由蓝珀作为中心环节的器皿中,以保持新鲜和温度。
风从耳边吹过, 带来低低的人声。
褚泽侧耳听着, 指尖敲击着膝盖, 不疾不徐。
“……密道被封死了。”
“巫祝为什么不处死那些奴隶?”
“……巫祝有自己的考虑。”
“确实是从火狼和熊罴的方向连通的密道……这些只会背后搞小动作的杂碎……”
交谈渐渐变得低弱, 说话人的情绪也渐渐低沉。
“哎,感觉又要开战了。”
风送来不远处哨塔附近战士的声音, 褚泽即使听不清, 但风中的信息依旧如实为褚泽呈现了完整的对话。
“加强戒严!”
“所有进入部落范围的流浪商人,需严查身份!”
“保持戒备!”
桑洛少年人的声音由远及近。
“野!”
褚泽随手将长在石头缝里的杂草绕在指尖, 断裂的草叶溢出汁水,将指腹染上了淡淡的黄绿色。
“吃饭了!羽拿了庆典的食物回来!”
桑洛扯着脖子喊,褚泽回过头,就看到了他蹦着挥手的身影。
笑着应了声,褚泽捻了捻草屑,清透的黑眸倒映着长指,以及从指尖簌簌落下的粉尘。
那些黄绿色的汁水,似乎从未出现过,在拇指抹过指腹之后,彻底消失不见。
撑着手臂从石墙上翻下来,拍了拍衣裤上的灰尘,听着哨塔之前不断被拦截,然后核查身份的交谈声。
褚泽忽然回眸看去。
沉黑的眼眸轻轻眯起。
“——流浪商人?”褚泽低声自语,唇角扯开。
在星光和火光之下,一队穿着皮毛、挑着货担的流浪商人,在黑暗中化成了一条起伏线条的山坡上慢慢出现。
他们身后跟着奔行兽,打着响鼻,踢踢踏踏越走越近。
等到他们的面孔在光亮中清晰,褚泽清晰看到了为首一人的眉眼,秀目长眉,好像弯成一片浅淡的秋水。
是一个很温和而美丽的女人。
她身姿高挑而瘦削,眉宇间透出温柔的坚毅,行走之中,能够感受到她具有很强大的力量。
在她兽毛不能遮掩的肌肤上,隐隐可以看到一些暗淡的纹路。
这是一个图腾战士。
褚泽将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然后转过身,向着桑洛走去。
一群……堪比巫祝的流浪商人?
褚泽舔了舔齿列,呼吸中,恍惚闻到了几分风雨欲来的味道。
火把上的火焰随着风越燃越烈,将褚泽的影子拉长,最后隐没在了拐角的墙壁后。
在褚泽的身后,一双温和的眼眸看着他的背影,半晌后,露出了几分笑意。
“天兆?”
沉厚的男声从女人身后传来,透过厚重的皮毛,显得有些闷。
天兆笑了笑:“已见到目标。”
女声轻柔好听,“看上去……比预想的要好得多。”
“那我们……?”
天兆收回视线,看着耀日部落的战士检查货品:“在各大势力来到这颗星球之前,峰会已经召开了多次。”
她对身后的人说道:“来到这里之前,祖源对我说,可以提前接触这个三级文明的强者……兵团对这里,势在必得。”
身后的人显然愣了一下,随后了悟地说:“原来如此。”
“这个文明已经进入了跃升的时刻?”
“异能侧跃升。”
天兆抬起手,张开口,声音却分毫没有泄露,而是准确抵达自己身后的同伴耳侧:“这个部落的巫祝,只差一点就可以突破四阶,而我们可以给予一些帮助。”
从火光中穿行而出,天兆跟在图腾战士的身后,前往流浪商人暂留的地方。
她瞳孔漆黑,深而不见底,其中似乎涌动着暗流,充斥着神秘感。
这双眼睛轻轻掠过巫祝居住的方向,勾着唇角道:“当他突破四阶时,就是我们在这颗星球正式现身的时刻。”
“峰会最后将利益大头给了老大?”
天兆身后的男人挠着头,啧啧称奇:“别的宇宙文明怎么舍得?尤其是耀银帝国和洛塔利亚尔共和国。”
“他们自顾不暇。”
天兆浅声说:“耀银刚失去了一个六阶,正在分食柯音齐留下的蛋糕,内部权力争在发生变动;而洛塔利亚尔的起义军已经成了气候。”
“比起不同种族的神话联盟,人类方面更倾向于将利益交给兵团。”
“真他娘的复杂。”
天兆轻飘飘看了他一眼。
男人立刻捂住了嘴,嘿嘿一笑。
嘴立刻跟抹了蜜一样,猛男撒娇着说:“天兆姐姐,你看到了什么?”
天兆将身上的兽皮披风解下来,铺在地上坐下。
身前是被点燃的火堆,木柴和干草燃烧后的火星飘在空中,照映着天兆的面孔,看上去明灭不清,忽然显得有些飘渺和神秘。
“熔断的一切的光,不断复生的泥浆,一口无声的钟,以及侵吞光明的阴影。”
天兆叹了口气:“这是我在观察未来时看到的启示和画面。”
“听不懂。”
男人嘶了一声:“不说那些太远的,就这个部落,我们什么时候去帮这个巫祝进四阶?”
天兆笑了一下:“再等等。”
“在未来的画面里,我们只需要等待战火的鸣响。那是最合适的契机。”
尾音轻柔,像是某种危险的预兆,透过丰收季带着冷意的夜风,落在了不知名的空间中。
随着一声清锐的哨声,远处响起了战士们的呼喊声。
脚步紧促,重物在土地上用力拖过,部落前方的关口开始闭合。
现在已值深夜,天空上繁星闪烁,在丰收季才会出现在天空中的一颗星星无比明亮——那是被称作“乌塔普”的星星,每当它在天空的正上方之时,就是耀日部落可以举行觉醒仪式的一段时间。
在夜深露重,一天之内的晨分破晓之时,觉醒仪式也就要开始了。
所有部落的孩子都清楚其中的意义,当一天终结,新的一天开始之时,这是万物更新,部落也在这个时候,迎来新鲜血液的图腾战士。
这是部落一年中最重要的时刻。
而在部落即将关上关口,拒绝一切外来者时。
一阵奔腾的兽蹄声蓦然冲了出来,紧随着的就是一两声听上去有些走调的疾呼。
——“等等!”
拉着高大的木质门的战士手下一顿,探出头向远处看过去,就看到几匹带着浓重血腥味的野兽,驮着几名浑身染血的人,挑着货担冲了过来。
他们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
说出口的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又很难辨别他们具体来自哪里。
“算你们运气好。”
战士肌肉鼓胀,用力拉开即将合拢的大门,笑着说:“再晚一些,我们是不会给你们开门的。”
“听说你们耀日很快就要举行觉醒仪式了?”
这是一道清润的男声,听上去年龄不大。
战士闻言向他看过去,撞入了一双上挑的桃花眼中。
五大三粗,见惯了肌肉虬结、体型壮硕的粗犷大汉,此刻微微一愣。
视线下移,看到对方脖颈往下隐入衣襟的暗淡图腾纹路后,确定他们的图腾纹不属于任何原野部落,然后心里微微咋舌。
这几个人是没吃过肉?怎么能这么瘦。
心里想着,嘴上回应:“是。巫祝算好了时间,等到昼夜交替之时,就是觉醒仪式开始的时间。”
“进来吧。”战士检查完毕,撑着门让他们进来。
“你们怎么伤得这么重?”
韩亭熙与战士擦肩而过,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他穿着兽皮衣服,上面如同被轰炸过一样,血肉因为寒冷而凝固成一缕缕的血块。
“遇到了想要抢走我们货物的人。”
韩亭熙耳道内带着转换器,微微蹙着眉,模仿着转换器翻译出来的句子,用蹩脚的土著语说道。
“部落里有伤药,你们可以和我们交换物品疗伤。”
战士随口和他们搭话:“你们口音可不像原野上的人,听上去像是最西边来的人。”
韩亭熙含混着应声,没有继续对话。
言多必失,再多说两句,他们就露馅了。
他们在原野上奔行了大概一个星期,追踪那群来自其他文明势力的人。
中途遭遇了对方布置的陷阱以及伏击,最后在兜了个圈子,又在耀日部落附近失去了它们的踪迹。
在几次遭遇的战斗中,韩亭熙发现对面的实力普遍在二阶高级,在三级文明之中,算是极高的战斗力了。
碍于对方持有高文明的武器,韩亭熙他们吃了不少亏,身上也不同程度受了伤。
不过几人也不算没有收获。
韩亭熙在交战中,近距离用异能消灭了对方的易容物品,然后拍摄下了对方的面孔,传给了上级。
他们在战士的带领下走入部落内部。
这里的空气都流淌着香气,每一粒分子都昭示着一场盛大宴会的前奏,纷拥着冲入鼻腔,让人口舌生津。
“好香!”
金筠耸着鼻尖闻,没忍住长叹一声:“我都快一个月没吃过好东西了。”
说完,他压低声音,小声说:“这里你别说,还真不错,空气质量好,物产还丰富。”
“这种星球,放在耀银帝国,也是一类居住行星,都不用人工改造,绝对的旅游胜地。”
韩亭熙走动之间,伤口隐隐泛着痛。
他轻吸了几口气,随意坐在墙壁旁的一摞木柴上搭话:“前提是没有这么多高等级的能量矿。”
“不然这里不是收归帝国军部,就是成为财阀贵族的私人星球。”
笑雨手脚麻利地扎帐篷、点火堆,听着这话,抬头看了看艾薇儿和金筠,自顾自地笑出声:“这还有俩贵族呢,你不要意有所指。”
金筠抓起一把土扔了过去。
“呸!”
韩亭熙侧过头,但飞扬的尘土还是扬了一脸。
艾薇儿躲开金筠乱扔的泥土,拉着加灵走到旁边坐着,两个人挤到一起烤着火,看着那三个人吵闹。
她含着笑,手臂搭在膝盖上,下颌抵着,眸中映着几人的身影。
也就在这个时候,艾薇儿忽然看到了不远处的帐篷下的人。
那是一名手捧着冒着热气的陶土杯子,小口喝水的女人。
她长发垂在肩膀上,和兽毛绞在一起,纤细的手指别过耳侧的头发,露出白净的侧脸。
她睫毛扬起,平静浅淡的目光,倏然回看了过来。
面容恬静,但眼睛却如幽潭,冷冽、清幽。
艾薇儿在这一瞬,恍惚感觉到呼吸被攫取,喉咙被扼住。
心如擂鼓。
手脚不自觉轻轻蜷缩起来。
如同过去了很久,但这短短的对视,却只有一瞬。
艾薇儿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气息,而这时,女人已经站起了身,掀开帐篷的帘子走了进去。
“……艾薇儿?”
加灵清脆的声音唤回了艾薇儿的神智。
她声音低不可闻,尾音轻轻颤抖:“天兆。”
“什么?”
艾薇儿看着加灵,唇张开,复而慢慢合上。
“我看到了……天兆。”
“宇宙危险等级六。”
“当今宇宙,唯一双异能拥有者,天兆。”
兵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