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泽和韩亭熙行走在如流水的人群中。
熙熙攘攘, 摩肩擦踵。
入目之间,是一片热闹的节日气象。
蓝和他们的对话好像还清晰响在耳彻。
巨大的枝蔓上下,对峙般交谈的三人。
“你不担心我们临阵退缩?”
褚泽在蓝说完信息后, 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声音低沉冷清:“毕竟你的身份不详, 获救后也不敢亲自回去,反而让素不相识的人拿着信物……”
凉如水的晶蓝光芒拂过蓝如人偶般精致绝伦的面孔。
他的眼瞳冰凉, 但一眼望去, 却如同最清澈的湖水,剔透美丽。
蓝平静而通透地看着褚泽, 意有所指般道:“你的厄运不会让你退缩的。”
他身体微微向前,似乎透过了褚泽的皮囊,看见了横亘在他头顶的阴云。
“我的目光从未出错。”
按照眠树之地的时间来算,这里已经是晚上。
晚间的, 混杂着各种味道的风川流在人与人的间隙中。
一颗颗微晶蓝芒从天空坠落, 穿透一切阻隔。
韩亭熙低下头。
看着晶蓝色不留痕迹从琥珀上面消失。
掌心上那枚古老悠久的石头,纯粹剔透,是历经岁月的美丽产物。
其中那只彩色的甲虫,安静停泊。
好像颠簸时光, 无数风霜之前, 它也如此即将振翅而飞, 甲壳斑斓, 承载着阳光。
这枚琥珀,应是被人悉心珍藏的珍贵之物。
韩亭熙低眸看了一会儿, 然后将它收起。
“他的身份, 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他是洛塔利亚尔人——”
他和褚泽并肩,行走在街道边缘, 避开喧嚣的人群,低声交流。
“我们可能会卷入未知的危险,”
褚泽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天空。
此时那些美丽的枝桠之上,已经无法分辨蓝在哪里。
“他现在不敢回国,我们一旦暴露出和他的关系,可能会招来麻烦。”
他难得犹豫了一下。
如蓝所说,这是他个人的命运,或者说,厄运。
他的莽撞,他过于自信地触碰到这枚碧绿宝石之时,他就应该自己承担命运的后果。
褚泽抬眸,却看到了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
无畏、坚定,如同琉璃。
是如韩亭熙本人一般的纯粹和坚韧。
褚泽指尖微颤,慢慢拂过韩亭熙的眼角,顺着白皙的肌肤,握住他尖削的颌骨。
手指之下,是温热的肌肤。
“怎么了?”
韩亭熙眨了眨眼,眼眸中一如既往的亲昵和信赖。
褚泽神色柔和,捏着他的下巴晃了晃,轻笑着说:“没什么。”
他没有再说别的话。
因为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他将手移开,转而捏住了韩亭熙的后颈,声音从韩亭熙耳畔传来:
“节日还在继续,但我们明天就走了。”
天际恍如天火不断坠落,将世间染成通透明亮的能量流星群。
注视着这片瑰丽的景致,韩亭熙将身体往后靠,让褚泽的手臂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他语气轻快:“你怎么这么伤春悲秋的……”
韩亭熙主动握住褚泽的左手,慢慢将他的手套摘了下来,露出手背上和血肉完全融合,好像是自然从褚泽身体上生长出来的碧绿宝石。
他指尖触碰宝石被体温捂热的表面。
长长的睫毛垂下,然后又如同振翅的蝴蝶翩然张开,韩亭熙对着褚泽,露出了一个明亮的笑容。
“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褚泽慢慢咀嚼这个词语,轻轻笑了。
是的,来日方长。
*
傻蛋被扔给那位任劳任怨的异能者之后,郁郁寡欢。
它可是最聪明,最机灵,最受艾薇儿喜爱的小机器人!
可是爸爸们抛弃了他,艾薇儿和一个羊毛卷一起一直跳舞。
只有它,孤零零坐在地面上,被这个无趣的异能者看着,哪里都不让去。
它哼唧了一声。
红色的电子眼,带着万分的不满,瞪了瞪旁边的异能者。
但那人依旧面容严肃,眼神在人群中穿梭,精神力隔着几十米缀在褚泽身后。
“坏人!坏人!”
傻蛋又哼了一声,用脑袋去撞这个异能者。
“你比爸爸……比宇宙海盗还要坏!”
金属脑袋里面的零件好像被撞得略微错位。
它摇了摇脑袋,总觉得莫名其妙撞出了什么奇怪的画面。
画面破碎不堪,充满着蓝绿色的数据流,在傻蛋的电子眼中一闪而过。
它晕晕乎乎地向后退,啪嗒一声,坐在了地面上。
它简单的思维似乎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傻蛋迷迷糊糊抬起头,看向空中交错美丽的世界树的枝干。
如有生命般移动的枝干之上,一片巨大叶子从头顶飘过。
迎风飘扬的微长头发,暴露出一张无比精致美丽的面容。
他懒散地垂着一条腿,坐在叶片边缘,目光随意飘落在地面上。
他和一只小小的机器人短暂的对视,然后又移开视线,漫不经心地拿起新的酒壶灌了一口。
小机器人愣愣看着他,又看着蓝慢慢随着枝干离去。
眼前的数据疯狂刷新,智能中心反复发出尖叫:“警告!警告!能量溢出!警告!”
纷繁的数据流飞速流窜,无数片段疯狂闪烁。
小机器人凝固僵硬在原地。
它讷讷的,无知无觉,用电子音一遍遍重复——
“蓝,蓝,蓝……”
*
傻蛋——
傻蛋!
熟悉的声音从不知名的地方,四面八方传来。
傻蛋迟钝地想,爸爸们终于来找我啦。
但片刻后,他又感觉到了一种疲惫。
那是一种,好像深入骨髓的疲倦。
无形的力度反复翻搅它的控制中心,好像一种迫切的暗示,让它立刻陷入无休止的休眠。
——小机器人才不会疲惫呢!
他愤愤挣扎。
我可是最厉害的小机器人!
终于,在一股熟悉的能量,涌入他的控制中心时。
被威胁“恢复出厂设置”的噩梦,让他骤然惊醒。
“傻蛋!”
韩亭熙的声线穿进了小机器人的接收装置。
它迷迷糊糊,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褚泽锋利俊美的面容,近在眼前。
他神色沉凝,似乎在进行某种思考。
褚泽用精神力探知小机器人的控制中心,想要再一次试试寻找它突然失灵的原因。
但刚刚进去寻找没多久。
原本安安静静躺着的傻蛋突然一个激灵,原地蹦了起来。
然后十分熟练地抱住他的大腿,嘤嘤哭喊:“爸爸爸爸,傻蛋醒了!”
声音垂泪,声声好似泣血,蕴含着无数的委屈。
褚泽:“……你先起来。”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反思了一下,以后是不是不要总是拿恢复出厂设置吓唬它。
傻蛋这才老实地坐回去。
韩亭熙摸了摸它亮粉色的脑袋,用指节弹了一下道:“我还以为你变成一堆废金属了。”
傻蛋伸出小手捂住脑袋。
“傻蛋,你失去意识长达十个宇宙时。”艾薇儿穿着白大褂,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一本笔记。
傻蛋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处在了星舰之上。
透过观光舷窗,能看到幽寂的宇宙,以及不断随着星舰前行,而擦肩而过的陨石和星球。
“但经过检测,你的智能板块以及身体零件,都没有出现任何问题,”艾薇儿饶有兴致地提问,“所以,你晕倒之前,发生了什么?”
她想着那名监督褚泽的异能者的描述,接着补充道:“或者说,你看到了什么?”
褚泽不发一言,只是挑了挑眉,目光从艾薇儿蕴藏探寻之色的眉宇间滑过。
然后对着韩亭熙眨眨眼。
韩亭熙摸了摸亮粉色的金属脑袋,他其实心中也慢慢泛起了疑惑。
——这种疑惑,应该与褚泽和艾薇儿相同。
毕竟,傻蛋真的太特别了。
在此之前,他们从未听说过有什么仿生机器人,在智能模块以及零件完好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失去意识。
或许有,但绝对稀少,以至于他们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方面的信息。
傻蛋敲了敲自己的金属脑袋,清脆的金属音从敲击点响起。
它隐隐约约有个印象,但却完全忘了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晕倒。
它犹豫着,努力回忆了一会儿,用电子童音说:“我看到了好漂亮的人。”
看着艾薇儿轻轻皱起的眉头,它立刻强调:“真的是好漂亮好漂亮!比爸爸还漂亮!”
韩亭熙看着傻蛋指出来的手指,他拳头握紧又松开,最终慢慢把这只机械手推了回去。
面无表情:“我不漂亮。”
褚泽忍不住笑出声。
看到韩亭熙拧着眉瞪自己,他才拍了拍傻蛋的脑袋,道:“我知道了。”
在韩亭熙和艾薇儿的凝视下,他整理了一下思绪。
“是蓝。”
“蓝?”艾薇儿愣了一下。
她沉思片刻,将傻蛋翻了一面,看到那一串洛塔利亚尔共和国出厂的编号后,轻轻点了点头。
“之前你们说,蓝是洛塔利亚尔人,而他男生女相,符合傻蛋所说的信息——比亭熙还要漂亮。”
艾薇儿眉却越拧越深,她眼眸中神色深沉。
洛塔利亚尔共和国……
如此智能的机器人,以及受伤坠落,不能归国的蓝。
这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注射芯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