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征仲裁之庭的巍峨殿堂寸寸倾塌, 虚影在空中瞬间破碎,变成了金色的流光,彻底消失。
柯音齐的头颅静静立在地面之上, 她的五官染血, 一双血目轻轻转动。
她的身体已经全部被火焰燃烧殆尽, 连粉灰都不剩。
但她却仍然,还带有旺盛的生机。
【仲裁之庭】·【罪己】
是她最后拼死一决的最终审判, 仲裁之火扑向被审判的对象, 同时也疯狂燃烧自己。
只有一方,先被化为飞灰, 这次最终审判才会就此终止。
很明显。
如果不是卢敬瑜托着沉静指环到来,柯音齐必死无疑。
但身为六阶异能者,就算只剩一下一颗头颅,她依旧蕴含着巨大的能量。
她的生机依旧蓬勃如恒星, 只要一点修整, 就可以重新生长出血肉、肌肤。
卢敬瑜缓缓走了过来,带着一身的沉静。
“不算迟,还没死。”
柯音齐的嘴唇并没有张开,但沙哑的声音已经回响在了室内。
卢敬瑜作为沉静指环的暂时拥有者, 此时并没有停止沉静指环所散发的波动。
他轻轻挥手, 水流将柯音齐托了起来, 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之上。
然后他走近了褚泽。
黑色的头发垂落在他遮住左眼的手上, 其上的绿色宝石妖异,显得他肌肤苍白而通透。
褚泽单膝跪地, 下颌用力咬紧, 他像是忍受着什么痛苦,一滴滴冷汗从额角, 滑过他的脸颊,坠落在衣襟之上。
“褚泽。”
卢敬瑜温和的声音响在他的头顶,宽厚的手掌落在他的发丝之上。
带着让人安心和信服的温度。
“抬起头,将手拿开,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在这一刻之内。
褚泽的思绪变化万千。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刚才经历了什么。
他的身体突然间失去了掌控能力,一股陌生且让人绝望的能量,瞬间跨越万千时空,通过他的左手背上那颗绿色宝石,侵入了他的思维。
将他身体三分之二的掌控权,瞬间夺走。
而他的左眼,突然间被来自碧绿宝石的能量充斥,撕裂和爆炸般的疼痛,传进他的灵魂。
那是如同千刀万剐般,完全作用在灵魂上的疼痛。
就好像——
将他的灵魂,也改造了一般。
现在,他的左眼,也如同用世界上最锐利的刀片,在无时无刻地刮削,又像有一个无形的铁手,从他的眼眶伸进脑髓,在其中翻搅。
褚泽支撑在地面的右手,狠狠抠进地面。
他的左眼……恐怕已经出现了变化了。
原来这就是……异化。
他无比深刻且清晰地认知到了这个词语。
卢敬瑜此时正站在他的身前。
高大的男人,周身是岁月沉淀的温和与镇定。
他只是静静站在褚泽的面前,等待褚泽将手指移开。
发丝随着手指的挪动,而轻轻从指尖滑落。
一只深邃如夜空,但细看却好像蒙上了一层墨绿薄纱的眼睛,出现在了褚泽的面孔之上。
眼睛的最中心,瞳孔的位置,仔细盯住看,会发现那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蓝,又在光线变换时,出现一点点紫。
这只眼睛,已经不属于褚泽原本的模样。
是异化后的,神之眼。
卢敬瑜瞳孔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看着那只妖异的眼睛,半晌不语。
柯音齐的举动,惊动了那未知之人。
引来了最糟糕的结果。
——异化提前。
异化本应该在五年之内,逐步完成。
但此刻,褚泽的眼睛,竟然提前完成了异化。
但在卢敬瑜凝神看向那颗眼睛时,他看到了褚泽的目光。
那是一种冷沉又狠戾的坚决。
——这与他曾推测的异化结果不符。
异化应该是完全的,异化成了神的东西。
而神,不会允许自己东西被沾染。
也就是说,这颗眼睛,应该完全属于那个神灵的支配。
褚泽,只是作为承载这颗眼睛的媒介而已。
他不应该露出那种,只属于褚泽的情绪。
是因为“催熟”吗?
卢敬瑜眸光微闪,他心中那块沉沉的阴霾,突然透出了一丝光亮。
这意味着,褚泽身上所发生的异化的第一步,就出现了不可逆转的错误。
“卢教授。”
他略显冷冽的声音,如乍破的冰层,从他的口中发出。
褚泽轻轻抬头,在静谧的空间中,问道:
“需要我做什么吗?”
眼前那仍带着少年感的青年,他英俊却好像濒于破碎的海市蜃楼。
在这种缓慢走向注定的死亡之中,他却仍然保持着沉静和坚定。
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
卢敬瑜心中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缓缓抚上褚泽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像是一个长者在安抚后辈。
“你什么都不用做。”
卢敬瑜将手中的指环递给他。
“带上吧,孩子。”
他声音轻缓地说:“仔细感受它的能力,然后告诉我。”
褚泽缓缓抬眸,看到枚指环之时,呼吸收紧了一刹那。
“宇宙瑰宝?”
他双目微微睁大,在触碰到这枚指环之时,沉静指环的能力已经如同本能般,刻在了他的记忆中。
宇宙瑰宝,本就极为珍贵,整个耀银帝国,也不过一千多个具象化的实体宇宙瑰宝。
而这枚沉静指环——
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褚泽清晰地记得,这枚指环曾在书中,交给韩亭熙使用,让他以单兵作战方式,一人深入敌对势力,将其轻松全灭。
甚至连韩亭熙的异能都不曾过度使用,那个势力的一个行星系,所有的异能者三个宇宙时之内,就全部身亡。
他看着卢敬瑜挂着浅浅笑意的脸,心中涌现一股暖流。
他可以轻松推测出,卢敬瑜将沉静指环交给褚泽这件事情,一定经历了种种艰辛。
甚至,他可能会做出各种承诺,来允许帝国将宇宙瑰宝交给褚泽使用。
“卢教授……”
褚泽沉默了许久,手指用力蜷起,万般思绪,最终只凝聚为一句简短的,但却包含褚泽浓烈情感的:“谢谢。”
卢敬瑜只是摇摇头,淡蓝色的眼睛里面,是一丝宽厚的笑意:“你是我的学生,不用称谢。”
他接着说:“作用怎么样?”
“异化,似乎变慢了。”褚泽没有说得很清楚,因为以他的能力,不应该知道清晰的信息。
“沉静指环的使用效力为,四年。”
这是他佩戴上时,所获悉的消息。
四年。
对比沉静指环的能力,显得十分短暂。
但这让褚泽,更直观而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位神灵的实力。
只是凭借一颗神的眼睛,强行降临在褚泽的身上,就能够让一位六阶强者濒于死亡。
——这位神灵,真的只有六阶?
褚泽心中升起一股浓重的疑云,沉沉压在了他的心头。
“卢敬瑜。”
沙哑的女声蓦然响起。
柯音齐的头颅,静静立在桌面。
美艳绝伦的女人,缓缓说道:“你确实是个不错的老师。”
“但是,”她表情一如既往地沉凝且严肃,“这件事情已经不是一枚宇宙瑰宝,就可以解决的了。”
她看着面前身形依旧挺阔的男人,冷静地宣布:“他必须进入审判庭。”
“褚泽的危险性,已经升级。他是不确定性的七阶容器,将有极大可能损害耀银的国家安全,需要交由审判庭判断他的存活与销毁。”
褚泽心中猛地一沉。
那位神灵是七阶,以及——
审判庭。
这是只存在于民间消息中,极为遥远的法庭。
进入审判庭的人,无一不是进入国家绝密级档案的罪犯或者有损国家安全与利益的人。
他们的过往曾经,一切信息将公布在审判庭之内。
交由参与审判的五十三位成员进行审判。
他将目光看向卢敬瑜。
面前的男人面色并不好看,温和的气质中瞬间出现一丝沉重。
他过了很久很久,没有对柯音齐的话做出回复。
如同一尊静止的雕塑。
但最终,他还是动了。
好像从尘封的岁月走出,剥落了一身的痕迹。
他用一种让人看不清楚的眼神,看着褚泽,说:“不要保留自己。”
“这是你的生机。”
之后,他转过身,温和的眉眼化为一片冷凝。
声音好像带上了曾经的铁血与刚硬,他说:“我会亲自送他去审判庭。”
*
银星遍布学府,其中曙光大学,也只是其中的一所顶尖学府而已。
另外有中央军事大学、第一研究院大学两所顶尖大学。
不过洛倾,以常规三项检测不合格,而遗憾与三所顶尖大学擦肩而过。
而是进入了另一所银星中的一流学府,赛昂大学。
这所大学与曙光大学距离极近,二者的太空停机坪都有一块公共区域。
此时洛倾和韩亭熙走在大学外界的城市中。
她画着精致漂亮的妆,穿着仔细搭配的衣服,显出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和曼妙的曲线。
她白色的小高跟轻轻点着地面,一脸的青春阳光,发丝都带着阳光宠爱的痕迹。
“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洛倾不满意地说。
韩亭熙懒洋洋的,目光在街道两侧的店铺中巡视。
闻言,他愣了一下,不太理解地说:“你跟不上?”
他停下了脚步,认真打量了一下洛倾。
然后轻轻扬着眉道:“你不也一阶了?异能者可不能这么矫情。”
洛倾皱了皱眉。
她缓缓呼了口气,看着前方那个少年的背影。
很久很久,她的目光都凝视在上面。
她好像总在这样看着他。
好像永远,也追赶不上他。
前方的少年骄傲轻狂,如同一轮太阳,从她的童年照曜到少年。
从她第一次意识到“喜欢”这种情感,韩亭熙已经在她的世界里留下了太多的影子。
那是她从年少时就追逐的光芒。
即使飞蛾扑火,她也甘之如饴。
十八年的相识,十年的爱恋。
眼睛慢慢溢出了水汽,她停下了脚步。
情感最终喷涌而出。
「我知道一定不会有结果。」
“韩亭熙!”
她颤抖的声音冲破了喉咙的阻隔,终于抵达了前方少年的耳畔。
少年神色倦懒地回身,精致的五官好似最惊心动魄的杰作。
在韩亭熙逐渐意识到什么,而充满了诧异的表情中。
洛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大声喊:“我喜欢你!”
“你个傻逼!”
「你不会喜欢我。」
「但我一定要告诉你。」
韩亭熙瞬间手脚慌乱了一下,片刻后,又愣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洛倾的眼泪。
在四面八方投射过来,充满好奇心的眼光中。
洛倾扑进了他的怀里。
“洛倾……”
韩亭熙在这一瞬间,突然意识到。
曾经会追在他身后,叫他亭熙哥哥的小女孩,已经无知无觉,只会干脆地叫他的名字了。
他迅速环视四周,眉目拧紧,揽着洛倾迅速躲入了小巷中。
在空无一人,寂静的小巷里。
韩亭熙慢慢扶起了洛倾,看向她的面孔。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洛倾却先一步,眼睫上挂着泪珠,哑着声音说。
她漂亮又倔强,抿着嘴唇,不肯露出一丝脆弱。
“我这次,也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情。”
“是我单方面告诉你。”
韩亭熙轻轻叹了口气,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声音带着歉疚:“对不起。”
洛倾后退了两步,眼角微红,但早已收拾好了情绪。
她看着韩亭熙,轻轻开口:“韩亭熙,你是喜欢上了什么人吗?”
目光执着,好像在寻求一个答案。
韩亭熙呼吸瞬间停止了刹那。
洛倾的询问,字字砸在了他的心口。
让他陷入一种不自觉颤栗的颤抖。
在漫长的寂静中,只余二人的呼吸声起伏。
空荡的小巷里。
最终简短又有力地,出现了少年清润的声音。
“是。”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