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明宇疼得起不来,整个脖颈都是麻的。
易绍南要扶他,他捂住脖颈,连连拒绝:“别别别——”他真怕自己就这么挂了。
巷口传来脚步声,易绍南不确定周围还有谁,让游明宇倒在家门口肯定不是事,他的双手从游明宇腋下穿过,将他缓慢地拖进屋子。
游明宇在地上躺了很久,直到脖颈慢慢恢复知觉,可以试着转动脖子,他才开始打量周围——是个两居室,60多平的样子,客厅很乱,易绍南将购物袋扔在沙发,又蹲一旁扶正四仰八叉的茶几。
易绍南察觉他好了点:“我收拾一下,很快就好。”
视线相撞,游明宇看清易绍南,他的头发长了一点,额前碎发凌乱,染了冷茶棕,这种发色很容易翻车,显黑,但易绍南是冷白皮,眼眸里有轻微厌世感,就好像易绍南天生该有这样的发色。
接着,游明宇只感觉易绍南的脚踝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一会儿扫地,一会儿又把垃圾桶踢向角落,他还问游明宇喝不喝水,没等游明宇回答,厨房便传来烧水壶沙沙作响的声音。
空气中的气味让游明宇觉得陌生,海报印刷后的气息,樟脑丸,购物袋上的塑料味,接着,易绍南从外面收回一堆衣服,连衣架都没取,就这样‘咵’得一声全扔床上,衣衫垂下来,离游明宇躺的位置很近,他终于闻到一阵熟悉的气息——哥哥衣服上的。
在基地多年,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狙击手,几乎没人能让游明宇受到袭击,还是像今天这样被动,除了易绍南能让他这样毫无防备,还能有谁。
“能起来吗?”易绍南走过来,眉眼关切。
游明宇试着动了一下,感觉脖颈血液循环正常了,点了点头。
易绍南扶他起来,让他躺到床上,游明宇动作艰难,要脱掉外套,他记得哥哥以前有洁癖,内勤总拿‘优’。易绍南见况笑了一下,声音很低:“不用。”反正这个地方也挺乱的,易绍南懒得收拾。
离得这样近,看到游明宇的瞬间,易绍南觉得呼吸都顺畅了。
游明宇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冲锋衣,入秋后,早晚天气凉,他在里面穿了件深蓝的圆领卫衣,显得眉目清朗。视线往下,易绍南看到他手腕戴着防水手表,如果不是知晓他的职业,会让人误以为他还是大学生,但大学生没有游明宇身上的桀骜感,易绍南凝神看向游明宇,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手那么重……”游明宇抱怨。
易绍南很淡地笑了一下,“我看看。”说着,他用手指按住游明宇的下巴,轻轻一推,让游明宇侧过脸,露出脖颈——是有一道红痕,“过一会儿就好了。”他下手有轻重,这种程度的袭击,主要是为了让人昏厥,不致命,也不致伤。
头顶光线昏暗,电视机叽喳作响,画面切换间,白墙蓝一下白一下,再换成彩色。接着,耳畔传来一阵‘轰隆隆’声响,悠长的鸣笛声随之而来,游明宇侧过脸,望向卧室的窗,“这附近有火车?”
易绍南轻轻点头。
两个人心照不宣,明白双方都在执行任务,游明宇躺在易绍南身旁,离他很近,“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总在搬家。”
“不知道……”易绍南望向天花板,这间屋子旧,墙角还有蜘蛛网,犹如他现在的心情,一团糟。仔细想想也对,他究竟在做什么——每天混吃等死,竭力摆脱掉几个令人厌恶的Alpha,噢,还有一件大事,他得留意观察路过收费站的车辆,是否跟阮家相关。
但哪里等得到,如同大海捞针。
易绍南迷茫的样子,让游明宇有点难受。
当初一起留基地不就好了,再不济转去Omega技术部,到了年限就毕业,也好过现在。游明宇本能地想要靠近易绍南,手刚触碰到易绍南的衣袖,易绍南如触电般躲了一下。
“怎么了?”游明宇撑坐起来。
易绍南缓慢地闭眼,“没什么。”
气氛变得冷却,游明宇觉得易绍南有点反常——从他跟到易绍南门口,易绍南不管三七二十,对着他的脖颈出手开始,就十分反常。这样看来,易绍南经常被别人跟踪。
他又试着去握易绍南的手,易绍南不愿意,牵了一会儿就要摆脱,还拧眉看向别处。
游明宇是急性子:“到底怎么了嘛……”一着急他就不管易绍南愿不愿意了,非要去牵他的手,易绍南还在挣扎,衣袖往上推时,游明宇看到触目惊心的伤口:“你的手怎么了——”
易绍南缩回手,不让他看。
游明宇太阳穴紧绷,“谁弄的?”
易绍南抿着嘴,还是不愿意说话。
这些伤口错落凌乱,有完整的抓挠弧度,不像是被意外抓伤的,游明宇不管不顾地去推他的另一只袖子,两只手臂都是这样,上面布满伤痕。
游明宇眸光幽暗,“易绍南,我再问一遍,谁弄的?”
视线相逼,易绍南终于迎上游明宇的目光,他遁无可遁,敛住目光:“我自己弄的。”
“你——”游明宇的声音往下沉,简直一口气上不来,“谁让你抓的?”
灯泡闪了一下,忽得‘咔’一下闪熄,只剩下电视机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空气有淡淡的Omega信息素气息,木兰香,还有一丝浆果气息,游明宇忍不住俯身,亲吻易绍南手臂上那些凌乱的伤口,“为什么抓自己啊。”游明宇抱住易绍南,耳朵贴在易绍南心口,像一只入睡前的狮子,百思不得其解。
易绍南用手肘抵住眉眼,气息急促,胸腔起伏不定。
游明宇抬头,试着去推开他的手臂,指尖却触碰到湿润的东西,易绍南在哭。
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有看见易绍南哭,易绍南一哭,游明宇就更难受了:“你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他拥抱住易绍南,将他按在心口,“跟我说说。”
游明宇的手拍在易绍南背脊,再抬起,完全是在耐心哄劝他的模样。
易绍南心中的委屈像海啸席卷而来,但仍旧没有什么哭声,只是无助地颤抖,还有压抑到极致到憋气声,游明宇揉着他的后背,用另一只手擦拭他的眼泪。
良久,游明宇听见一句很轻的:“我讨厌自己……”
游明宇仿佛听到什么笑话,忍不住低声笑出来,易绍南仿佛更难受了,整个人像个水蚌合上,蜷缩着身体,颤抖着哭泣,游明宇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sorry!sorry!”
易绍南要推开他,游明宇纹丝不动。
Alpha的气息近在呼吸,易绍南记得很清楚,以前他和游明宇一样是Alpha,同样嚣张、自信又有点自负,骄傲却装作很普通。现在作为Omega,易绍南有严重的性别认知障碍。
他想做回Alpha,但生理状况不允许;那以Omega的身份而活,他又有强烈的自我厌弃。
厌弱,厌无力,厌倦一切让人觉得虚弱的东西。
如果非要找一个答案,Omega就是一切问题的根源,易绍南甚至悲伤地想到,也许还没来得及执行任务,他就先把自己杀死了。还报什么仇呢,他真是个没用的Omega,他这样骂自己。
游明宇要去开灯,发现这间屋子只有一盏吊灯,刚刚闪了两下似乎坏了,他索性掏出手机,将手电筒打开,顺便将手机反扣在床上,微弱的灯光反射在天花板上,最后照亮易绍南的脸庞。
那是一张布满泪痕的脸,眼泪浸湿耳际的短发,眼角湿哒哒的,哭得那样破碎,让人忍不住想要拥抱,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告诉游明宇:快问他要什么!都给他!都给他!
游明宇没有太多哄Omega的经验,甚至不太明白易绍南为什么哭,但他撑在易绍南上方,神情专注,仿佛一分一秒也不会离开。察觉到易绍南眼泪少了一点,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游明宇才问:“为什么讨厌自己,即使你是Omega,你也还是我哥,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你是Omega有任何改变。”
易绍南吸了吸鼻子,游明宇抽出一张纸巾给他擦脸。
“是不是?”两个人鼻息相对,游明宇轻轻抚摸易绍南的脸颊,摸到易绍南的眉骨。
易绍南少有的、孩子气的说:“我不喜欢我自己,就算自己是Alpha,不会喜欢我这样的Omega。”
游明宇拂开易绍南的手背,看到易绍南如湖水般的眼睛——救命,易绍南真是全世界最笨的Omega,他都不知道他自己有多看、多特别,才会说出‘讨厌自己’这种胡话。
如果他存心要引诱谁,应该没有Alpha能拒绝他,游明宇心想。
“是不是——”这回轮到易绍南推了推游明宇。
游明宇被他推得‘嗯?’一下,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容腼腆又有点动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好爱易绍南,要用吻告诉易绍南,自己有多眷恋他。
但易绍南好凶。
游明宇害怕挨揍,轻触了一下易绍南的唇,又缓慢松开他,用鼻尖蹭了蹭他的。
冷薄荷的信息素萦绕在呼吸间,易绍南撞见游明宇清澈又温热的眼睛,充满欲望又有定力,还有他利落的两鬓,热烈且急促的呼吸,高挺的鼻梁,像地心引力一样,吸引着易绍南。
只一瞬,易绍南就放弃了抵抗,游明宇的呼吸顺着他的眼角游离下来,吻到他的脖颈,这个年轻的Alpha——莽撞而不自知的游明宇,在用笨拙的方式告诉易绍南:没有人比你在我心里更珍贵了。
作者有话说:
周一稿子没写完,预计明天双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