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商业街头,叶怀僖刚坐进车里,就听到一阵响亮的马达轰鸣声响起。
公众场合大晚上炸街?叶怀僖转头望去,却见一辆跑车横冲直撞,没有半分减速的意图。
两个夜自修放学不久,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走在人行道上,此时直愣愣地看着跑车无视红灯,狂飙而来。
这个角度……叶怀僖不由皱眉,立刻快速跑上前,双手拉住两个学生的手臂,拽着他们后退,“快!退回去!”
两个学生面色苍白,跌跌撞撞地往回跑,轰鸣声已在耳侧响起。
三人退回路边,叶怀僖刚松了口气,尚未升腾起怒气,就看到身边学生惊恐之下瞪大的眼睛——那辆跑车失控撞上前面绿化带后,车身翻转,狠狠砸向了他们。
叶怀僖眼前骤然一黑。
分辨不出源头的声音隐隐约约响起,带着引诱和扭曲:
“他们都活着,只有你死了!”
“你救了他们,他们眼睁睁看着你死!”
“不要救人,你就可以活下来!”
“管别人去死!”
四面八方无死角环绕,喋喋不休。
叶怀僖在若有若无的声音的影响下,不由产生些许后悔,早知道会这么挂了,他就先尝一口刚买的新品冰激凌,多可惜啊。
直到几分钟后,他再次回到听到跑车声浪的时候,眼睁睁地看着方才的场景一次次丝毫不差地重演。
……好心痛。
楚行舟出现的时候,刚好看到青年为了救人被跑车撞击倒地,心跳下意识慢了半拍。
只一眼,他就认出,这个相貌出众却陌生的青年就是叶怀僖。
幻境会显现中幻术者遇到的最恐惧的事,叶怀僖分明感受到惧意,偏偏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去做了,楚行舟默然。
场景重新开始,楚行舟看到他眼中清晰的情绪,不是愤怒、痛苦或是不甘,而是惋惜。
惋惜什么?
楚行舟有些奇怪。
叶怀僖发现眼前突然出现一道身影,这人身形颀长,相貌顶尖,他分明没有见过,却意外地感到熟悉,下意识道:“师尊。”
“嗯。”
叶怀僖说完便是一愣。
一霎那后,无数记忆回转,身边原本轮番滚动播放的场景立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刚抬起头,就看到楚行舟波澜不惊地看着他,而楚行舟瞳孔中倒映的自己,一身休闲装,手腕上戴着手表,随意地搭在车门上。
处处跟修真界格格不入。
“……”
“!!!”
他好像,猝不及防掉马了!
叶怀僖脸上的笑僵住了,手指动了动,深吸一口气,默了默把眼睛闭上。
楚行舟被他一连串自欺欺人的反应逗乐,眼中慢慢溢满笑意,偏偏坏心眼不出声,任由他默默自闭。
等到叶怀僖做好心理建设,准备坦白从宽,如实交代自己的来历,却被楚行舟打断:“不急,你中了昆慈的幻术,先送你出去。”
“……噢。”
叶怀僖把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觑了眼楚行舟的脸色,没看出什么来,不由心里揣揣,这样不上不下地吊着,还不如让他死个痛快。
“凝神,清空杂念。”
叶怀僖阖上眼睛,然后悄悄又睁开一只,右手食指勾来放在放在冷热杯架上的冰激凌,小声问:“我可以尝尝再走吗?”
原来是惋惜这个,楚行舟顿悟,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没有拒绝:“……吃吧。”
冰激凌有两个,叶怀僖大方地主动分了楚行舟一个,“师尊尝尝。”
大概是他眼中的期待和邀请叫人不忍心拒绝,楚行舟接过。
“好了!”叶怀僖重新清空杂念。
头顶路灯是通透明亮的白炽光,边上树木枝干缠着暖黄灯带,照亮叶怀僖的脸庞,青年面容白皙,睫毛微微震颤,闭眼仰头等着。
楚行舟指尖汇聚起一团灵光,正要将人送离幻境,却见叶怀僖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珠子忽然动了动,匆忙睁眼喊停:“师尊等等!”
被接二连三地打断,楚行舟有些诧异自己的耐心。
叶怀僖神色严肃:“师尊,送我走后你要留下吗?”
“对,进入幻境者都会触发心中最恐惧的事。”
离开的途径只有两条,一是跟着幻境走流程,战胜心中的恐惧,二是修为高于施术者,强行破除幻境。
叶怀僖意识清醒,其实已经满足了第一条,只是昆慈临死之前加大了幻境的强度,令叶怀僖无法自行脱身。
但昆慈残魂修为不及楚行舟,幻境对他不起作用,他打算先将叶怀僖送离,触发自己的幻境后直接强行破境。
叶怀僖不知其中关窍,只以为是极限一换一,脸色顿时变了:“师尊,我能留下帮你吗?就像我看到你就想起来了,师尊看到我会不会也有作用?”
楚行舟定定地看着他:“你确定要留下?”
“要!”
楚行舟背对着光,叶怀僖没有看清他眼中的复杂,只听他过了几息淡淡回答:“好啊。”
看来确实很严重,叶怀僖心下这般猜测,愈发重视。
“手给我。”
两人掌心相触的瞬间,眼前的景象骤然天翻地覆。
*
叶怀僖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身在一处密室,密室中间,楚行舟正在盘膝修炼。
他心道:这大概师尊年轻时候,周身的气势更凌厉,像一把利刃,不像日后那样深不可测。
叶怀僖抬抬手,有些奇怪自己怎么是透明的神魂状态?于是向着楚行舟飘过去,喊了声:“师尊?”
没有反应。
伸手在楚行舟眼前晃了晃,也同样没有得到回应。这是怎么回事?叶怀僖微微蹙眉。
就在这时,楚行舟身边的传讯石亮起,他蓦地睁开眼,拿起传讯石一看,眼中闪过厉色,起身出了密室。
叶怀僖跟着他飘出去,才发现他们就在出云峰上。
楚行舟足下一点,往外头去,叶怀僖连忙跟上,一路来到清霄宗的主峰。
一个身着暗紫道袍,白发白须,慈眉善目的老者站在大殿中央,叶怀僖听到楚行舟朝老者喊了声“师尊”。
这位就是昆慈道君?
就见昆慈道君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捋着白须,上下打量了两眼楚行舟,目露赞许:“元婴后期,不错。”
楚行舟神色淡淡。
昆慈一挥手关了殿门,给楚行舟递过去一盏灵茶:“为师有事要你去办。”
见楚行舟喝下后,昆慈笑意一收,突然对着毫无防备的楚行舟出手。
昆慈道君不是清霄宗掌门,正道魁首吗?怎么会对师尊动手……叶怀僖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快躲开!”三个字脱口而出。
哪怕明知楚行舟日后会好好活着,还会成为修真界的剑尊,叶怀僖仍然止不住地担心,眉心狠狠一跳。
下一瞬,他便见楚行舟反手抽出灵剑将昆慈的偷袭挡住。
昆慈的脸上露出了跟叶怀僖如出一辙的惊愕,他眯了眯眼,冷笑道:“你早就在防备本座。”
楚行舟面色冷漠而平静,只是嘲讽地看了他一眼,不跟他废话,抬手就是凌厉的剑招。
昆慈不欲伤了楚行舟的身体,毕竟这幅灵根顶尖,修为也不错的身躯往后便是他的了。
他一边抵挡一边后退,有意拖延时间,等待灵茶中的药效彻底发作,“你可知道本座为何对你出手?”
见楚行舟的剑招威力逐渐降低,昆慈脸上焕发出扭曲的畅快和欣喜。
叶怀僖也察觉了这一点,愈发心急。
“师尊——!”
“剑尊——!”
“楚行舟——!”
一通呼喊,偏偏楚行舟没有半分清醒的迹象。
昆慈自顾自开始畅谈自己的处心积虑:“本座正是看中了你的灵根天赋。”
他的眼中流露出鲜明的不加掩饰的嫉妒:“你不过修行短短三十载,便突破金丹修得元婴,化神亦是指日可待。”
“你知道本座修行了多少年吗?
“五百年,整整五百年才元婴,一千年化神,三千年炼虚,五千年合体,本座清修至今仍在合体止步不前。
“本座只剩下百年寿命,本以为今生再也不可能踏入大乘期了,直到你出现。
“你知道本座当初见到你有多欣喜吗?师尊是真心实意收你为徒的哈哈哈哈哈哈!
“只要你把身体奉给师尊,师尊定送你的元婴好好转世,来世再收你为徒。”
叶怀僖听得拳头梆硬:“***,来世收他为徒再做一次你的容器吗?”
下一瞬,就见楚行舟原本渐弱却始终无法伤到昆慈的剑势,直接突破他的防御,一剑扎进了昆慈的丹田里!
昆慈的得意瞬间僵在了脸上。
叶怀僖立刻喝彩:“好!”
楚行舟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昆慈再也顾不得伤不伤到楚行舟的身躯,立刻回击,却发现楚行舟招招威力惊人,终于皱眉:“你不是元婴……化神后期!”
“化神也没用!”昆慈放完狠话,却始终无法将楚行舟打败。
他面色狠厉,底下的徒孙多得是,大不了换个差些的壳子,眼中流露出一丝可惜。
叶怀僖敏锐察觉到异样,魂体下意识朝着楚行舟飘了过去,挡在他的面前。
……虽然,虽然是幻境,这些场景只是楚行舟的过往,他挡一挡也就是个自我参与感,还挺不忍心看的。
师尊也怪倒霉的,遇到这么个神经病,哎怜爱了,怜爱了。
叶怀僖闭眼等着这一幕结束,没有察觉周边的景象悄无声息地暂停了。
他面前的楚行舟直直地注视着他,伸出手,虚虚地揽住了他的魂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