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高兴比任何事都重要◎
谢蔷的适应力很好, 不过几天时间，已经彻底融入芙大这个全新的校园环境。
一如姜冉最开始说的那样，当老师的体验真的太奇妙了, 尤其是在无处不充斥着青春和自由气息的大学校园，就连空气中也充斥着热情和善意。
她喜欢这里，喜欢在这里认识的每一个人。
和周围事物慢慢熟悉起来的过程是一种很奇妙的享受。
大概因为年龄差别不大，相比较起老师, 谢蔷总觉得她的那些学生们似乎更偏向于把她当做一位朋友。
一位同龄, 却有着更加富有的知识积累与瞩目成就的学习对象。
谢蔷觉得这样特别好。
毕竟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将自己高高在上地摆在教授的位置, 上课的过程与其说是教授, 她更愿意称之为公有知识的分享。
她只是幸运地比大多数人更先一步触碰到它们，仅此而已。
至于对大云老师和小云老师, 谢蔷有三个印象很深刻：
一是她们几乎等同于复制粘贴的外貌；二是她们轻言细语温柔似水的性格；三就是，忙, 很忙, 非常忙。
在谢蔷的初印象中, 这两位永远不是在忙, 就是在通往忙碌的道路上飞奔。
课前忙得踩点, 下课忙着离开，如非特殊情况，决计不会在办公室逗留超过哪怕三分钟。
旗袍高跟齐上阵都困不住她们风风火火的脚步。
仔细算起来, 除了开学第一天, 除了见面匆匆一声招呼, 谢蔷再也没有跟这两位老师有过三句话以上的言语交流了。
“嗯......我的建议是换个说法。”
去往学校食堂的路上, 姜冉一手挽着谢蔷, 一手转着指尖, 老神在在：“这两位老师可不是忙, 是顾家。”
谢蔷：“顾家？”
许湘：“去年一起结婚，今年年初又一起生了小孩儿，几个月大的小孩儿离不开母亲，夸张点来说，她们现在已经是挤出时间来上课了。”
谢蔷恍然：“原来是这样。”
“没关系呀，她们忙，我们不忙，我和湘湘闲得很。”
姜冉抱住谢蔷手臂，纵使身高比谢蔷略高一些，也要坚强地试图往人肩上靠：“蔷蔷跟着我们混，我们带你吃香喝辣~”
C打头的成语，谢蔷还没有背到这儿，一知半解：“今天食堂会做辣汤吗？”
许湘扬了扬唇。
姜冉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立刻笑得不行：“对！辣汤，芙城特色水煮牛肉，能吃不？”
水煮牛肉谢洵意也做过许多次，早就已经吃香喝过辣的谢蔷自信比出OK：“没有一点点问题～”
校园是人才的摇篮，同样也是奇葩料理的摇篮。
继上次小米辣火龙果爆炒猪肝，芝麻红油凉拌老婆饼之后，今日奇葩菜谱再次新添一员。
“快看呀，这是我的泡椒雪蛤清炖小折耳根，还撒了葱花香菜，一闻就是极品。”
姜冉买了热腾腾一盅放在桌上，问她们：“谁先尝？”
许女王屈尊吐出三个字：“我有病？”
谢蔷凑过去闻了一口——
感觉天灵盖都要被干翻了，第一时间捏住鼻梁开始掏手机。
作为折耳根狂热爱好者，姜苒一点没觉得有问题，自己拿勺子香喷喷喝了一大口。
嗯哼，人间美味！
她美滋滋眯起眼睛，看对面小谢老师噼里啪啦开始打字了，一猜一个准：“蔷宝，又在跟你哥哥共享实时信息？”
谢蔷点点头，再对准她的折耳根养生堂咔嚓一张。
姜冉又舀了一勺：“你哥哥不是律师么，他工作不忙？”
谢蔷：“忙呀忙得很，经常工作在公司做不完，还要带回家里做。”
“那你这个哥哥不错。”
姜冉吹着滚烫的汤，中肯评价：“每天这——么忙都会抽出空回你的消息，已经超过市面上至少百分之九十九的男性了，是吧湘湘？”
许湘冷呵了一声：“这不是他们该做的么。”
回消息？
没有啊，哥哥上班那么忙，怎么可能有空准时看见然后回复她的每条信息。
何况她也不是因为一定要回复，只是单纯想把谢洵意不在身边时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东西分享给他而已。
谢蔷打算解释，却在开口的瞬间灵光一闪意识到什么，蓦地哑了声音。
低头看了看满是绿色气泡框的聊天界面，她原本只觉得谢洵意没有回复是因为忙碌，现在想想，会不会不单单是因为这个，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比如看着无聊，比如懒得搭理，又比如，觉得烦。
谢蔷不确实是不是因为这些，只是有了猜测，再看看自己发出的一连串信息，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总是容易欠缺考虑，都没有想过总是这样是不是会打扰到对方工作。
“蔷蔷，蔷蔷？”
“啊？”谢蔷回过神：“怎么了？”
姜冉叼着勺子：“叫你半天啦，在想什么？”
“没有，没想什么，不小心发呆了。”
谢蔷有些忐忑地撤回了刚发出去的两条消息，正要放下手机吃饭——
“你好，谢老师！”
耳边突然跟炸开一道惊雷似的，谢蔷被吓得一抖，受惊回头，一个穿着红色球衣的男同学高大一块就站在她旁边。
“不不不好意思老师！”
男生赶忙道歉：“我不是故意吓你，我就是天生嗓门大。”
谢蔷默默平复了一下心跳：“没关系，有事吗？”
“啊......有，有点......”男生局促地挠着后脑勺，支吾着回头往后看。
谢蔷她们顺着他看的方向看去。
一群同样穿着红色球衣的男生见她望过来，迅速停止张牙舞爪挤眉弄眼，抓起筷子就开始闷头扒饭。
许湘面无表情收回目光。
姜冉则是了然一笑，撑着脑袋当起吃瓜群众。
唯有谢蔷一脸懵逼：“怎么了？”
“没！”男生转回来，握起拳头一鼓作气：“老师，你觉得我们几个现在学钢琴还来得及吗？”
“现在？”
谢蔷看看他，又看看后面几个望眼欲穿的猴子，有些犹豫：“你们，现在大概都在什么水平？”
男生：“我天天听我家楼上小孩儿弹钢琴，算得上有水平不？”
谢蔷：“能听懂在弹什么吗？”
男生：“能听懂他在弹钢琴。”
谢蔷：“......”
姜冉默默捏住脸颊，以防自己笑出声。
谢蔷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问：“那你们想从哪里学起呢？最基础的指法开始？还是只是想先学一首曲子？”
男生一窍不通，说不出来。
旁边看热闹的开他玩笑：“学习氛围比较重要，兄弟，要不你从往钢琴上面摆石膏像开始？”
结果男生一想还觉得很有道理，眼睛噌噌亮：“老师，你觉得我摆莎士比亚好还是贝多芬好？”
谢蔷为难：“可是莎士比亚不弹钢琴。”
“啊？钢琴他不弹啊，那他弹什么？”
男生嘟囔两句，没有泄气：“没事，那我就摆贝多芬，他肯定是弹的吧？”
“也......行。”谢蔷点点头真诚道：“正好他听不见。”
男生：“......”
姜冉：“噗——”
*
*
谢洵意放下手机。
一分钟后，他又拿起手机看了眼，然后放下。
再一分钟后，他再一次拿起手机。
界面上和刚才一样，除了那条消息被撤回的灰色提示，并没有新的消息进来。
发了什么需要撤回？
重新编辑这么久都没有好？
还是说发错了？
发错的话，不能让他看见的东西原本又是准备发给谁？
谢洵意没有察觉自己的眉头已经在无知觉中拧紧了，退出界面打算确认一下网络是否正常时，很巧地收到青辉扔过来的一条网页链接。
网络正常。
所以谢蔷是真的没有再给他发来消息？
谢洵意蹙着眉，随手点开了青辉发来的链接。
页面跳转进入的却不是什么工作相关的文件或网站，而是芙大校园论坛内一篇校园帖：
《还不认识音乐学校特聘教授的人有难了！》
【花厘】：开学前，如果有人跟我说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完美的，我会竖起大拇指狠狠为他点赞，但是现在，如果还有人对我说这句话，那么我就会把谢老师的照片狠狠甩在他脸上！
【花厘】：各位，由于我语言贫瘠堪比我的三围，多的我就不说了，下面放图，大家自行感受。
【花厘】：/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睡死山海间】：真人还是AI？
【你次饼干啵】：天，我路过艺术楼时见过她！当时真的惊为天人好吗家人们！本来以为是留学生，没想到竟然是老师！
【舒缓保湿面膜】：不懂就问，我从这辈子开始积德行善的话，要攒几辈子才能长这么牛逼？
【水城啤酒】：长相不是重点，建议各位立刻上网搜索“法国钢琴家黛安丝”，你会跪着回来打开这篇帖子的。
【甜橙】：我作证！谢老师真的超级无敌爆炸优秀，而且她真的好可爱啊，虽然这样形容我的教授不太礼貌但是，她真的好可爱啊啊啊啊啊啊！
【星星点火】：谢邀，上完一节课，我的同桌流着哈喇子问我这位老师在用她美丽的脸庞说什么，无语，问我干嘛，我哈喇子还没擦干净呢！
【小冰雨】：搜完了，所以音乐学院的课能旁听吗，就艺术细胞忽然觉醒了，很急，我没有在开玩笑。
【白桦】：恨我出生太晚！如今的我没有事业有成，没有万贯家财，空有一张帅气而无用的脸庞，大家说，这样普通迷人的我还有机会吗？
【霖霖】：陈旭凯你小子脸皮敢不敢再厚一点？
【一身猫毛】：哈哈哈哈哈哈！陈旭凯你好，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认识你，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就算你生早点，也不一定就事业有成万贯家财，就算有，我感觉谢老师也不会看上你。
【枫林】：就是！真是够了，你们这些男的能不能少做点白日梦？能不能对自己有点清晰认知？
【山不转水转】：就是！陈旭凯你闭嘴！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句话，还辛苦谢老师特意做了小蛋糕来哄了我半天！很累的好吗，心疼死我！
【枫林】：......
【山城矿泉水】：艹！每天一万遍，傻呗男都给老娘离美女远一点！
【小蛋糕】：为什么要做了我，我做错了什么......
谢洵意冷着脸关上帖子。
【青辉】：没想到我第一次见蔷蔷竟然不是见真人，老谢，希望你好好反省一下。
【青辉】：不过照帖子看蔷蔷在学校是真的受欢迎啊，你现在是不是能放心了？
【谢洵意】：章潞安是不是还在学校？
【青辉】：是啊，人现在也是个副教授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谢洵意】：找他帮下忙，把这篇帖子删了。
【青辉】：删了？为什么？
【谢洵意】：蔷蔷刚到学校，风头太大对她来说不是好事。
【青辉】：这有什么不好？而且校园论坛是有专门老师还是学生管理的吧，连贴主自己都不能删。
【谢洵意】：章潞安会有办法。
【青辉】：是么？行吧，那会一会儿找他，对了，这周末咱们要去沿海出差的事你没忘吧。
【谢洵意】：嗯。
【谢洵意】：帖子删了跟我说一声。
【青辉】：......
【青辉】：行行行知道了！看养个女儿给你操心得，老父亲姿态越来越重了！
-
晚饭后，谢蔷在客录完给学生的作业示范，乖乖收拾东西上书房准备学习。
之前的练习题册开学之前就已经做完了，她的成语是硬伤，谢洵意就专门给她找了几本成语题册。
很难，真的很难，甚至很多是翻了词典看了解释都没办法理解的程度。
谢蔷抬头看了看正在语音会议的谢洵意，转而摸过手机，拍下题目发到她们的三人小群。
当然没有忘记提前开启手机静音模式。
Be quiet。
【姜苒】：寸阴是惜，就是时间宝贵要珍惜的意思，这个成语确实有点儿奇怪，拆开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不过蔷蔷，你怎么还要做题？
【许湘】：在学中文？
【谢蔷】：是的/流泪
【姜苒】：/摸摸可是我的宝，你的中文已经那么好了，还需要学吗？
【谢蔷】：没有，我的成语不好，到现在还总是用错。
【谢蔷】：对了还有这个，急景流年，它和刚刚那个不是一样的吗？
【许湘】：不一样，这个是形容时间过得太快。
……
谢洵意结束通话，抬头看向小姑娘一手写题一手捣鼓手机，忙碌非常的小姑娘，告知了她自己周末会出差的事。
谢蔷：“哥哥要去几天？”
谢洵意：“五天左右。”
这么长。
谢蔷心中感叹了一下，点头应好表示知道了，然后低头继续划拉手机。
谢洵意停顿了一会儿，复又开口：“你一个人在家没问题？”
谢蔷：“嗯嗯，没问题。”
谢洵意：“三餐按时吃，晚上别睡太晚，上下班注意安全，有什么事情要记得立刻给我打电话。”
谢蔷：“嗯嗯，记住了，哥哥放心。”
她嘴上应着谢洵意的话，眼睛却始终盯着手机，注意力愣是半点没有分给他。
谢洵意：“......”
谢洵意：“写作业时别玩手机。”
“嗯？我没有玩呀。”
谢蔷看了一遍姜苒和许湘为她提供的通俗解释，再带入题目，仍旧没有抬头：“这些题目太难了，我在向她们请教应该怎么做。”
谢洵意就看着谢蔷在题册和手机之间认真专注，时不时会将解决不了的问题投向场外求助，却把坐在面前的人忽略得彻彻底底。
谢洵意指腹没有节奏地点着桌面。
直到她不知道被什么话题逗乐，捧着手机笑起来——
扣扣。
清脆两声关节敲击桌面的声音。
谢蔷这会儿终于肯抬头了：“哥哥，怎么了？”
谢洵意：“手机收起来。”
谢蔷一缩手：“啊？可是我真的没有玩。”
“中国考试的规矩，任何时候都不能带手机。”
谢洵意面色沉稳，语调平静：“就算是开卷考试，也只能允许带书进入考场。”
谢蔷有点蒙圈，很想问现在不是只是在做练习题吗，什么时候变成考试了？
这太突然了！
但是她不敢。
只能委屈地关掉手机放到一边。
“有不会的就问我。”
谢蔷上一秒还在痛苦考试的话是不是所有题就都只能靠自己了，没想到下一秒就听谢洵意冒出这么一句。
她更懵了：“不，不是考试吗？”
谢洵意：“你想自己做也行。”
“不不不我不想！”
谢蔷忙慌说完，想到了什么，声音也跟着弱下来，带着顾虑：“可是我问题太多，不会打扰到你工作吗？”
“不会。”谢洵意音色很淡，却没有一秒犹豫地给了谢蔷定心丸：“想问就问。”
那谢蔷就放心了，埋下脑袋继续认真做题。
才读完下一题题干，就听谢洵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今天在学校忙么。”
谢蔷抬头，发现谢洵意并没有看她，似乎只是没什么目的的随口一问。
“不忙。”她回答：“下午也没有课，都在开会。”
谢洵意嗯了一声，接着又一随口：“没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
有意思的事？
怎么会没有，是简直不要太多。
谢蔷一一都记着呢，这会儿提起来，她随便就能数出好几个。
“有的呀，午餐的时候就有几个学生问我现在学钢琴还来不来得及，他们好有意思，都还没开始学，就已经在筹划要往钢琴上面摆谁的石膏像了。”
“还有开会时主讲的老师，她特别厉害，普通话，芙城话，还有芙城味的普通话，三个口音他可以很流畅地开会切换，最神奇我竟然都可以听懂。”
“对了，还有中午时三食堂的一道菜，叫什么炖什么折耳朵，名字好长我不记得了，苒苒说好吃，可是我闻了一下，觉得味道好奇怪，还拍了照片想给你看..
....”
谢洵意不知什么时候就没再看着电脑了。
他双手放松地交握着置于桌上，专注于听她的分享，并且在她息声时主动问起：“想给我看，然后呢？”
谢蔷原本没有打算要问的，但是谢洵意此刻的态度就像是在给他鼓励，而她抵抗不住诱惑，小心翼翼地接受了。
“哥哥，你会愿意听我说这些吗？”
她的问题几乎是瞬间让谢洵意意识到自己一件事：也许他找到了一下午没有收到小姑娘一条信息的症结所在。
“为什么这么问。”他不动声色反问。
“我的消息太多了，也许会吵到你。”
事实上谢蔷自己也不确定，她只是很容易因为自己的猜想而陷入忐忑的自我反省：“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会觉得那些事情很有意思，不确定是不是打扰到了你工作......”
“不会。”谢洵意在谢蔷没说完时打断了她。
他知道谢蔷的意思了，但他不需要谢蔷为这样的事自我反省，只是否认：“你没有吵到我，也没有打扰到我工作。”
电脑因为长时间的无操作自动息屏，白色的光源从他脸上消失，壁灯暖橘色的光让他看起来更多了几分冷清的温和。
他望着谢蔷透亮澄澈的眼睛，语调清缓，不疾不徐：“蔷蔷，我已经脱离校园许久了，也怀念在母校的那些日子，不用担心我会觉得无聊，你在学校里所见到的每一处景，遇到的每一件事，我都会很感兴趣。”
“我的确很忙，在工作时间里，很多时候没有办法及时回复你，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收到的来自你每一条消息，我没有遗漏都会看见，也都会认真去看。”
“所以蔷蔷，你不需要顾虑什么，只要你想，无论事情大小，也不管何时何地，你可以随心所欲向我分享，你高兴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夜深人静，他的话成了彻底点亮谢蔷眼底光芒的火源。
谢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鼻腔发酸，她攥紧了笔，心情明明是开心的，却总有一股要掉眼泪的冲动。
“明白了。”纵使气息不稳，她也憋不住要说一句：“哥哥你真好。”
谢洵意：“还有问题吗？”
谢蔷微红着眼圈摇头：“没有了。”
谢洵意点点头：“那该我问了。”
谢蔷表情一愣：“啊？”
谢洵意：“今天中午十二点三十八分时，你发出之后又撤回的那条消息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