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族王子带着他的两个随从走上大殿堂。

  他三人穿着动物皮毛做的衣服, 胸膛半袒露,脖颈间挂着兽骨项链,皮肤倒不算黑, 只是稚jsg嫩的脸庞上长满了胡子, 看上去十分违和。

  众臣数年未曾见过这场面, 也都忍不住偷偷去看,心里暗道:嘉世郡主真是可怜,当初京城多少高门贵女要跟她结亲她不肯,眼下只好跟个野人结为夫妇, 还要绵延子嗣,不知道以她那病弱的身躯, 挺得过生产这一关吗?

  异族王子右手握拳,将拳头靠在心口位置,向女君躬身行礼:“猃允单于之子狄见过女君陛下, 女君陛下万福!”

  “好个一表人才的狄王子, 不错。”女君连连点头称赞。

  王子狄也趁机偷偷地瞥了完颜玉一眼, 这个未来他会“嫁”给的女子。

  来之前,他只知道嘉世郡主是个谋略家, 原以为会是个无趣的女子, 想不到只一眼, 就叫王子狄呼吸一滞,不由得看呆了。

  整个草原上能歌善舞的女子加起来也比不过面前的嘉世郡主,这女子的头发比乌木更黑,肤色比雪更白,一双眼睛比天上的星辰更亮。

  倘若能与这样的女子共度余生, 此番和亲倒也算不得屈辱。

  王子狄谢过恩,又对女君道:“女君陛下, 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女君面色一变,眸色沉了沉,不知道这蛮夷要如何坐地起价。

  “臣的随从见了贵国一名婢女,从此爱慕难舍,臣想替她请个旨。”

  女君面带愠色,为奴隶赐婚这种小事,王子狄也想惊动自己,到底是有些逾矩了。

  不过,女君终究没有计较,应了下来。

  ——————

  完颜玉的婚事次日举行。

  任凭是谁听了都觉得离谱。

  即使是庄户人家的婚事,都不至于操办得这样仓促。

  女君仿佛是怕夜长梦多一般,要完颜玉即刻完成绵延子嗣的重任。

  为了婚事的布置,调动了数千的军士,公器私用,装点了完颜玉的郡主府。

  女君特地差人送来一套早就做好的喜服,叫身边亲信亲自送来。

  华贵的婚服,宝成郡主一眼也不忍心看。

  偏那嬷嬷一定要完颜玉穿上试试看,看是否合身。

  完颜玉的一举一动,此刻都会被推上风口浪尖,她纵然不惧怕死亡,却也得为宝成郡主等人做打算。

  一袭红色的华服上身,分明是喜庆的颜色,在宝成郡主眼里,她却分明看到那是一副沉重的枷锁。

  “如何?”完颜玉见宝成愁眉苦脸,甚至还有心思逗弄她,转了个圈,叫宝成评估一下这身婚服工费几何。

  “这种时候了,此处只你我二人,便不必再强颜欢笑了。”宝成郡主气愤道,“你的耳坠,却出现在高阳长公主的府上,那卞雪意我早说过她不是真心对你之人!这次幸而女君高抬贵手,否则,你有十条命都不够!”

  “不是她。”完颜玉倒是很笃定,她从未怀疑过卞雪意的善良,“或许,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我掉落的耳坠,而是元寄雨那妖道拿到了。”

  “你总是这样为她说话,”宝成郡主说,“真不知道她给你下什么蛊了。”

  “以我的能为,没有人能给我下蛊,除非,是我心甘情愿上钩。”完颜玉说。

  “算了算了,既然你不愿追究,那更与我无关。”宝成郡主说,“虽然不知那王子狄品行如何,但到底,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你忘掉卞雪意,重新开始的机会。”

  完颜玉笑着,并不说话,转身之际,撩起袖子,看了一眼手腕上如树木根系一般不断生长的紫色印记,她心里盘算着下一次同心蛊发作的时间。

  若长久地不能接触到另外一位宿主,会产生怎样的风险,完颜玉也说不准,毕竟这蛊本就极其少见,何况她和卞雪意身上的这株蛊是乔郁容从古墓中挖出来的,产生变化也是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完颜玉在心里祈祷:姐姐,希望你像风筝一样越飞越远,飞到我抓不住你为止,否则,我不能保证自己会在蛊毒发作之后不抓你回来。

  ————

  道观侧的小院内,元寄雨将卞雪意抱上贵妃榻安置好,为她盖上毯子,命随从小心看管。

  而后元寄雨去到地下密室。

  密室里点了长明灯。

  乔郁容身上挂着沉重的铁链,不过她并没有多少忧虑,气定神闲地坐在墙角,漫不经心地转着扇子,似乎早就预料到元寄雨会来了。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求我,”乔郁容冷笑一声,“但不曾想到你来的会是这样快。”

  元寄雨说:“说出你知道的一切。”

  “想来你那位好妹妹此刻应该已经陷入昏迷了,你能求助的人只有我,我知道救她的法子,但是,在那之前,我需得和你谈一谈条件。”

  “只要能救她,任何事情我都能应允你。”元寄雨从怀中摸出一块金牌抛给乔郁容,“但是,现在不是你卖弄关子的时候。”

  乔郁容接过金牌,大喜过望,将金牌收入怀中,才悠悠地说:“卞雪意和完颜玉身上种有同心蛊,若两人长久分离,那卞雪意就会晕厥,唯一解决的方法,就是杀掉完颜玉,蛊毒自然会解开。”

  “你最好祈祷你未曾对我说过半句谎言。”元寄雨说。

  “当然没有。”

  元寄雨拍了拍手,一名小道童应声出现。

  “解决她。”元寄雨说。

  乔郁容闻言,面色一变,声嘶力竭道:“国师!国师!你不讲信用!你一定会后悔的!”

  岂料那二人对乔郁容的话全然不理会,置若罔闻。

  “师父,那么她的心要挖出来炼丹吗?”小童转着刀问。

  “不必,”元寄雨摇头,“她的心,太过肮脏了。”

  说完,元寄雨转身走出去,留乔郁容眼睁睁望着小童将一把刀插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对于乔郁容所说的解蛊之法,元寄雨并不相信,若真顾名思义,同心蛊该是将两人的性命连接起来才是,杀了完颜玉,或许卞雪意的性命也将不保。

  为了弄清楚乔郁容口中的“同心蛊”到底是什么,元寄雨决定去拜访一位对蛊虫颇有研究的师叔。

  这位师叔隐居在深山中,踪迹难寻,元寄雨估摸着自己此行往返最快也要两天,因此再三嘱咐小童:“不论发生任何事,务必看好她,不要叫她受半分伤害。”

  小童答应了。

  只是,元寄雨前脚才走,后脚,女君的使者就到了。

  她们要将卞雪意带走。

  女君远远凌驾在元寄雨之上。

  在这片小院子中,小童能护得住卞雪意,可放到这片天空之下,无人能背叛女君的意志。

  即使小童应允了元寄雨,此刻依然是无能为力,只能请求元寄雨快些返回。

  “确定这就是女君要我们找的人?”一名军士看了看贵妃榻上的卞雪意,不确定地问着同伴。

  “必然是,那个异族王子不是给了我们一张画像吗?”

  “这女人看着病恹恹的,叫也不醒,看上去可没几天活头了,这种人娶回家里做什么?还不如看看我!”

  “你啊!小心祸从口出。”同伴戳戳她的脑门,“猃允族那边要这个人,给他们就是了。不管这个人是死的,活的,还是烧成了骨头渣子,她不是我的情人,也不是我的女儿,我们何必在乎。”

  “你说的有理。”

  ——————

  天亮,大婚。

  完颜玉坐在府上,等着猃允的人将王子狄送来。

  府上张灯结彩,向外铺了十里长的红毯,好不铺张。

  只是,郡主府上满目的红,并非阳光下浆果成熟的鲜亮,更像是雨夜中一盏潮湿的红灯笼。

  锣鼓喧天中,不见任何喜色。

  完颜玉冷冷地,由着她们将自己装扮上,仿佛这个任人操纵的玩偶不是自己。

  “容忍她们在你额头画上花钿,你还真是什么都不在乎了。”宝成打趣她。

  完颜玉实在笑不出来。

  不多时,王子狄坐着花轿在郡主府前停下了。

  猃允的随从将王子狄扶下花轿。

  然后就是拜天地。

  完颜玉的身子僵得像块木头,并不做什么对拜的事情。

  不过在场众人,无人在意,要的只是他们成婚的结果。

  完颜玉的眼神忽然落到王子狄一个随从的身上,这个人身材高大壮实,脸上长满了络腮胡子,不知为何,完颜玉总觉得他有几分眼熟。

  一声“送入洞房”将完颜玉的思绪打断。

  完颜玉牵着红绸,红绸的另一端由王子狄紧紧地攥着。

  进入新房,完颜玉忽地一把将王子狄的红盖头掀起。

  望着眼前美艳的女子,王子狄不由看得痴了。

  然而,完颜玉脸上不曾有过半分笑容:“方才jsg站在你身侧,扶你下轿的那人是什么人?”

  “我的随从,”王子狄说,“他爱上一名婢女,我替他在女君面前求来了这桩婚事,此刻,他应该去见自己的妻子了。”

  完颜玉的心忽地漏跳一拍,她忽然记起自己在什么时候见过那双眼睛了。

  当初在剑北客栈遇刺之时,那名伪装的店小二就长着一双那样的眼睛!

  此刻,完颜玉终于猜出来了,那位被随从爱上的婢女,到底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