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下, 那晃晃悠悠跟鬼一样的人是郝景温。他失魂落魄的,好像喝醉了。

  这是怎么了?

  就算他吃里扒外,和明铎合谋生乱的事情败露, 但所有的证据都没直接指向他, 不至于这样吧?

  郝景温晃悠到水井边, 停了脚步。左右看看没发现人, 自袖子里摸出个纸包……

  “哎——”厉怜大喝。

  可万没想到郝景温不禁吓,适得其反。不仅动作没停, 他手直接一哆嗦,满满一包药粉全撒井里去了。

  一点没浪费。

  “你在做什么!”厉怜捉住他的手腕喝道,“走, 随我去见师父!”

  他跟满月习武有些日子了,自持对付一个文官不在话下, 虚扣着他手腕脉门,就往回拽。

  结果郝景温的腕子突然像条游鱼滑不留手, 一措就从厉怜手中脱出去了。

  眨眼,郝大人那文官宽袍中有东西冷灿灿的晃了厉怜的眼睛——一柄牛角弯刀, 陡然曝于月光下,直向少年心口刺去。

  厉怜惊骇出声, 险险躲过致命一刀。衣襟却已被弯刀刺透, 瞬间豁了个口子。

  少年知道自己打眼了。他急撤一步, 拉开架势,伸指向郝景温肩头穴道戳去,同时要张口喊人。

  电光石火。

  牛角弯刀陡然变换方向,“啪——”一声, 猛抽在厉怜脸上, 呼喝被抽得噎在喉咙里。

  少年嘴里一股血腥味散开。

  弯刀映着月色耀得人睁不开眼, 冷寒掠出银花,第二次刺向少年心口。

  那记钢刀抽的耳光,几乎把厉怜抽蒙了。眼前金星乱冒,厉怜根本来不及再做反应,刀子又快碰到衣襟了。

  他暗道:完了。

  但他不愿认命,直接伸手抓刀,拼得手受重伤,也不能丢了命去。

  预料之外,手上没有痛感袭来,他侧腰被人带住,那人将他往怀里一护,脚下只异常微妙地搓了一小步。

  尖刀刺空。

  耳边有声音轻淡地响起来,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脚丫子呢?种在地上生根发芽长出了个你?”

  夜风起,撩送说话人身上的气息。清苦的药味和着极淡的清香揉在一起,冲进少年的鼻腔。

  少年回神: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踹他!

  “师父!”

  纪满月淡淡一笑:“乖。”

  他松开厉怜,拎着少年后领子把人往身后一掩,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提起贯月。

  剑未出鞘,“咔”的一声轻响,护手正架住弯刀的刃口。

  紧接着,剑在满月手里翻了个花,牛角刀顿时被压得泄了劲力。

  郝景温见不妙,想抽手撤刀。

  可他的应变不及满月万一,招式未变,就被纪满月当胸一脚,踹得双脚离地向后飞了出去。

  后背生生撞在道边墙上,血顺着嘴角淌下来。

  纪满月到井边往里观瞧,天上清冷的银光跳进井水里,把水衬得像一块冰透了的黑琉璃,不见半点浑浊。

  满月又看郝景温,刚才他走路那姿势就不对劲。这会儿,郝大人木讷讷的没反应,眼睛里浑浊得好像翻起淤泥来。

  满月心道:脑子里养鱼的浑水终于满得从眼睛里冒出来了。

  一搭这昏官的脉搏。

  脉象纷乱无比,不大像是被自己一脚踹成这样的。纪满月这个医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的蒙古大夫,摸不出个所以然。

  他索性封住郝景温的要穴,问厉怜道:“背得动吗?”

  厉怜拍拍胸口,表示当然没问题。

  满月起身,起得猛了脚下发飘,不动声色地稳住身形。

  厉怜还是看出来他不大对,伸手要扶,被纪满月如无其事地躲开了:“去找莫大夫。”

  莫肃然临时搭建的医篷内,净秽香的味道浓郁。满月挑帘进帐子,直接被烟撞了头,冲得咳嗽。莫阎王见他和厉怜一前一后进来,少年脸上血檩子肿得老高,还拖着个半死不活的郝大人,皱了眉头。

  且不提厉怜把郝景温安置在一边挺尸。

  莫肃然只打眼看纪满月,就看出他肺上的炎症没好,全靠内息撑着。

  其实若是内功醇厚的武林高手,兴许扛一扛也确实就好了。

  但满月本身就有内伤未愈,撑得过今日,明日呢?待到内息岔气糟乱起来,大约会是排山倒海般的汹涌。

  病灶与内伤,于满月而言形成了恶行循环的闭环。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服药,没事别出来蹦跶。

  最好在床上歇个十天半月,先把炎症消下去。莫阎王暗自寻思,一会儿看见司慎言,得正儿八经跟他说。

  可眼下,这病号毕竟自己晃悠过来了……

  医者仁心叹息一声,摸出副银针,将满月的发髻散开,给他好一通扎。

  二人未将病情宣之于口,厉怜也是能看得出来事态不轻松,忍不住道:“莫大夫,我师父……”

  莫肃然冷哼道:“你去将尊主请来,老夫要告状。”

  纪满月头大:您老人家就别跟着裹乱了。

  但他顶着满脑袋银针,不敢乱摇晃,正襟危坐地岔话题,对厉怜道:“你还是先跟莫大夫说说刚才怎么回事,郝大人很奇怪。”

  厉怜看看莫肃然,又看看师父,决定公然违逆师命:“怎么回事儿您自己跟莫大夫说,我去找司大哥来。”

  诶?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纪满月张嘴想骂人,话未出口,一名随侍在帐外道:“纪大人,井水打来了。”

  随他进来的还有司慎言。

  得!

  司慎言进帐子先看见满月一头乌发,松懈下来,铺了满肩,先愣了愣,而后就见他头上、身上若隐若现的针尾晃动,心思早有预料又难以自持的一揪。

  司阁主在外人面前一贯内敛,他眼里的风云星雨瞬息即逝。

  旁人没看到,纪满月却看见了。不由自主的想到高烧时的那个吻,别开目光,不看他。

  其实,满月心里的不自在,有一大半原因是他自己皱吧。

  他每想起这事儿一次,“一开始为什么没想到拒绝”这个灵魂拷问就如九天落雷劈他一次。

  三番四次将他劈得外焦里嫩。

  劈多了,脑子终于给劈得认清现实了——换个人强吻你试试?纪满月你还不得当场诈尸,蹦起来抡圆了一个大耳瓜子?

  不拒绝,只能是因为不想拒绝。

  “我在驿馆没找到你,猜你在这,”司慎言直接无视了对方神色中的闪避,又看看躺尸的郝大人,问道,“这是怎么了?郝大人也中招了?”

  莫肃然看着二人,心里纳闷:现在的小年轻也太奇怪了,从前公子追得那么苦,终于云开月明盼到尊主开窍了,他自己怎么又跟被夹了尾巴的兔子一样?

  莫阎王摇头想不明白,去沾了一点井水点进嘴里。脸色即刻变了,转身到药箱里拿出不知是什么药粉掸进去,清透的一盆水即刻变得乌黑。

  “这是鸩泣血。”

  满月和司慎言对视一眼。

  厉怜不明所以的问:“什么东西?”

  莫肃然用最简短的话语解释道:“是一种西域奇毒,用毒草、毒虫乃至鸩毒喂食鸩鸟,等待它毒入肺腑,泣出血来,便是这毒。”

  又是西域毒,张日尧身中之毒也来自西域。

  莫肃然沉默良久,好半天舒了一口气,道:“老朽之前没往中毒这个方向想……那几名吐血的病患,可能也是中了这毒,好在下毒人想要制造百姓死于疫病的假象,毒下得不重,兴许还有救。”

  “但……郝大人怎么会有这种邪门东西?”满月把事发经过讲了一遍。

  郝景温躺在担架床上,双目紧闭,脸色发青,气息时缓时急,出了满头的虚汗。

  莫阎王上前检查,撇嘴道:“公子这一脚……嗯……”

  再重一点,只怕郝大人当场就要让你踹死了。

  但他没挑明,只是又道:“从肌肉和脉象两方面来看,郝大人是不会武功的。”

  这怎么可能?

  满月和厉怜同时惊得睁大了眼睛。

  满月头上扎满了针,表情稍有变化,面部无数细小的肌肉就隐隐抽搐跳动,跟要中风似的。

  他索性自己动手,将针一股脑全拔了,道:“方才他与厉怜动手,招式老辣至极。”

  厉怜非常配合,抖愣着豁了大口子的衣襟,又指指自己脸上的红檩子,示意莫肃然:这是郝大人的杰作!

  莫肃然摇头道:“老朽不会看错的。”说着,他翻出一粒丸药,掰开郝景温的嘴,给他塞进去。

  郝大人喉咙动了一下,药还能咽。

  随后,莫大夫又是下针又是推拿,一通忙活汗都要下来了,郝大人依旧烂肉一瘫,毫无苏醒的迹象。

  人救不醒,就不知道他在井里投毒的因果。

  纪满月看得皱眉,向门口护卫道:“府衙当值的人呢?叫来一趟。”

  自从知道郝景温的作为,满月明面上没做什么,其实早让吴不好安排人盯着他。而且木易维的东南阳天部也不是摆设,郝景温深夜孤身出现在那暗巷井旁,无人察觉本来就很不对劲。

  门口守卫应声领命,刚要出门,就听帐外有个女子道:“纪公子不必着人去了,这位大人八成已经是个活死人,救不了了。”

  话音落,帐帘轻挑,孟飘忱缓步入内。

  姑娘衣着依旧朴实随意,碎花棉布的衣裙,乌缎面的暗花绣鞋,一头乌发半挽起来,用与衣料相同的碎花小巾扎着。

  满月顿时觉得救星来了!

  孟姑娘颇有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的飒爽,她向纪满月与司慎言抱拳行礼,兀自走到郝景温近前,娴熟麻利的查探了一番,叹气道:“确实没救了。”

  抛开事情扑朔迷离。

  自从孟飘忱进屋,满月便察觉莫肃然很紧张,是一种拘谨又局促的不自在。

  他正好奇,就见莫肃然躬身抱拳,对孟飘忱行了个非常恭敬的礼,端肃道:“师叔。”

  纪满月与司慎言对视一眼:“……”

  孟飘忱妙目扫了莫肃然一眼,居然就这么不理人了。

  相处这么久,就连司慎言都没给莫肃然甩过脸子。场面一时变得尴尬起来。

  果然好半天,屋里有一个算一个,谁也没吭声。

  满月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孟姑娘……”

  你怎么会来的?

  张晓的伤非要醉仙芝吗?

  郝景温怎么回事?

  都是西域毒,内里什么关联?

  你快给咳血的病患看看……

  我不想看你们师叔师侄之间的小别扭。

  但问题太多,他一时卡住了。

  孟飘忱倒好像明白他,终于似笑非笑的把刚才那茬儿搁下了,向满月道:“我是随丰将军一起来的,将军现在正在府衙,咱们带上这位大人,一同去见他吧。”说着,她指了指郝景温。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忙,大概隔日更~继续零点午夜场,没更的话就是当天没有。

  当然我也可能继续抽风

  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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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名吐槽原创站是什么剧毒榜,上榜掉收……

  本来就够苦的了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