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入侵这种事并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终日在地上扭动爬行的种族远比想象中的狡猾，在人类的剿灭下一次次进化。当人们以为杀死成虫就是结束时，它们便将卵藏在血里、让卵跟着浑身是血哨兵进入城内；当人们想办法清除血迹以及里面的卵时，它们又不知道想出何种恶心的对策了。
不过，楚牧在职的那四年里，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纵使如此，他也学习过应对措施：首先，疏散人群，封锁城区。封锁速度越快，波及区域越小；其次，围猎虫族，清除虫卵；与此同时，调查虫族进城的原因。
后者不是边界防卫部的工作。楚牧主要任务是清理残留的虫族。
秦寻远给了通讯仪器和作战服，催促楚牧戴上作战头盔：“千万不能让郁呼月发现。他这人神经兮兮的，一但发现你上前线，肯定拼死拼活也要把你拉下来。他完全不在乎你的想法，真是太坏了！”
是的，绝对不能让郁呼月发现。楚牧心想。如果被他发现了，郁呼月肯定会生气。
考虑到作战时哨兵常会兽化，作战服分为好几种，每种对应一种耳朵与尾巴。楚牧终于光明正大地亮出自己收不回的兽耳尾巴，装作一位士兵，借着秦寻远给他临时开的编号，混在队伍里。
队长稍微讲了下作战计划，快速带他们前往封锁城区。其中差点出了问题：他们这一队居然撞上了郁呼月。
他正和其他部门的人交谈，神色严肃中带点不耐烦：“你们这样只会浪费人力物力。先停下，看紧警戒线，把虫族控制在南城区就行。当务之急是调查清楚发狂的原因，否则只会有更多的损失。”
“但是秦首席要求我们尽快解决，安抚群众。”对方回答，“您也知道，正常来说冬季虫族会休眠，不应该发生这种事。因此，民众那边人心惶惶。秦首席想赶紧给大家一个交代。”
郁呼月似乎有点生气：“他应该先跟我商量。”
也幸亏郁呼月忙着跟别人吵架，楚牧顺利出行。
封锁区早已疏散人群，街道冷冷清清，潇萧瑟无比。时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道是寒风呼啸，还是虫族在阴暗处爬行。
楚牧下了车，特制的作战靴踩在地上，明明前几天才来过这里，他却生出“久违了”的错觉。穿上作战服之后，连空气都显得格外不同。
他小小地感慨一下，身心马上投入战斗。检查完脖子上黑色的阻隔器，楚牧跟上大部队。
因为他已停职，秦寻远只能强行把他插入一个小队。队伍里的其他队员显然认识，嘴上互相打趣，缓解紧张的氛围。这好是好，但多多少少会冷落新来的楚牧。楚牧不介意。只有能杀虫族，其他的他都无所谓。
好在军营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战斗时士兵不称呼名字编号、爱称呼精神体，楚牧不用浪费时间记队友的名字。
但是也有个坏习惯：有些士兵会嘲讽新人的精神体。猫科动物的，一律叫猫；犬科动物的，一律叫狗；其他科目的看情况。楚牧当年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从“小猫咪”晋升为“豹哥”。
现在回到原点了。同行的灰狼悠哉悠哉：“小猫，你是新兵还是什么？小猫咪不会连虫族都没见过吧？”
楚牧翻个白眼，抽出匕首，快步向灰狼走去。灰狼吹声口哨：“咪咪，要打架吗？私下斗殴可是会被处……”
“咔”的一声，楚牧毫不犹豫向灰狼刺去。锋利的银白刀刃没入乌黑的虫壳，成虫挣扎地翕动口器，但还是很快停止动弹，挂死在刀刃上。
随着银刃抽出，成虫啪地摔在地上，楚牧漫不经心，将污浊的血迹擦在灰狼的作战服上，撩起眼皮：“小狗狗，鼻子不灵啊。”
他快速定位到另外一只成虫，左手随意指指：“喏，骨头在那里，嘬嘬，去捡吧。做得好，我会奖励你夸夸哦。”
灰狼眼角抽抽，低骂一句脏。队伍通讯频道里很快爆发出几声此起彼伏的笑声。楚牧跟着笑了一声，转身，随口汇报定位与目标数量，接通队伍通讯频道：“士兵们，认真点。战绩最差的，回去动物表演。”
刚刚他杀鸡儆猴完，队员知道他不好欺负。再加上他是秦寻远特意安插进来的，他们当他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一时间连队长都不敢吱声。
正合楚牧意。
根据情报，入侵的虫族只有普通型，危险性低，除却数量多、剿灭比较费时以外，没什么难处。
楚牧刚开始还有点手生，但很快找回状态，得心应手。半天不到，他已荣升为“豹哥”，成为队伍里的主心骨。
“三点钟方向。”他甩去刀上的残肢，厉声。
“收到！”灰狼快步冲去，一刀毙命。
不想，成虫死后还喷出一大股腥臭的液体，一下子遮盖视线。灰狼试图抹去头盔上的液体，没想到这黏液越抹越多，虫族还趁机围攻他。
这种情况……
灰狼当机立断：“豹哥，这里好像有虫卵！”
“做得好，乖狗。”
楚牧如风而至，一脚踹飞纠缠灰狼的虫族，报点命他退后。在此间隙，楚牧瞄准虫卵，拉环抛雷，甩身跳离，顺势拉灰狼一把确保安全。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楚牧吹声口哨，看不远处爆发熊熊烈火。
火能烧死虫卵，但杀不死成虫。以防万一，楚牧丢出灭火弹，清理剩下的成虫，同时确认虫卵全灭。
处理完事情后，他估测自己的精神力：有点糟糕。
大不如前啊……他咬咬牙，决定再撑一会，报告自己的方位以及情况：“A1区清理完毕，准备深入。”
起码要把B区清理完吧？楚牧边走边想。头盔里面投射的地图上，象征着队友的红点逐渐往B区汇集。
“……刺啦。”耳边的通讯器忽然滋滋作响，传出满是电流音的声音，“哨兵，打开你的精神图景。”
怎么回事？质量不好还是信号不好？楚牧奇怪，嘴上回答：“B35467号收到。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哨兵，”声音重复，一板一眼，“打开你的精神图景。”
“如果你不回答，我不可能贸然打开精神图景。”楚牧拒绝，“并且我只接受秦寻远秦首席的精神协助。你向他上报我的编号，他自然清楚。”
“哨兵，”声音仍然重复，一字不动，冷漠无比，“打开你的精神图景。”
楚牧意识到不对：“向导，报上你的编号，立刻，马上！结束作业后我会调出通讯记录，你逃不掉。现在立刻报上你的编……”
手摁在肩上。楚牧扭头：“小狗，我现在没工夫陪你玩……”
迎面一拳，自下而上，狠狠给楚牧下巴一击。楚牧一时没防备，眼冒金星，晃神几秒。
战斗的本能将他拉回理智。毛完全炸开，楚牧呲出兽牙，怒不可遏地反击：“找死！”
灰狼却毫不躲避，同样回击——
“咔嚓。”
嗯……？
什么……东西……？
楚牧低头，看见一双长满茧子的手。是他的手。
以及一双靴子。一双磨损、染上洗不掉的血渍但依旧舒适的靴子。
军靴。
往上看，是洗得干干净净的军裤，是穿着规矩的军衣，是象征功勋的军衔。
“楚牧少校。”有人在叫他。
“是。”他下意识回答。
“虫族进攻边界，请支援。”
哦，在边界呀。楚牧点点头，几乎下一刻便来到防守边线。他扫看周围，查看地图，发现几个可疑红点。
“楚牧少校。”声音继续说道，“清除虫族。”
“收到。”楚牧喃喃，握紧手中的匕首，一步一步，向身影走去。
清除虫族……杀死虫族……虫族是怎么杀的？
啊，对了。拆下虫族脖子上的黑色金属环。
拆下金属环。
虫族动作很慢。看见他，它们居然没有反抗，等楚牧将其中一个甩在墙上、用手扯坏金属环后，其他虫族才反应过来。
它们嘶吼着冲来，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听起来居然像是人语。
奇怪，虫族也会说话吗？楚牧困惑，接过袭来的一招，反手扯下对方的金属环。
大概是又进化了吧，真烦人。没关系，他会拆掉他们的金属环，把他们全杀光。
“B35467号……汇报……攻击……人……警告……首席……”通讯器里发出尖锐的声音，响个不停，急切无比，刺得楚牧头疼。他痛苦地捂头，被迫停下动作。
“是虫族的攻击。”起先命令清除虫族的声音说，“把头盔摘下来。”
楚牧履行军人的天职，毫不犹豫地摘下头盔，附带一刀，将其破坏。
身边，随着虫族的减少，同伴越来越多。战友们围攻，成功扯下最后一个虫族的金属环。所见之处，再无虫族。
“去外面。”声音又命令，“外面有虫族。去外面。”
去外面。
洒满脚步与血液的雪地再度迎来了哨兵。他们丢弃了定位的头盔，没有汇报行程，目光里满载杀意。
在这里，他们发现了没有金属环的虫族。
没有金属环的虫族要怎么杀？声音回答：“攻击心脏。”
好的。匕首亮出刀尖，直直刺向虫族；虫族惊慌失措地逃跑，试图用精神力攻击。
精神力攻击？哦，是突变型虫族！楚牧恍然大悟，一跃而上，扯起虫族的衣领，手起刀落——
“小楚？”
楚牧对上一双眼睛。一双漂亮的眼睛。一双像极了狐狸的眼睛。
这双眼睛先是惊讶，很快闪过恍然大悟，随即被愤怒填满。
与之同时，强大的精神力涌入精神图景，蛮横而小心地切断外在所有控制。楚牧只觉眼前一闪，手中可怕的虫族变成瑟瑟发抖的向导。
天旋地转，他倒在一个怀抱里，火红的尾巴在冰天雪地里盖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