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怀之没想到父亲会把伴侣带来，第一次见刘阿姨，确实有些尴尬。
他在人情往来上想的周到，就算头回见面，仍对刘阿姨挺礼貌。
搬了椅子给这位女士坐，又去打热水。
刘阿姨毕竟是长辈，余怀之都不排斥她，她自然是高兴的：“怀之啊，你别忙了。我把饭送过来就走，家里头还洗着衣服呢。你爸车今天限号，他又不愿意坐公交，就让我过来接；我想着白跑一趟也是跑，炖了点汤给你俩送过来，省的买医院饭菜了，毕竟没家里做的放心。”
她也是医生，虽然退休，仍风骨绰约，看不出是六十多岁的人，脸上皱眉也少，笑起来才寥寥几根。
余父说：“怀之，你刘阿姨炖的骨头汤最好喝，比外头饭店买的还好。你尝尝，别凉了再喝，伤胃。”
父亲和刘阿姨感情看上去确实不错，算得上相敬如宾。
余怀之劝不过，和Alexander一人一晚，喝了几口。
Alexander自然是高兴的，余怀之的父母没有讨厌他，还对他这样照顾。
他的一碗汤喝的干干净净，余怀之那晚却只喝了两口就放在桌上：“是很好喝。不过还是有些烫，我稍微凉一凉。”
高级病房原本挺宽敞，也不知为什么，那些小洋人来做客余怀之不觉得拥挤，刘阿姨和余父一来，反而让他觉得空气稀薄，有些难以喘气。
病房内安静下来，片刻，余家父子去沙发上坐着聊天，刘阿姨则是坐在床边，看Alexander喝汤，给他撕骨头上的肉吃，倒是和谐。
余怀之和父亲许多年没联系，原本还对老头有一丝愧疚，觉得自己是不是作为儿子太不孝顺了。
如今看见刘阿姨把父亲照料的这样好又隐隐放心，心中愧疚减缓不少。
男性总是这样心大，擅长自我弥补，又很难对自己如此高要求，善于捕捉他人错处，来融化成胶纸，堵住自己心中的审判天平倾斜。
仿佛别人的纰漏，就是他们自己道德上用来掩饰瑕疵的补充剂，可以让人原谅自我，把过去放下。
他和父亲聊天，目光却始终落在Alexander身上。
见他和刘阿姨相处的不错，还很开心，喝汤吃肉，对父亲的新伴侣又接受许多。
刘阿姨原本怕余怀之排斥自己打算送完饭菜就走。结果父子俩在后面聊天，Alexander也没有讨厌她，后半场她明显放开许多，不再像刚来时那么拘束。
七点多，余父叫刘阿姨：“咱们走吧。”
“哎。”刘阿姨没收保温桶，对余怀之说，“本来还想叫你赶紧喝汤，你和你爸爸聊那么投入，我也没敢打扰。护士站应该有加热的东西，或者弄点儿热水，再把这汤温一温吧。”
余怀之点头，“您不用操心，我自己来就好。”
他想起余父的身体，又恭敬道：“刘阿姨，我爸爸劳烦您多费心照顾了。”
“哎哟，应该的。”刘阿姨说，“我们俩都是医生，这一点你放心吧，他要出现问题，我肯定第一个抢救他，比医院救护车还快呢。”
一句话，几个人都逗笑了。
送老两口出去，Alexander掀开被子，也要下去。
“你身体还虚弱，别下床，躺着吧。”刘阿姨嘱咐他，“想吃什么让怀之给我打电话，阿姨做了给你送过来，都是好吃的。”
Alexander还是穿上鞋子下来，和余怀之并肩，送他们俩：“谢谢阿姨，谢谢余主任。”
余父略一点头，见太太高兴，也没说什么，这么走了。
目送了两口进了电梯，余怀之脸上笑容收起来，拿起Alexander的手：“我去问问护士站明天还有没有液体，要是没有，把套管拆了吧，针头一直扎在肉里也会疼。”
Alexander点点头，拉着他的大掌，一步一步走向护士站。
这个点大家都在吃饭，不少病人围着卖饭的两个阿姨花钱挑东西，走廊里意外的宽敞。
“你的妈妈真好。”Alexander想起来，小声说，“她做饭真好吃，和你一样，都是一级棒的。”
余怀之怔了怔，笑道：“那不是我妈妈。”
“什么？”Alexander瞪大眼睛，“可是，她是你爸爸的太太呀，他们还那么亲密。”
他脑海中构想了一系列故事，莫名其妙想到自己身上，还以为余怀之的家庭也和他一样，刘阿姨相等于他的妈妈，也是余父的小三老婆，在家充当佣人的角色，不顺心就随便打骂，还让她干很多很多活计。
“不要乱想。”余怀之见他绿眼珠左右来回转，就知道Alexander从脑中一定酝酿出了一个故事。
笑着挽他的手，说，“满是我爸爸的第二任妻子。我母亲在我很小就去世了，脑出血。那时候我还不怎么记事，现在想想，真是过去太久了，我几乎忘了她长什么样子。”
Alexander瞬间露出难过的表情：“怎么会这样？你比我还可怜。”
“哪有可怜。”余怀之笑道，“没什么可怜的。天灾人祸，还有这些疾病是人无法控制的因素，虽然医疗水平发达，也不能阻止一些突发症状，这没有办法。”
他说完才反应过来，“你怎么可怜了？也是有一个令人惋惜的故事吗？”
“我妈妈，”Alexander有点难以启齿，犹豫了很长时间，还对余怀之敞开心扉，“我妈妈是我爸爸的情人。当年她是Michael先生家的女仆，有一次喝醉了，和michael先生睡到了一起，然后就有了我。”
余怀之第一次听他讲关于母亲，难免惊讶，“原来是这样的。”
“麦克先生生我妈妈的气，也不是因为怀了我，是因为她做了一件错误的事。”Alexander见过了余怀之的家长，作为交换，他也想告诉自己的家庭给他。
停了下来，他看着墙壁上粘贴的医生简介，对余怀之小声说：“我妈妈怀孕我和Laura太太怀孕他是同一天，我妈妈脑子进水了，因为我们同一天出生，竟然把我和他交换，还把他带回乡下，一直到八岁。”
余怀之方才还疑惑为什么michael要如此痛恨Alexander，一直重复他是“The fake one”，现在他明白了。
“所以，在八岁之前，没有人发现这件事，我就是michael家族的小少爷，受尽荣华。”
Alexander张开手臂，脸上很威风，也很骄傲。
下一秒，他又撇嘴，胳膊垂了下去。
“后来越长越大，laura太太也越来越怀疑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他说，“后面的事情就是我妈妈和他被michael先生从乡下抓回来，她重新做了女仆，为Laura太太任打任骂，我也从小少爷变成了女仆的儿子，成了那个有罪者。”
“让我说什么好。”余怀之抚摸Alexander的脸蛋，良久，还是叹气，“宝贝，你真是太让人怜爱了。”
从天堂到地狱，不过眨眼之间。
他甚至想象不到，小小的Alexander是如何亲眼见证自己从高高在上的小少爷变成所有人唾骂的“孽种”的。
做一天皇帝，当一辈子乞丐，已经足够残忍。
而这样巨大的落差却贯穿了Alexander 3/4的生命。
余怀之将他抱在怀里，搓了搓Alexander脸颊，看着他清澈的绿眼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第一次觉得这小孩真是漂亮的过分，命也是真的太苦。
回到病房，Alexander还有点饿。余怀之为他买了一份小米粥一份炒菜，把排骨汤重新热了热，又在病房里陪他吃了一些。
有些事总要坦白，余怀之吃的差不多，告诉Alexander：“昨天我和你爸爸吵了一架。”
Alexander筷子一停，冲他点头：“我知道。我看见通话记录了。”
“你看见了？”余怀之有些诧异，“那你也没问我你们都说的什么，我以为你不知道。”
“我听见你讲英文，骂了他。”Alexander喝了一口排骨汤，对余怀之含糊不清地说，“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你骂人，天知道太帅了，我简直被你迷的腿发软，心脏也开始发麻。”
“骂人哪有什么帅的。”余怀之摇头，“我之前一直以为你说自己是赝品只是某种夸张手法，昨天接了他的电话，我才发现原来他一直是这么叫你的。这太让人生气了，我难免不跟他发火，我甚至想把他揪出来，狠狠给他两个大嘴巴。”
他的愤怒不是装出来的，甚至现在想起来还很生气。
怎么会有人如此忍心欺负一个小孩？同辈之间的欺凌算是霸凌，那长辈对小辈之间的侮辱谩骂难道就不是了吗？Alexander也是michael的儿子，他何罪之有，不过是母亲贪欲下的牺牲者，他哪有罪孽，他又知道什么。
余怀之后背一身的汗，“我简直难以想象你是怎么长起来的。我一直以为佐治亚洲是个开放而富饶的国家，没想到封建和打压哪里都有；但凡他们的人民热爱琼瑶文学，恐怕都要自己编造出‘孽种’‘野种’这种的词来戕害人了，真是罪过。”
Alexander含着一小块馒头，问：“后面那个野种，是什么意思？”
“……”余怀之真后悔跟他说这个，“你乖，你不学。”
“为什么不学？”Alexander还要学，“如果这是很流行的词，还可以骂人，我也要学，这样等我回家就可以用来骂他们，而且这是我的语言优势，他们听不懂的。”
余怀之沉吟了三秒，还没来得及告诉他“野种”这个词不适合骂Michael，先被脑海中Alexander叉腰骂中国脏话的那个画面逗笑了：“噗嗤。”
“你笑什么。”Alexander惊讶，“不会我是‘野种’吧？我骂我自己了？”
“……”
余怀之瞬间笑不出来，看他只剩心疼，“你永远不是野种。你是由别人酝酿出的，属于我的宝贝，是在中国土地上滋被充分滋润，然后明媚盛开的一朵玫瑰花。”
Alexander挺喜欢这个说法，点点头，吃炒芹菜和排骨汤，又开心了。
余怀之看着他大口吃饭，心酸难言。
一时间他竟分不清是上帝把Alexander送到他身边享福是对他更好，还是佛祖将这个小朋友运到自己身边，让他无痛当爹，更值得传为佳话。
他脑海中没有别的念头。看Alexander漂亮的面容和绿色眼睛、金色头发，只默默期盼剩下两个月走的慢一些，不要有任何差错。
分离痛苦啊。
而他此刻被填充了太多幸福，显然接受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