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他这番话，我周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间都被抽走了，时间静止了，空间停顿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仍旧维持着准备进攻的姿势，动作上没有丝毫破绽。
艾登林顿脸上的笑意加深，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简直令人厌恶，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瞬间的失神带来的是精神图景的崩坏。
温和平静的海面霎时间掀起惊涛海浪，水如墨色，妖冶如鬼魅潜藏，大地开始颤动，废墟之上的破砖烂瓦发出锐鸣，漆黑的天幕也撕裂了，竟向下流淌出了火热的岩浆。
好似传闻中的地狱一样。
比起剑拔弩张的我，黑豹放弃了进攻，它慢慢地退回了我的身边，我没有理会，我难以分神再顾其他，我的精神好像无比集中，又好像无比涣散。
我甚至没有注意到黑豹已经退化成了猫咪，正虚弱地咬着我的裤腿。
我只是死死地握着我的武器。
我不管艾登林顿是出于什么理由背叛了洛克斯帝国，追求荣华富贵也好，为了保全性命也罢，人各有命，我不在乎，也没有半点兴趣去追究。
我以为我和他的敌对仅仅只是因为两个国家立场不同，我们各自为了背后国家卖命，这只是公事层面上的意义。
我以为过去那些朝夕相处，并肩作战的日子里，感情是真的。即使在这一战里，我势必要杀死他，但我心里艾登林顿仍是我的老大哥。
在那些残酷的岁月里，我们也曾因为重伤感到绝望，也曾伤痕累累地靠在一起说着遗言，说起心里那些个惦念的，难割舍的，放不下的。
他明明知道我有多么渴望回到我的故乡。
而如今他竟然可以用那么轻松愉快地口吻说着他就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不知道什么时候，握着短剑的手松开了，我仿佛失去了所有气力一样跌坐在地上。
天空撕裂的口子越来越大。
我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很多人骗了我，维拉妮卡骗我，给我了假的骨灰盒，肖恩骗我，用假的信件拿捏我，卡尔文也骗我，他今晚就会离开营地。
原来他也骗了我。
我的视线慢慢地从他的身上移开了，我看向了中心公园里那座新的雕像，我想问问乔伊斯，现在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呢？
战斗吗？
我累了，眼睛快要看不见了。
地面在颤抖，精神图景的边缘在塌陷，黑色的小猫咪爬到了我的肩膀上，轻轻地喵了一声。
如同叹息一般。
我第一次有种“我要输了”的感觉。
如果可以，我多么希望我是在艾登林顿的精神图景里被那些个小丑一样的NPC围剿致死，又或者是一开始，光明正大的较量一番，我丧失三感，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我大抵也是会败在他手上的。
那样的结局对我来说也是很好的。
如果我不知道后面的这些事的话。
艾登林顿这个人真是烂透了，如果他一开始就是个站在对立面的王八蛋，我现在也不会这么伤心。
“温德尔。”艾登林顿说。
他抱着手臂，背对着我走向了乔伊斯的雕像，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你知道吗，在精神图景的世界里，你的战斗力无论多么强悍都没有任何意义，就算你把我打得千疮百孔，脱离这个世界之后，我仍旧毫发无伤。”
仗着年长，他废话一向特别多，我都懒得听了。
小黑猫贴了贴我的脸，这个一向跟我不太合的老伙计，大难临头了，倒是亲近起我来了，我伸手捏住它的后颈拽下来，随手往旁边一扔。
小黑猫嗷呜了一声，在地上打了个滚，沾满了尘土，然后重新向我身边靠近。
“温德尔，精神图景里的战斗跟你想象的是不一样的。”
“你破坏赫安小镇时在想什么。”我随意地打断他。
艾登林顿明显一愣，他转过身来看向我，表情里好像有一瞬间的茫然，不过我看不太清了也不确定。
接着他像是也觉察到了什么似的又背过了身去。
刚刚他想说的话题被打断了，犹豫了一会儿，他说：“这是个漂亮的小镇，像童话里的一样……”
他话还没说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低头意外地看着胸前贯穿的短剑。
是我趁他不备，发起冲刺，在背后给了他一刀，我幽幽地笑笑：“我就说吧，反派死于话多。”
艾登林顿转过身来，嘴里还在往外吐着血，然后狠狠地弹了我个脑瓜崩。我虽然感觉不到痛，但那力道之大还是让我后退了两步，头有点晕，视线更模糊了，我怀疑他可能把我弹成了脑震荡。
“大智慧没有，小聪明一堆。洛克斯四上将里面最蠢的就是你。”艾登林顿顶着致命伤却一副被气笑了的表情，在这种场景下真的很诡异。
“你真的很好骗。”
我伺机再给他几刀，好让他彻底闭嘴。
“别做无用功了，我说了这里是精神图景的世界……”艾登林顿说着，然后卡我视线死角突然对我放冷枪，击中了我的膝盖。
“扯平了。”
我感觉不到疼痛，可突然间的撤力，让我单膝下跪，直接被封掉了行动力，我很难再发起进攻了，我忍不住骂他：“你真幼稚。”
艾登林顿有些无语，他顶着致命伤，却只是因为疼痛而皱着眉头，他伤得比我还重，竟然还能站着……这就是精神图景？
受到的伤害会减半？
缺乏感觉，让我很难意识到这点，我不知道会减免到什么程度。他擅长这种战斗方式，对精神图景也有着极其深刻的了解，不过显然我对于此一窍不通。
但这样不妨碍什么。
我输了，我很快就要死了。
我眯起眼睛看着天空中裂开的口子，熔岩已经模糊到只能看得出那是橙色的一片，赫安小镇的废墟在我的视野里快要变成像素点了。
艾登林顿的神情我也快要看不清了。
我开始追忆过往，脑海里都闪起死亡前的回马灯了。小黑猫步履蹒跚跌跌撞撞地扑进我的怀里，我这才发现它原来是那么的瘦小，小到我一只手就可以托起。
我想着乔伊斯，卡尔文，维拉妮卡，艾登林顿……想着我这荒唐的一生。我不恨艾登林顿，只是听到他毁了赫安小镇时，有点伤心。
地面开始塌陷。
我闭上了眼睛。
“精神图景里，支撑我还站在这里的不是□□，是信念，活下去的信念也好，想要赢的信念的也罢，这才是精神图景里最重要的东西。”
艾登林顿的声音很平静，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只能认命地听着。
说实话他说的那些东西我都没有了，我五感不全，没有向导乔伊斯，对腐朽的洛克斯帝国大失所望赢了又如何……
艾登林顿似乎并不急于了结了我，他只是靠在一边跟我说起了以前的故事，就像我们曾经并肩作战被逼到绝路上的日子。
他的家族也曾是洛克斯帝国的臣民，他的故乡因为地处边境被割地赔给了敌国。敌国对他们政策宽厚，但他们一家都是忠志之士，心系洛克斯，于是联系同样有理想的乡亲邻里打算一起逃回洛克斯。
可是到了洛克斯边境，那的地方长官却说什么都不予放行，只说上头下了命令，既然已经割地，那他们这一行人就再也不是洛克斯人了。
他父亲还想辩解，没想到直接被开枪打死。
艾登林顿喃喃自语般说着：“是的，在枪响那一刻，我就不是洛克斯人了。”
“我的精神图景你也见过了，可能谁也不知道，那不是敌国的也是其他什么地方的，那是我心目中最好的日子，那是曾经属于洛克斯的一族，是属于洛克斯的节日。”
“深埋在我记忆里的画面，我可以让它栩栩如生。”
我听到这时，抬眼看他，他的话语好像在一瞬间给我了些启发，我看着他的脸试图再得到些什么信息，可惜我看不清。
艾登林顿没有再说下去，他好像在静静地等待着我的精神图景的覆灭，等待着我的死亡。
我收回了思绪，沉下心来，想着他说的话，想着精神图景的意义……
为什么我的赫安小镇是空荡荡的街道，而他的节日庆典却可以如此热闹非凡。
为什么他受到致命伤却看起来毫无大碍。
结合他的话，我仔细思索着，精神图景并不等于显示世界，在这里所受得伤和外界是不相通的.……结合他的节日庆典，精神图景可能就是拥有者意识的一片绝对领域，所以他才可以创作那么多NPC……
精神图景是可以人为操纵的。
灵光乍现，如果真是我所想象的那样，艾登林顿都能做到的事，那我岂不是也可以试试。
我扬起了头，看着我那破碎的精神图景，它自失去乔伊斯的那一刻起，便陷入了极夜之中。
我不需要成群结队的人山人海。
我只要那一个人就够了。
就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漆黑的夜幕里突然破开一束光，我的视野好像清明了许多，我看到艾登林顿脸色突变，然后我听到了我最熟悉的声音。
那是精神图景里第三个人的音色。
“是谁那么大胆子，趁我不在，欺负我家小猫咪。”
音色慵懒，带着不可一世的桀骜。
我不可置信地向身后看，在回头的过程仿佛像被拉慢的长镜头，思绪暴涨，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我好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精神链接重新启动，我甚至能感觉到我的五感正在回归！
他一头银色碎发，发梢随风飘起，蔚蓝色的眼眸沉静而犀利，他款步走上前来，挡在了我的身前。
“太狼狈了，温德尔，还不赶紧站起来。”
这个混蛋，甚至都懒得看我一眼。
膝盖上的伤好像并非我想象中那样严重，我缓缓地站起，小猫扑向了他的裤脚。
于此同时，我的精神图景，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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