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安在世时,平日里无论大事小情,贺兰鸦都算是有个帮手在的。

  可最遗憾的是——

  他亡故那年刚满二十岁,刚看中一个心仪的好姑娘。

  出征前一日还跑到贺兰鸦面前,红着脸踌躇许久才敢说出心意。

  贺兰鸦自然应允,答应等他从辽东回来便亲自为他指婚,还说到时候要破例一回尝尝他的喜酒。

  只是...没能娶上。

  李怀安亡故之后,贺兰鸦近年被贺绛气着的时候。

  曾有一回脱口而出——

  “今日我座下若有他李怀安在世,兵马大将军一职未必会落到你的头上!”

  天下没有哪个君主不爱良将。

  贺兰鸦对这一门虎将,当真是如珠似宝的惜爱着。

  李家父兄几人在他年少谋位时就出过不少力,满门忠义实在可贵。

  还得过他的亲笔赐匾——忠君悍勇第一族。

  赐匾那日,是十五岁的贺绛披甲戴盔一路驭马开道,亲自替兄长送去的。

  一行人敲锣打鼓抬着烫金匾额,足足绕了望京城有三大圈,最后才将匾额安置进李氏宗祠。

  当时的场面不亚于贺兰鸦登上王位那天,都是一样的全城贺喜,鞭炮齐鸣。

  可想而知,当年李氏全族是何等的风光荣耀!

  ......

  只是好景不长啊。

  五年前,辽东内部兵乱。

  十数个辽东野部乱军勾结,根本就不受辽东新君管制。

  野部军们不愿归顺于辽东新君,便聚集在渭北边境猖獗试探。

  更是数次作乱想夺走渭北一寨,好当做他们的立足之处,自立门户彻底摆脱辽东。

  而那时候贺兰鸦的日子极其煎熬,他才刚坐稳佛君之位不久,正忙着清宗族平内乱。

  忙的日夜颠倒连吃饭的时间都在看折子,根本无暇分神顾及边境。

  这才导致渭北边境频频失守,辽东野部愈发猖獗,屠镇夺粮无恶不作。

  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

  李万福为替主君分忧,自请要携长子李怀安领兵出征,平息边境蠢蠢欲动的辽东野部。

  贺兰鸦思量过后,允准了这父子俩领兵平乱。

  毕竟李万福多年来用兵稳妥身经百战,是能叫他放心的。

  而李怀安天资骁勇无往不胜,父子同征便是双重保障。

  更何况,贺兰鸦当年跟辽东那位新君...是能通信互助的交情。

  原本这是一场两州主君互通书信后,齐心平乱的大胜之局啊。

  可是谁都没想到——

  李氏父子就此一战便丧了性命!

  贺兰鸦刚上位便痛失两员大将,悲恸至极。

  ......

  李万福携长子李怀安出征,一到边境就锋芒尽显,打的野部乱兵节节败退。

  就在众人都以为要大胜凯旋的时候,野部乱兵们再次被辽东主君逼迫归顺!

  前有渭北雄兵,后有辽东悍将,于是野部党羽们就狗急跳墙了。

  仅剩的数千乱兵拼着同归于尽的心,竟然朝李家父子驻扎的军帐投掷毒烟!

  那一夜,也是巧了。

  李怀安接到辽东新君的密信,要他带兵即刻前去王帐援助。

  与父亲商议后,他便领走了营中一半兵马去了辽东王帐。

  谁知后半夜,渭北边境毒烟滚滚,被野部乱兵火烧结营二十里!

  营中所留兵将只剩一半,援军还需些时刻才能到达。

  李万福身中毒烟只能狼狈溃逃,后在边境的某处山谷脚下...被乱刀刺死。

  这位老将军临死时都还盯着望京城的方向,奈何眼前的山谷太高。

  高的挡住了他的视线,入眼只剩黄土狼烟!

  明明只要翻过这处山谷,他便能死在自家的疆土上。

  可他爬不动了。

  有人扯住了他的双腿!

  一生忠勇的李将军被乱刀穿腹后,此刻正让身后乱兵们拽着双脚往辽东境内拖行!

  他在心底呐喊着死也要死在渭北疆土上,可是老天不开眼!

  他的手指紧抠在乱石地面,割的十指溢血!

  他的身躯在地上被拖拽出长长血痕!

  他的愤嚎能惊起片片秃鹫!

  “主君——”

  “老将给您报效啦——”

  “老将回不去了——”

  他僵着脖子扬首望向家的方向,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热切含泪的眸子望眼欲穿。

  眸中的期盼足以越过千山万岭!

  ......

  只是他再也回不去了。

  随着敌马扬蹄,他被狠狠的踏碎头骨!

  至此,眸中的光便灭了。

  “父亲——”

  李怀安收到消息紧赶慢赶,望见马蹄下被践踏的那道身影喊的撕心裂肺!

  他不管周围兵将的劝阻,决意策马自山谷另一方直奔而来。

  单骑夺尸!

  身为人子,绝不可能看着自己敬重的父亲尸骨无存,哪怕是叫他死在这里。

  野部乱军们杀了李万福已经解恨至极,此刻瞧见领兵而归的李怀安便心生怯意。

  乱兵领头大将当即挥手,边喊退军边叫人放了一阵毒箭。

  ......

  之后的事情,便也不难猜。

  李怀安抱着父亲的尸身,未能躲过辽东野部的毒箭。

  野部毒箭凶猛至极,毒性根本无解,回来望京不久后就毒发身亡了。

  虽说那一战渭北大胜,辽东新君也顺利清剿了野部乌合之众。

  可渭北接连损失两员良将,实在是没有半点大胜的喜悦!

  李万吉披麻戴孝一路哀嚎哭跪,领着寡嫂和幼侄出城迎棺。

  当时的望京城里,丧布高悬悲嚎绕梁。

  自那天起——

  李氏宗祠里的烫金匾额似是蒙了灰。

  再也不复昔日光耀了。

  ——

  前堂里。

  “就这样,李氏宗族逐渐没落,旁系几年都未有送子入营,李二牛是仅剩的嫡系,却也是...被李将军生拉硬拽来的。”

  随着贺绛的嗓音落下,屋子里陷入久久寂静。

  梅淮安听的心头难受至极,如果是五年前...二妞才十岁啊。

  十岁的孩子亲眼看着父兄惨死,该是什么心情。

  他想起了二妞在雪夜那天跟他说的话,当时没觉得太难受。

  怎么此刻想起来......

  ——李怀安就是突然丢下我的,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安哥,你别丢下我。

  ——他中了辽东的箭,那半个月每天都在熬着蚀骨的疼,就为了多陪我几天,我就看着他一点点毒发日渐枯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