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中，秦时绷紧身体，手臂横挡在门缝处，像一堵坚硬的墙，随时准备反击硬闯者。
大皇子神色玩味，眼睛一点一点扫过秦时的脸，半晌，突然哼笑出声，抬手慢条斯理从怀中拿出一个折好的明黄色巾帛，一折一折打开，头微微向后侧，瞥了眼身后一步远的心腹虫：“你来念。”然后转过头看向秦时，一点也不掩饰恶意，勾着凉薄的笑，一字一句：“让秦时好好听清楚了。”
身后心腹虫虫随主子，先明晃晃跟秦时对视，歪嘴嗤笑一声，接着极近恭谦低头双手接过巾帛，抖展开来，打开腕上的高智能激光灯，清清嗓子念：“奉——”。
“吱呀”一声，面前的门打开一道缝，然后更多的光透出来，撒在廊道上，门后一道阴影蔓延出来，阻断了所有将出未出的声音。
秦时感觉手边一空，似有所觉，脚步顿顿地转过身去，直直望去。
是冷冽的暗金色。他心空了一拍，不自禁很缓地眨了下眼睛，还是荧荧的暗金色——谢钧。他的心疯狂跳起来，一时什么动作都忘了。
他明明那么近，然而，谢钧的目光却兀自掠过，直看向他身后右侧的大皇子，声音很轻，带着病气，没什么情绪：“我们谈谈。”
无论是语气还是表情，都像曾经，谢钧对他。
秦时脑海里突然不合时宜浮出一个思想：他原来从来就不特殊。
其实他一直都有所感，谢钧并不是一个坚强向上原则分明的人。他内心有一个掩藏很深的东西超越爱恨，超越生死，超越俗世，超越所有的一切。他可以并一直在为此牺牲所有的一切。也因此，才有他曾经对秦时的无数次妥协，才有他们纠缠不休的一次次相遇。
而显然，他并不是那个唯一的特别的妥协对象。
秦时眼睛憋得很红，一眨不眨看着谢钧，他想上前去握谢钧的手，最终却紧紧掐住自己的手心。
大皇子已经一步步越来越近，秦时眼睛更红，在洛晟又一步向前，皮鞋磕住门槛的响声中，突然单手拦上来，挡住大皇子进门的脚步，姿态就像以前逗谢钧生气一样无赖不讲理，说的话也是：“他不能进去。我不介意多得罪一只虫。”明明谈的是洛晟，偏他连一个眼神也不分过去，只看着谢钧，仿佛谢钧只要有一点点同意的动作，他都要不计后果地行动。
谢钧终于不再无视他，侧目看过去，没有说话，只抬起手按上秦时的手臂，那只手白得像海上的泡沫，力道也小得几近于无，但还是可以感受出是向下的趋势。
秦时开始倔强地不肯放下手，但谢钧一直没有收回手，跟他一样倔强地不回头。最后，秦时妥协了，慢慢松开手，快放下时，又后悔了，突然握住谢钧的手，握的很紧，很不安，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传递过去，声音嘶哑得厉害：“先说好，你不准跟他走。”都不等谢钧动作，秦时就迅速松开手，当成谢钧默认他的话。他后退一步，通红的眼睛执拗地看谢钧，嘴上还继续无赖：“说好了啊——”
跟以前一样的讨厌极了又让虫无可奈何。
谢钧拢了思绪，也收回手，转头走离。
大皇子预料之中勾着笑，经过时把不知什么时候拿回去的巾帛放到秦时手里，恶劣至极：“失陪了。”
刺耳的一声，门再次关上了。
秦时看着在眼前合上的门，心酸极了，虽然“得到”了谢钧的承诺，但他还是有些不安——大皇子究竟想干什么？！！。
他把巾帛在眼前展开，上面密密麻麻一团字，只看了一眼，他不知是被哪个字刺伤了眼，全忘了最初的意图，直接把那块帝王象征的巾布撕成两半。
秦时先是觉得生气这种情绪以狂暴的速度顺脊背直冲入脑中，后来，怒火如烟雾淡去，一切风平浪静后，他感觉像有一把无形的刀在他心脏里搅，他退无可退，只能感受到彻骨的疼，那种痛传递到肩背，连他的肩膀都在抖着，秦时慢慢蹲下去，遮住了眼睛。
两片残布飘落在地。
一墙之内。
谢钧站在床边椅子侧面，明明一身病态，偏又站得很正，眼神清明，面对着诡谲难测的大皇子，气势上竟然一点也不输。
大皇子自关上门后，并没有再靠近，在门旁站定，上下扫谢钧一眼：“你现在竟然还能站起来，真是意外。”像是遗憾谢钧打断了他的计划。
谢钧不动声色瞥了眼窗帘后的阴影，正正对上那双拼命使眼色到快抽筋的三白眼。他转回眼珠，再次看向前方的洛晟，没有回话，等洛晟切入正题——大皇子兴师动众来一趟，不会只为了给他说这个。
“走吧，谢钧，我可是派了不少人来接你呢。”洛晟嘴角勾起一如既往的弧度，语气半真半假，眼神暧昧模糊，透着阴冷地寒气。
他本来是真的要带走谢钧，但看秦时这样的状态，是他低估了谢钧在秦时心里的地位，那也不用再麻烦一场添一把火。秦时一定会去，而且，秦时是个疯子，他还不想直接跟他对上。
而……医生昨晚的汇报……谢钧可不一定担得住一次大移动，计划实施之前死了就不好了。
洛晟不动声色的想。
“是吗。”谢钧不答反问，神色淡淡的，波澜不惊，身上宽松的白条病服衬得他脸色更白，有几分不真实感。
洛晟要带走他或者杀了他有一百种方法，但偏偏选了最嚣张最劳心费力的一种。那答案就只有一个——洛晟的目标不是他。
那么多功夫做给谁看的也很好猜，无非是秦时。他知道秦时不会拥护任何皇子，但洛晟却一无所知，一直把秦时归为二皇子一党。近来二皇子势大，大皇子急于削其支持者也无可厚非。但是，秦家把这个唯一的雄虫保护的那么好，他不觉得洛晟还能重伤了秦时。
就算严重，也不会比秦时被他牵连还重。
而他的计划要完全实施，秦时必须离开。大皇子没有信誉，不能合作，却也不是不能互相利用。
谢钧眼底沉静。洛晟看出他把自己的意图猜了八九分，并且……毫不在乎。洛晟嘴角的弧度深了深，额角显几分嗜血的暗红，意有所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秦时不是敌人，你也不算朋友。”谢钧回的毫不留情。就只有斯兰在那里急的团团转：谢钧身体那样，非要站着凹气势也算了，字好歹少说几个，还嫌自己内伤不够重啊！
洛晟也不计较谢钧的态度，他将一块明黄色巾帛扔过去，笑容焉焉“秦时不屑于帝王意旨，你写的，他该奉为圣旨吧。”
他定定瞧了谢钧几眼，收回笑，略放大声音，是向窗帘的方向：“斯兰，给你们上将拿只笔来。”
谢钧与斯兰约法三章本来就不是为了躲大皇子，只是为了给斯兰加一层约束，怕斯兰一个冲动再招惹事端，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烦。况且，斯兰那样疯狂动腿，一会伸出胳膊，一会露出半个头的，显眼的眼珠子灯泡一样四面乱转，不被发现才奇怪。
“不用。”谢钧沉静的回到，他把巾帛铺在空置的桌面上，两指夹住骨翅碎片，将唯一完好的食指在碎片上轻轻一划，血珠涌出来，将碎片收回去，左手按住巾帛上端，右手开始写。
在一片轻薄的嘈乱声后，谢钧停笔，抬眼，预料之中看到身侧的斯兰。
他还是苍白：“斯兰，帮我送过去。”
斯兰气得狠，却又阻止不了谢钧的自伤行为，他无可奈何，最后索性不看谢钧，把巾帛抽走，几步走过去，极不礼貌地拍在大皇子胳膊上。
洛晟接过，看了几眼。上面字数不多，一句“好聚好散”。“对付”秦时足够了。
达到了目的，洛晟不欲久留，他笑了笑：“放心，我现在就让秦时自愿离开。我保证，从今往后，你们的名字不会同时出现在任何一片纸上。”洛晟说完，淡淡转过身拉开门出去。
门又关上了。
谢钧支撑不住踉跄一下，斯兰赶紧扶住他，嘴上唠唠叨叨地数落着，一边努力把他往椅子上扯。
“斯兰，我要死了。”谢钧没有动，他开口，声音无悲无喜，很缓很静。
斯兰一下子住了声。半晌，呆愣愣问：“怎么说这个？”
谢钧不回答，像一潭平静的死水，只接着说：“洛晟是我选定的替罪羊。等我死了，王室平息众怒，我想要的就会实现。”
他说得就像在交代后事。
“你究竟想要什么？”斯兰急了。他们走的很近，他也一直知道谢钧讨厌雄虫，然而，对于谢钧具体的目的是什么他其实并不清楚。
谢钧从来不说。他不对任何人开口。
谢钧没有回答。
空气太安静了，斯兰又开始没话找话，去缓和气氛：“先坐下。”说着又把谢钧往椅子便扶。
谢钧眼睛微垂，眼神很散，映着门，却空洞极了，他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拂开斯兰的手，像失了所有力气慢慢滑坐在地上，失神地看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