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奇小说>耽美小说>匹马戍梁州【完结番外】>第031章 转态

  不论东寰猎场如何险象环生,最终落于史官手中也不过是寥寥几行字。

  当邑京的城门出现在视野之中时,韩遥念了声“阿弥陀佛”,对赵瑾道:“侯爷,我总觉得跟做梦似的。”

  赵瑾在他脑门上一敲,“出息。”

  御驾已经由禁军护送着去往宫门口,赵瑾放慢了马步滞足后面,听韩遥问:“咱们现在回府?回哪边?”

  纵然已经换过外衫,包扎了手上的伤,但赵瑾仍怕自己这副模样吓着樊氏,她思忖着皇后一定会留秦惜珩在宫里养脚伤,于是毫不犹豫道:“公主府。”

  “对了,”她驱着马走了几步,又回身道:“猎场的事免不了闹得满城风雨,你替我去府上给娘报个平安,就说我得侍奉公主,不便回去。多余的话就不要说了,娘心里有数,不会追着你多问的。”

  韩遥忙不迭就去,才进府门,就听门房问:“侯爷怎么没一起回来?”

  “公主府还有些事,侯爷现在不便回来,让我先给太夫人报个平安。”韩遥说完,察觉到门房的神色有些不对,立刻问道:“怎么了?府上出什么事了?是太夫人怎么了吗?”

  “不是太夫人。”门房拉着他往一旁走了几步,小声道:“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只是周管事吩咐,若是侯爷回来了,赶紧先去找他。”

  韩遥心中犯疑,还没走到管事房,周管事就快步过来,又看看他的身后,问道:“侯爷呢?”

  他只得又解释了一遍,然后问:“府上出什么事了?”

  周管事凑到他身前小声道:“是藏在府上的那对叔侄,昨日不知为何,突然吵了起来。那个叫谭兴的小子,还闹着要出府!我们哪敢轻易放他走,硬是将他堵在屋里了。”

  韩遥问:“谭子若没说他们为何吵架?”

  周管事摇头道:“他只说谭兴是在闹脾气,让我们不用担心。可他话这么说,我却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韩遥想了想,道:“只要人还在府里,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就行,等我向太夫人问安后,就去公主府告诉侯爷这事。”

  赵瑾回到公主府时,秦惜珩果真不在,但厅堂内却候着一位鬓角染白的御医。赵瑾认得,这是御医院的副院判章规程。

  章规程对她行礼,说道:“臣奉仪安公主之命,来看看侯爷的伤。”

  赵瑾把左手伸出来,道:“换个药就行,我自己也能来,您明日不用专程来一趟了。”

  章规程道:“公主说,侯爷背上也有伤,臣……”

  “不必了不必了。”赵瑾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不是什么要紧的伤,不用看了。”

  “这……”

  “公主若是问起,您直说就是。”

  赵瑾三言两语打发走了这位副院判,心里长长地缓了一口气。她突然觉得,秦惜珩之前对她不闻不问言语冷淡也挺好的,如今突然这么嘘寒问暖,她反倒觉得格外地不适应。

  这一路又是风尘仆仆,她随意擦了把脸,刚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便听到韩遥在外面叩门,“侯爷!”

  赵瑾开门,一面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在府上多歇会儿?”

  韩遥不敢耽误,将周管事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了。

  谭子若此人本就令赵瑾生疑,如今再来这么一出,她越发觉得有些古怪。可谭子若既然用借口来推辞,想必她即便是问,也是问不出什么的。

  “你再跑一趟路,让周管事多注意着他们,多余的话就不要问了。”

  “是。”韩遥应声就去,一刻也不耽误。

  赵瑾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回忆着谭子若的那些话时,又想起了谭兴的模样。

  那孩子看着不大,最多不过十七,模样生得还不错,只是有些面黄肌瘦,若是好生养着,倒是与高门大户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少爷们无异。

  赵瑾想到这里的时候,自己都是一愣,她为什么会凭一张脸就觉得谭兴不像寻常白衣?

  “侯爷在吗?”

  凝香在院外的叩门声突然打断了赵瑾的回想,她顺声而望,就见院门被人从外侧推开,本该在皇宫休养的秦惜珩竟然出现在了院门口。

  赵瑾看到她,脑中骤然一空,脱口就问:“公主怎么回来了?”

  秦惜珩寒着脸走过来问:“章御医是我叫来的,你怎么不让他看看?”

  “臣这里只有圣上赐的君山银针,公主要尝尝吗?”赵瑾讪讪一笑,试图转移话题。

  “别在我面前答非所问。”秦惜珩拖着她进屋。

  赵瑾只得道:“公主的好意,臣谢过。不过是点皮肉擦伤,涂点药膏就行了,不必那么兴师动众。”

  秦惜珩盯着她缠了绷带的左手,说道:“你手上都磨得见骨了,这叫皮肉伤?还有背上,我不信你背上没有任何瘀伤。”

  赵瑾尴尬地笑笑,“臣是个粗人,糙惯了,不用养得那么金贵,这点伤实在是无足挂齿。公主不用专程过来,你的脚还需要好好静养。”

  “我的脚早就好了。”秦惜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御医说,若不是你及时为我揉开淤处,只怕还要卧床几日。”

  赵瑾呐呐地“嗯”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秦惜珩忽然又说:“昨夜太乱了,也就只有你在担心我的安危。于情于理,我该谢谢你。”

  赵瑾道:“公主愿意帮臣,已经是莫大的感激了。”

  秦惜珩看着她,欲言又止,但直到最后,也什么都没有再说。离开之际,她无意瞥到架子上挂的氅衣,顿时注目。

  说是氅衣,其实也不过是一件厚实一点的披风,因为洗的次数过多,原本的绀青色已经褪成了浅青色,若是再看得细致些,衣摆处有好几处针脚都脱了线。

  赵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些奇怪道:“这件氅衣怎么了吗?”

  秦惜珩只是看了一会儿,淡淡道:“没什么。”

  此后一连数日,秦惜珩日日都是亲自来看她,一同跟来的还有各式各样的补品。赵瑾推辞了好几次,可等到第二日时,这些补品还是照来不误。

  堂堂仪安公主,就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日守着梁渊侯补身。赵瑾苦不堪言,好几次想问她为何不去看看谷怀璧,却又不好开口。

  没几日,宫里说皇后染了风寒。赵瑾听后眼睛一亮,心想公主肯定是要入宫侍疾的,这样一来,就没人逼着她吃补品了。

  然而她眼中的庆幸还没来得及落下,秦惜珩便拨来了好几个下人,更是将自己身边一位老资历的嬷嬷留下,替她守着赵瑾吃补品。

  这嬷嬷比公主还难伺候。

  赵瑾稍有不愿之态,嬷嬷就跟念经似的唠叨,先是吹捧一番公主的苦心与关怀,然后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说到“齐家修身治国平天下”。

  这么好的口才,不拿去朝堂上与群官理辩,真是可惜了。

  赵瑾忽然觉得奶娘孙婶平日里的念叨很是亲切。她望着眼前这碗烧鹿血,苦着脸不愿再吃。这玩意儿不论如何做都是腥味太重,她闻着就想吐。

  嬷嬷刚刚开口:“侯爷……”

  “打住!”赵瑾真是受够了,揉着太阳穴问道:“公主可说何日回府?”

  与其日日这样担惊受怕,又饱受补品的折磨,倒不如一劳永逸,让她把话再说得清楚些。

  一个机灵的丫头趁机回话:“侯爷是念想公主了?听说皇后的风寒已经好了许多,婢子这就派人去接公主。”

  “等等……”她的话没说完,丫头就跑远了。

  “谁念想她了。”赵瑾嘀咕完自己的心声,也不顾嬷嬷的唠叨,扔下烧鹿血就走了。

  半个时辰后,秦惜珩就回了公主府。她连披风都没来得及解下,径直就往赵瑾房中来。

  “你找我?”

  赵瑾不料她这么快就回来了,心中尚且还有些犹豫,但转念一想,有些话还是早些说清楚更好。

  秦惜珩先问:“今日的补食吃了吗?”

  赵瑾抛开之前的一切踟蹰,放平了心对她道:“公主,有些话,臣就直说了。”

  秦惜珩道:“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赵瑾道:“公主以后不必给臣送补食了。臣知道公主是因为猎场的事才这样,但是公主,你不用放在心上,臣也是为了自己的私心。臣若是奉主不周,圣上会盛怒。臣现在挺好的,补品补药都不需要,公主的好意,臣心领了。”

  秦惜珩平静地看着她,并不见恼,而是摇头道:“不是。”

  赵瑾摸不透她的意思,问道:“不是什么?”

  秦惜珩却没有解释,只是问:“我对你好一些,你不愿意?”

  赵瑾愣住,一时之间反而无话可说。

  秦惜珩道:“你放心,给你送补食的都是我的心腹,王嬷嬷是我的乳娘,他们不会对外透露任何事情。外面的人不知道我对你好,母后和太子哥哥也不知道。”

  赵瑾无奈,只好实话实说:“臣吃不惯这些,公主以后不必派人送了。”

  秦惜珩毫不罢休又问:“那你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直接跟我说就好。”

  赵瑾一心记挂着受傅玄柄所连累的傅家,更担心傅玄化的生死,可案子现在正在三司会审,她即便是再着急,也无法开口。

  “没有了。”她垂着眼帘,将话咽了回去,“公主不用多心,臣真的没什么想要的。”

  “好。”秦惜珩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勉强。

  两人静静地默处片刻,各藏心思。

  自打狩猎结束回到公主府后,赵瑾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加之秦惜珩日日都来含章院,她不便出门,对外面的消息一概不知,几乎与世隔绝。

  韩遥区区一介护卫,无法打听傅家的消息,而她去不了揽芳楼,见不到沈盏,也问不了案子的进展。

  “公主,”赵瑾压抑不住自己的担心,于是拐弯抹角地问:“纯阳大长公主怎么样了?”

  提到纯阳大长公主,秦惜珩便是轻轻地叹气,“姑奶奶听到消息后就晕了过去,后来虽然醒了,却说不出话了,直到现在还是卧床不起。父皇听说后,命人将她老人家接到宫里去了,我去看过一次,当真是可怜。”

  赵瑾马上又问:“傅家的其他人呢?全下狱了吗?”

  秦惜珩“嗯”了一声,“傅玄柄虽然已经死了,但这场叛乱还是需要三司会审,等卷宗呈到御前,该如何处决,也就该出来了。”

  她虽然没说具体该如何处决,但赵瑾心里多少有数。

  秦惜珩看她双眉微蹙,眼中的担忧更是藏掩不住,忽然想到不久前的某一夜,赵瑾一个人在院中舞剑落泪。她此时再回忆那一天,骤然想起来那日正是傅玄化与崔氏五姑娘崔心荷的婚日。

  莫非……莫非赵瑾是对崔心荷有情?可这么一个没来过邑京几次的人,又是在哪里识得一个深闺女子的?

  秦惜珩刚想否定这个猜测,忽地又想到自己少时也碰巧见过赵瑾,既然如此,那赵瑾说不定真的在其他地方见过崔心荷,就这么一见倾心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将这个猜想摁在心里,只是用余光悄悄地观察赵瑾。她眼下唯一能确定的是,赵瑾已经心焦到了极点。

  “怀玉。”她叫了赵瑾一声,也拐弯抹角地试探,“我记得,你与傅檀英有些交情,你可是想去狱中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