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磊果真没有骗我，打篮球的确能长个子，我和他在墙上刻的线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超过一截了。他大概也是憋的久了，周三体育课前刚下他就拉着我要去操场。
我冲他摇摇头，把那封信露出一个小拐角，小声说：“你先去吧，我晚点。”
他冲我挑眉，比了个ok的手势揽着人走了。
因为是放学前最后一节，教室里的人走的很快，我装着趴在桌上写题，等所有人走了之后飞快的走到李嘉敏的书桌前，把那封信原封不动的塞进了她的语文课本里。
我又跑到小杨的课桌前，把班长的信放进了桌洞。
全程大概只花了两分钟，我回到桌子上囫囵把书塞进书包，走到门口时和人险些撞上。
“对不起。”我下意识的道歉，头也没抬匆匆的绕开走了。
不知道是怎么了，明明是还，我却一阵做贼心虚。
操场上的人密密麻麻的，我站在原处扫视着，一眼便看见人群里高大的赵子磊，他皮肤很黑，一张脸在阳光底下格外的显眼。
他正和人打比赛，我思考了两秒。果断选择去了比较偏的一处。
我还是无法克服站在人群中的恐惧感，这种毛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成了一种下意识的应激反应了。
但还没等我走到篮球框底下，赵子磊就赶上来了，他气喘吁吁的，弯下腰抬头看我：“走吧，和他们打两场？”
我抓着书包带的手一紧：“不了吧，我没打过，怕拖你们后腿。”
“没事儿，我和他们说过了是陪着你练练，单独练了这么久了，现在不打等你初三更没时间了。”他说完就不由分说的拉着我往前走。
赵子磊手劲儿很大，我尝试着挣了一下没成功，但所幸他们所在的地方不算人群密集，几个男生围着球框正投着篮。
“来了？”为首的男生笑了一下，我扫了几眼，六个人里有两个是陌生面孔。
“来了，就按说好的打啊，别欺负新手。”赵子磊说。
“得嘞。”男生拿起球冲着我笑了一下。
“等会儿，周度什么时候来的，翔子哪儿去了？”赵子磊扫了一眼四周。
“周度一听纪远要来，非要上来打，翔子去厕所了吧。”男生说。
周度和赵子磊同样是体育生，两个人经常放学一起去训练。但我和他不太熟，闻言我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听磊哥说你打的还行？”周度朝着我走过来，压低声音说。
“基本功，我打的不好。”
“也是，你这个身高能行？”他语气有些讥讽，声音也不自主的大了起来。
和赵子磊学了两个月，身高虽然是长了，但在这群里还是显得像小鸡仔。我长了张嘴，面对突如其来的恶意和以前一样选择了沉默。
“去你大爷的，”另一个让我面生的男生跑过来踢了他一脚，“你说谁呢你。”
眼前的男生比我高一点点，周度诶了一声，笑道：“严哥错了，我不是说你。”
“纪远也不行，”赵子磊拍了他一下，“他又不是和你一样专门练的，说好了我们几个陪他练练手。”
“面子真大。”周度切了一声，转身时小声嘀咕了一句。
几个人打的是半场，说是陪着我练，但并没有把重心全都放在我身上，这让我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渐渐稳了下来。
或许是经常和他练的原因，我和赵子磊的默契很高，比我高一点的男生在对面，我接过赵子磊传过来的球，按照之前练习的方式带着球过人。
我比较拿手的是急停，这点上周度吃的亏尤其多，每次球到我手上的时候他都急着来抢。
“犯规！”赵子磊喊了一声，从不远处走过来看着站在我对面的周度，“你怎么回事？这都多少次了。”
周度的力气很大，来来回回几次的犯规都刻意拍在我手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错了错了，状态不好，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不是想好好帮忙锻炼锻炼纪远嘛。”周度笑着用肩膀扛了一下赵子磊。
赵子磊脸上没什么表情，挥了挥手示意继续。
我抬眼扫了一眼周度，心底里竟反常的升出些火气，没怎么思考的说出一句：“你和你有仇吗？”
“啊？你怎么这样想。”周度还是笑着，伸出手想拍我的肩膀，但被我躲开了。
后半程周度的确没有再犯过规，我能感受到大家都在刻意放水，好让我能练习。赵子磊这会儿又把球传给了我，离我最近的周度自然而然的挡在了我面前。
前段时间赵子磊教过我一招跳投，但是一连串的连贯动作我始终做的很勉强。这场的球感出奇的好，于是我生出了试一试的想法。
我接过球，借着跑步的惯性晃了一下周度，转身绕过他之后，瞄准了球框准备跳投。
但我并没有成功，反而以一种很狼狈的姿态结束了比赛。
周度看破了我的意图，在我跳起来的那一瞬间他伸出脚，朝着相反的方向绊了一下。我一个趔趄，脸朝着地上狠狠的摔了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鸣声，脑子里天旋地转的感觉甚至拉扯着我的眼皮。我睁不开眼睛，下意识的护头动作让胳膊先着了地。
这种感觉让我仿佛回到了村子里，大牛夏天的时候总喜欢摁着我比赛掐水，他的那些小弟摁着我的脑袋，得等到他抬起头来我才能呼吸空气。
呼吸暂停，胸腔涨痛，手指发麻。虽然持续时间不长，但足以让人痛的刻骨铭心。
“纪远！！”几声喊叫从远处传了过来，我睁开眼睛，看见赵子磊尝试着把我扶起来。
“没事。”一段时间过后我已经没那么疼了，甚至还朝着他笑了一下。
“能起来吗？我送你去医务室。”他说。
我小幅度的点头，借着几个人的力气慢慢站了起来。
这种场面大概对于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了，但绝大多数都是因为不小心造成的，周度大概做的很隐蔽，他一脸风轻云淡的站在一边，淡笑着打量我。
我转头和他对视，眼睛里的影像竟缓缓和大牛的样子重合在了一起。
我愣了愣神，几秒后收回了视线，深吸了一口气，闭嘴沉默。
赵子磊扶着我走到了球架下面，掏出包里的消毒东西递给旁边男生，很快又重新站起来走向周度。
“周度！你他妈太过分了！”赵子磊一把揪起他的衣领，“你什么意思？纪远招惹你了？！”
“你扯着我干什么？”周度脸色一变，“你他妈为了他想和我打架？”
“真他妈下作，你一个打篮球的出脏手很溜啊，要不要我给你的表演鼓鼓掌啊？啊？！”
眼看着战争就要爆发，我着急忙慌的想站起来拦着他，赵子磊不久前才因为逃课被记了一笔。
“没事，不会打的，吵就吵几句吧，周度这次真的过分了。”拿着消毒水的男生摁了我一下。
“就他那点菜鸡技术，凭什么你们浪费时间陪他练啊？！他他妈哪里比得过我了，就他妈和豆芽菜子似的，又怂又闷，你们凭什么都喜欢他！操！”周度一把甩开赵子磊的手，情绪激动的推向他的胸口。
“你他妈真是有病，”赵子磊指着他，一字一句的说，“少他妈摆这一套，抽疯呢你！失恋了滚马路上喊去，别他妈拿别人撒气，傻逼！”
两个人的声音很快引来了一大群人的围观，我刚平息下的心跳随着人群的密集变得越来越快，几个男生走过去喊：“看什么！散了散了！”
“磊哥，行了，待会儿教练看见了就不好了。”严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老子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小人做法，滚蛋！”赵子磊比周度要高，他临走前狠狠的推了他一下。
去医务室的一路上赵子磊的脸色都很臭，直到我低声和他说了一句谢谢，他才微微松开皱着的眉毛看向我。
我被他盯的浑身不自在，沉默了几秒后又和他道歉：“对不起…”
“道什么歉？”
还没等我说话，他又轻轻奥了一声，“没事，早看他不顺眼了，之前也经常和他吵架，过几天就没事儿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好。”
“纪远，你总这样吗？”他突然问。
我一愣，条件反射的看向他的眼睛。赵子磊扫视着我的脸，又说：“你不生气吗？你好像遇到什么事儿都特别平静，不生气也不抱怨，还有之前，你说你什么都没玩过，我早想问了，真的吗？为什么啊？”
赵子磊越说眉毛皱的越紧，他问的直白，我抓着裤子的手紧了几分。
他会觉得我是个怂蛋吧…可我要怎么和他说，说我就是这样长大的，我没有能力反抗，也根本不敢给别人添麻烦，还是说我已经习惯了？
视线重新和他撞上，我慌乱别开，固执的重复：“对不起。”
见我不愿说，他也没在问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又伸手揽着我的肩膀道：“没事儿，你是我小弟，我罩着你。”
“不过周度抽的哪门子疯，为什么忽然针对到你头上来了，我压根没见你和他说过几句话啊…”他皱着眉小声嘀咕。
从操场去校医室的路不长，他扶着我慢慢穿过一个被枝繁叶茂笼罩成一片阴凉的小道，正午的阳光从叶间穿过，一片片影子像被烟蒂点过的烫疤，落到我的手背上。我抓了抓这片虚无。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早已经不问为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