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房间里有一台电脑，他住校之前教过我怎么用，说是无聊能翻出个游戏打打玩。我学了很长时间才勉强会捣鼓，我一边默念着瑞华，一边加快了上楼的脚步。
全市只有一所瑞华中学，我扒拉着屏幕上的地图，发现那儿离家里很远，远了至少有二十多分钟的路程。
我哥要考这里。
我有些紧张的握了握拳头，点进了学校的详细介绍里看。
我跳过了那些不重要的部分，跳着看了瑞华的简介，它是初高中一体的学校，全市重点中学，我又去翻了翻高的可怕的分数，没忍住叹了口气。
如果我哥哥还是要住校呢？我要多久才能见到他。
那天中午我罕见的没睡着，翻来覆去了好久，最后索性下了楼，坐在窗子边看着那条我哥每次来都必经的小路。
江喻每天都来，天气这么热，他来来回回至少也得十五分钟，一天里他要来回四次…
我又忽的想起刘边边说的话，搭在窗户沿边的手不自主的蜷了蜷。
我哥的身影很快从那条小路上出现了，他骑车的速度很快，宽大的校服被吹起一个弧度，眨眼间就停在了门口。
江喻瞥见靠在窗台上的我，神色微微一愣，很快调转了车头骑了过来。
“怎么在这儿？没睡？”
我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沉默着坐在了他的后座。他看着我，最终也没说什么，踩着脚蹬往来时的路上走。
我低着脑袋看他的鞋，盯到两只眼睛都酸了才下定了决心开口：“哥哥，我查了你说的那个学校。”
我哥“嗯”了一声。
“我现在能不能学骑车？”
我哥哥要考全市最好的学校，但他很多的学习时间都浪费在接我身上了，我怕他会烦我。
我哥骑车的速度更快了，他的声音夹杂着风断断续续的传了过来：“你有朋友和家里顺路么？”
“我也不知道。”我说。
“你去问问。”我哥转头看了我一眼，“想学可以，一个人回家不行，太危险。”
“哦。”我脑袋抵着他的后背，轻轻的点了点头。
今天来的时间早，一路上大部分都是初中部的人，我哥把我带到了北门，自己又骑车往南门走。
我算了算时间，偷偷的跟着人群朝着初中部的方向走了。
说是跟着人群，实际上我还是有些害怕，人太多了，我不敢混在人堆里，只能尽量绕着远一点的地方遥遥的跟着部队走。
初二年级的楼前立着一排公告牌，上面贴满了近几次考试的优秀学生，下面紧紧的跟着他们的分数，老师，还有一句座右铭。
我不知道初三部有没有，每回找我哥的时候都太急了，顾不上到处看。如果有的话，我猜我哥哥一定会在里面。
这股莫名其妙的感觉越来越浓，我想知道我哥哥还差多少分才能上瑞华，还有多久要考试。这样想着，我加快了速度。
事实上我想太多了，因为我哥根本一分不差，还超了很多分，他那张冷淡疏离的脸高高的挂在公告牌的最上头。
初三210班江喻
689分
座右铭：相信自己。
我瞪大了眼睛去凑近看我哥的照片，他的照片旁边还歪歪扭扭的被划了好几个小爱心，我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都仰累了，预备铃声响起，才如梦初醒似的慢慢往回走。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的心情，如果非要说的话，就像是那个昏暗的夜晚，我哥把我送到巷口转身离开的时候。
我既开心又难过，心里酸胀一片。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下午，刘边边咬着笔头磕了磕的我的胳膊问：“你怎么了？一下午没精打采的。”
我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想了一会儿问她：“班长，你知道瑞华吗？”
“知道啊，”她放下笔凑过脑袋来，“我姐姐想考这儿，特别难考，分数这——么高。”
她夸张的伸开胳膊比了一下，又低下头：“怎么了？”
“我能不能去那儿读？”我问。
刘边边神色复杂的看着我，她半天犹豫着问：“你…想考吗？”
我再清楚不过自己的水平，即使勤勤恳恳的跟着学校和我哥学了几个月，但和别人还是有些差距。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行，我还是犹豫着点了点头。
我琢磨了一下午才搞懂心底的酸胀感从何而来。我想和江喻靠在一起，想和他站在同一个地方，不想总是仰望着他，等他来温暖我，我也想要变得强大，然后回报他温暖。
“我们考那儿得要600分以上吧，还是很难的，”刘边边扁了扁嘴，“其实我也想去，这样就又能和我姐姐一个学校了，你呢？你是不是想去找你哥？”
我的眼睛忽的亮了，原来不只是我一个人这样想，班长也想去那儿。
我点头点的更用力了。
“一定能行！还有一年多呢，”刘边边笑起来，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相信你，咱们一起去！”
“好！”我的信心又被她三言两语建立起来了。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赵子磊抱着颗足球从后门绕了进来，他脑门上挂着密密的汗珠，凑过头来问。
“熏死了！”刘边边推了他一下，“你刚踢完球都是味儿！”
“你懂个屁，”赵子磊翻了个白眼，掏出张纸边擦边说，“这是男人味儿，一点儿都不熏，对吧纪远？”
我好笑地看着他，配合的点点头：“不熏，我打完球也是这个味儿。”
“你不熏，他一天到晚都在踢，熏。”刘边边夸张的捏了捏鼻子，说完没忍住自己先乐了。
“你俩还没回答我呢，聊什么呢这么开心？纪远脸都红了。”赵子磊看了我一眼。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的伸手摸了一把，解释道：“有点激动了。”
“我们说瑞华呢。”刘边边说。
“瑞华？就那个重点学校啊，我们教练成天念叨，烦都烦死了。你们说这个干嘛？”
“当然是想考呀，瑞华诶，先不说重点，就先说新校区的环境，啊，想想都美死了。”刘边边托着下巴说。
“你俩都去？那我也去。”
“那你加油踢，操场上看不到你我都不习惯了。”我从包里掏了颗巧克力递给他，伸出拳头放在他眼前。
“那肯定的，我还要教你打球呢，”赵子磊撕开包装塞进嘴里，也伸出拳头和我碰了一下，“我去瑞华罩着你俩。”
“整天就知道吹牛皮。”刘边边的不屑地翻了翻白眼，半晌也伸出拳头碰了一下。
“说好了啊。”
“好。”我点了点头。
刘边边写了两张时间规划表，上面详详细细的写了各个考试的时间，我扫了一眼还有三天就要来的期中考试，头顶上刚冒出来的小草又蔫儿了。
刘边边看穿了我的心思，安慰道：“没事的，你刚来这里，适应起来慢很正常的，考不好下次继续加油就行。”
我一边点头一边把纸压在了桌垫下面，忽然间想起件事，犹豫着问了问刘边边：“班长，你家在哪个方向啊？”
刘边边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人民街南边吧，怎么啦？”
我哥家在北边，我叹了口气，摇头：“没事，我就是问问你。”
我又转过头问赵子磊：“赵子磊，你家在哪儿呢？”
赵子磊从书堆里迷迷糊糊的抬起头，半晌反应过来反问我：“你家在哪儿呢？”
我告诉了他大致位置，赵子磊点点头，诶了一声：“那我们顺路啊，太巧了，不过平时你哥送你，我都没法儿和你一起走。”
我的眼睛亮了亮：“等我学会骑车，我们一起回家行不行？”
“行啊，”赵子磊笑了一下，“不然我带你？反正顺路。”
我犹豫着抓了抓头发，“那我回去问问。”
今天是周末，学校的放学时间比平时都要早一些，我囫囵着把书塞进了书包，跟着大部队往校门口走。
校门口密密麻麻的围着一大群家长，我哥平时站的那棵树被人群挡的密密实实，我垫着脚尝试了几次都看不到，咬咬牙寸步不离的跟在了路过的赵子磊身后。
“干嘛呢，你都要踩到我鞋底儿了。”赵子磊扭着脑袋说。
人太多了，校门口挤着的全都是陌生的脸，即使他们并不是在看我，但我心底还是生出一股没由的恐惧，我没回答赵子磊的话，伸手拽住了他的校服。
赵子磊奇怪的看了我一眼，伸手也往前拽了一下衣服，我的手忽的被他握住了。
“你脸色好难看，”赵子磊拉着我往前走，“你是不是害怕？”
他带着我一路走到校门口的桥边儿，这里离人群远一些，我狂跳的心慢慢的归复平静，半晌对着他摇摇头：“我就是头晕。”
他轻轻的啊了一声，从兜里摸索着掏出颗糖。那是我早晨分给他的。
“快吃，正好我早上留着了。”
自从我刚来那天给了他一颗糖，后来每天早上他都会从包里掏出些东西和我换，有时候也是不同口味的糖，有时候会是些我没见过的水果，后来次数多了刘边边也加入了进来。
不过我把那些看起来好吃的东西都偷偷留到晚上给了我哥，虽然每次我哥都尝一口就又给了我。
我思绪乱飞着，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你哥呢？”他问。
我下意识的往那棵树底下瞟了一眼，那儿正站着个大叔，江喻还没来。
往常这个时候，我哥应该是站在底下翻着书的，我想起中午和我哥说的话，心里忽然有些不安分了。
他是不是今天就不来接我了？可他不是让我先问问吗？难道我哥已经知道赵子磊会稍带我了？
“我不知道，应该快来了吧…”我底气不足的说。
“那我陪你等一会儿。”赵子磊把他的车推在桥边，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叠卡片，分了一半递在我的手上，“我们玩这个。”
我看着手上花花绿绿的卡片愣了一下，问他：“这是什么？”
赵子磊也明显的愣了一下，他飞快的眨了俩下眼睛，说：“双人卡牌啊，最近很火的，你没见过吗？没玩过？”
我尴尬的抓了抓脑袋：“没见过，这个要怎么玩？”
赵子磊停顿了一下，凑过来指着卡片：“这上面写着呢，这些人的技能属性，你看我这个就克你这个…”
他絮絮叨叨的解说了一番，我边看边听很快就搞懂了，我们凑在他的车旁边，蹲在地上玩了几个回合。赵子磊厚厚的一叠卡片很快的就见了底，我好笑的看着他：“你都要输完了。”
赵子磊笑着碰了碰我的肩膀：“我都玩了好几年了，你居然这么厉害。”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那我让让你。”
“纪远，你小时候玩没玩过砸瓶盖？”他捏着手上的卡问。
“没有。”
“那玻璃球呢？”
“没玩过。”
“沙包？跳房子？捉迷藏你总玩过吧。”
我抿了抿嘴：“没。”
“啊？”这下赵子磊彻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犹豫着问我，“那你以前都在干嘛呢？”
我在干嘛呢？我的思绪被他的话带远了。
在躲沈军，躲纪南雨，躲大牛。
玩什么呢？玩角色扮演的游戏，坐在垃圾堆里等主人来领。玩掐水游戏，被大牛摁在湖边比谁憋的时间更长。玩赛跑游戏，大牛和他的小跟班骑着车在我身后追，慢了就会被撞。
这些是游戏吗？我以前也不知道，但现在看起来游戏应该是开心的，那个时候的我除了害怕没有任何感觉。
我冲他摇了摇头。
赵子磊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看，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的被一道清冷的声线打断了。
“纪远。”
我搅成一团乱麻的思绪被我哥熟悉的声音捋顺了，我下意识的站起来转身，结果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黑，没稳住就要倒。
我哥一把把我扶住了，拉着我的手往前拽了一下，让我能把整个重心靠在他身上。
“哥哥好。”赵子磊向着江喻打了个招呼。
“你好。”江喻冲着他点了点头。
“纪远，你哥来了，那我就先走了哈，明天见。”赵子磊冲我挥了挥手，转身去推车。
我也冲他挥了挥手，余光撇见还被我攥在手里的卡片，冲他喊：“你的卡！”
“你拿着吧！”赵子磊回了我一句，踩着脚蹬顺着桥走了。
“喜欢？”我哥垂眼看我。
我犹豫了一下，摇摇头，笑着仰头看他，“哥，你会不会玩？”
江喻挑了下眉，嘴角也弯了：“幼稚，给你们小孩儿玩的。”
我跟着我哥往靠在树旁的车边走：“那你平时玩什么？”
“奥数题，外刊英语报，闲着没事做着玩。”
我仰头，张着嘴呆呆的望着他。
我哥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笑，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他正要说话，却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冰糖葫芦～～～”
我顿了一下，顺着声音来源看过去。不知什么时候，刚才站在树底下的大叔骑着辆摩托车绕在学校栅栏边上了，他的车后架上插着一长串的冰糖葫芦，驾着个喇叭摁开喊。
应该是个外地的大叔，喇叭传出的声调七上八下的，听起来很有意思。我饶有兴趣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视线要收回的瞬间，我哥忽的闯了进来。
我愣了一下，看着我哥几步走到车面前，三言俩语后拔了一根走回来，然后塞进我手里。
“吃吧，这个月份的海红果甜。”
我飞快的眨了眨眼睛，握着棍子的手紧了紧。半晌举着它递在了我哥眼前：“哥，你先吃。”
我哥垂的眼睛无奈的看了我一眼，张嘴咬了一颗。
他咀嚼着，咽下去以后伸手揉了把我的头发，说：“你太瘦了，平时赵姨做的饭多吃点。”
我咬着下嘴唇点头，强忍着眼眶里冲上来的酸意，伸出舌头舔了舔果子上的糖。
冰糖葫芦我是见过的，以前也有爷爷骑着车在村子里吆喝，小的时候纪南雨给我买过，但沈军死了以后，我就再也没吃过了。我对它的味道还停留在小时候，纪南雨给我买的那根很酸，果核很大很多。
但我哥给我的却很甜。
我一手攥着我哥的衣服，慢悠悠的舔着上面的糖丝：“哥哥，我也想去瑞华。”
我哥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去瑞华继续烦我么？”
我咬着果子的嘴抬了一下嘴角，江喻心情好的时候经常这样说我。我喜欢他这样说我。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真是个奇怪的人，我哥什么都不说的时候我总害怕他会烦我，嫌弃我整天跟着他。但当他嘴上总挂着烦人的字眼的时候，我又不害怕了。
我愉快的晃了晃腿：“我想每天都能看见你。”
我哥没吭声，沉默地蹬着车。
一路走到家，我哥像往常一样停好车上楼，他周末的时候会回家住一天。
我站在门口等他，视线落在车棚的时候愣住了，棚里多了一辆黑色的小尺寸自行车，稳稳的靠在我哥车子的旁边。
我咬果子的速度慢了下来。一阵酸酸涩涩的感觉涌了在心口，我止不住的想，想如果我告诉我哥哥有朋友和我顺路回家了，他是不是以后就不会再来接我了？
那我一周里就只能见到他一次。可是江喻上学很忙，他天天来接我，总有一天会累会烦的。
我咬着牙，目不转睛的盯着我哥的身影，等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才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但声音却小得可怜：“哥，我…”
“纪远，喜欢什么就说。”江喻打断我，把他不知从哪里拿来厚厚的一叠卡片塞进我的书包，“你没有的，哥给你。”
我呆住了，仰着脑袋看他。我哥黑漆漆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混沌世界里晦暗不明的一团白色雾气，明明没有任何的攻击力，我却感觉它下一秒就要呼之欲出，然后长出一口獠牙张牙舞抓的把我拖进去撕扯。
多年以后我曾试图用理智和他疯狂抗争，却始终落了下风。
——一如现在。
算了，我心想。再多一天吧，就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