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走得太匆忙，那个装着楚煜修救命药的包裹也被放在了茶店，楚煜修的药已经吃完了，原本他就应该在收到快递后立刻服用，但他不想让温以煊担心，便一拖再拖。
而现在，明显发昏的头和心口处的刺痛都在提示楚煜修必须要吃药了，可他没有管这些，他觉得自己还撑得住，而最重要的是，他要给温以煊做饭。
楼上卧室的温以煊在沾到床不超过五秒就陷入了沉睡，但比起沉睡，这更像是意识的断联。
温以煊其实是不怎么做梦的体质，但这次他却做了好长好长的梦。
他梦到自己欺骗利用了楚煜修被发现，他梦到自己想要求得楚煜修原谅却被对方狠狠推开，他梦到楚煜修伤害了自己却又一脸悲伤地望向自己，他梦到自己的父亲是真的想要置自己于死地。
可这些，又都不是梦。
这些是真实发生的过去。
温以煊睁开了眼，原本漂亮灵动的杏眼此刻宛如一潭死水，他都想起来了。
即使他再怎么不愿意找回这些回忆，但在他喝下古树茶的那一瞬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手脚发软地坐起，温以煊不知道自己现在要以何种表情面对楚煜修，是告诉他自己已经想起一切了吗？还是陪他一起演完这最后一场戏。
温以煊不知道楚煜修还能活多久，他甚至开始有些怨恨楚煜修为什么要这么自私。
自己可以为了让楚煜修活下去而选择放手，楚煜修为什么就不能为了自己而健康的，长命百岁的活下去？
一想到在未来的某一天楚煜修会因为自己早衰而亡，温以煊的心就快要被内疚和疼痛塞满。
算了，温以煊深深地叹了口气，至少先和楚煜修一起吃顿饭吧。
可温以煊下楼后看见的却是让他心脏骤停的一幕：厨房里，原本放在淘菜盆里的青菜散落一地，淘菜盆滚到角落，地上到处都是未干的水渍。
而楚煜修倒在地上，双眼紧闭，生死不明。
温以煊几乎是瞬间就跑过去跪下把对方搂在自己怀里：“楚煜修，醒醒。”
没有回应。
楚煜修的额头并不烫，他面色如常地闭着眼，看上去好像就只是睡着了。
温以煊立刻拨通万铮的电话：“楚煜修晕倒了，你们快派人把他送去医院。”
可怜的万铮再次发出尖锐爆鸣：“怎么会这样？小黄跟我说他今天上午给小楚总是送到药了的呀。你等等，我马上派人来。”
温以煊努力不让自己失态：“我现在可以做些什么？”
万铮叹了口气：“什么都不用做，温先生您别担心，会没事的。”
是啊，虽然楚煜修双眼紧闭，但他鼻间还有呼吸，心脏也还在跳动，温以煊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温以煊不说话，他只是抱着楚煜修，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往下掉，他知道，就算楚煜修再想要装作自己没事，可实际上这这具身躯已经油尽灯枯了。
“不就是死吗。”温以煊哽咽道。
“不就是死吗，你楚煜修敢死，我温以煊也敢陪你一起死。”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温以煊打开门，是上午那还穿着快递工作服的男人，“温先生您好，我是万主管那边的人，来接你们离开的。”
直到一行人坐上了飞机，看见飞机上的医护人员把楚煜修围得水泄不通，温以煊坐在角落，突然对一旁的小黄开口道：“你上午，给他送的快递里装的是什么？”
小黄比起万铮可有眼力见多了，他回答得毫不犹豫：“是治疗楚总身体的药。”
“他现在还能活多久？”温以煊接着问道。
小黄面露难色：“原本听万主管说是有两三个月，但现在这种情况……说不准。”
温以煊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仿佛这个宛若惊天巨雷般的消息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楚煜修可能马上就会死。
楚煜修不怕，他温以煊也不会怕。
后面的事情温以煊已经记不太清了，只知道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楚煜修已经进了重症监护室，医生也下了病危通知书。
白汐也带着苏阮在这时赶到，她看着仿佛失了魂的温以煊，又看着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万铮，终究没忍住发了火：“你现在还不去找楚老爷子，是要真的看着楚煜修去死吗！”
万铮扭扭捏捏，“我……”
温以煊也终于抬起头：“什么意思？”
白汐快速解释道：“当初在楚煜修做完腺体摘除的手术后，楚老爷子派人提前取走了楚煜修的腺体保存好，为的就是现在能装回去。”
温以煊说话磕磕绊绊的：“那，那万主管你快去找楚老爷子。”
万铮摇头：“不用找楚老爷子，当初楚老爷子就已经把腺体交给我保管了。”
白汐觉得自己火气大到想打人：“那你还愣着干什么？”
万铮眼神闪躲：“其实小楚总前几天不知道从哪知道了这事，他因为忙着照顾温先生没空找我，但他跟我说让我即使在这种时候也不要交出腺体。”
“你是猪脑子吗！”白汐顾不得礼貌，她怒吼道，“他让你不交你就不交，你这么听他话？你难道不是楚老爷子的人吗？”
苏阮拦住了想要动手的白汐，万铮却在这时莫名倔强：“真的不行，除非小楚总自己愿意把腺体装回去。”
虽说楚煜修当时真的跟他说让他不要这么做，但万铮断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楚煜修去死，那样的话他可能会被楚老爷子剥皮给楚煜修陪葬。
但就算这次能装回去，楚煜修之后多的是方法又摘掉，解铃还须系铃人，万铮余光瞟向温以煊，必须要趁着这次解决这两个活祖宗之间的矛盾。
是招险棋，但并非毫无胜算。
“我能进去跟他说说话吗？”温以煊轻声道。
万铮用力点头，全然忘了他并没有这个权利，一旁的医生都还没开口呢，“当然可以，只要小楚总自己说了愿意把腺体装回去，我立刻就去拿。”
医生给温以煊穿好无菌的防护服，让温以煊进去了。
病床上的楚煜修戴着氧气面罩，身上也贴满了各种检测仪器的贴片，温以煊恍若隔世。
明明今天早上，两个人还一起在茶店打扫卫生。
“楚煜修，”温以煊的声音伴随着仪器的滴滴声，“你就这么想死吗？就算生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也能毫不犹豫地用力推开。”
躺在病床上的人没有回答，检测仪器依旧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是某种窒息的倒计时。
温以煊自顾自地说着气话：“你看你现在做的这些有用吗？你死了也不会耽误我走向美好的未来，会有很多人爱我，我也会爱他们，我会忘了你，你自以为是的付出到头来只是一场空，楚煜修，你真的甘心吗？”
“楚煜修，我最讨厌你了。”
心率监测器上的数字变大了。
“但是楚煜修，我也最喜欢你了。”温以煊低下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向楚煜修坦诚竟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
“对不起，我当初不该说Alpha这个性别是你的原罪这种话。”
不能哭，温以煊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哭。
“我的母亲是Omega，父亲是Beta，婚后母亲一直没有得到Alpha信息素的安抚，她怀我的时候吃了很多苦，身体也慢慢垮了。”
“你的腺体之前受过伤，如果这一辈子都要像我母亲那样也得不到信息素的安抚，我不知道结局会怎样，那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我很想继续和你在一起，但做不到在一起的代价是燃烧你的生命。”
“楚煜修，”温以煊声音平静又绝望，“我原本是想你健康的，长命百岁的活下去的。”
“但没想到我们分开这个决定对你来说会是如此痛苦，痛苦到……你宁愿摘除自己的腺体。”
深吸一口气，温以煊颤声道：“直到现在，我仍旧还想你活下去，可如果这就是你的选择，我也会尊重。”
“不就是死吗，”温以煊轻轻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白天自己说过的话，“你楚煜修敢死，我温以煊也敢陪你一起死。”
“你是Alpha还是Beta我都爱你，所以就算你选择死亡，我也会陪着你。”
楚煜修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温以煊毫无察觉。
“……但我还是想你活着。”温以煊吸了吸鼻子，小声道。
“楚煜修，我想你活着，我还想和你一起开茶店，我还想和你一起过圣诞，过元旦，过好多好多个节日，我还有好多想跟你一起做的事情。”
“就当是为了我。”
温以煊泣不成声，他眼前的世界已经因为眼泪变得一片模糊。
“就当是为了我，楚煜修，你能不能为了我选择活下去？”
“……别哭。”
这声音太过微小，以至于温以煊都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他猛地抬起头，对上了楚煜修的黑眸。
“别哭，我现在擦不了你的眼泪。”
楚煜修说的话化作白气喷在氧气面罩上，声音也变得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