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 南初轻轻蹭了一下图慎思的肩膀，示意她先进去。
图慎思神思回归，微微的一个战栗，冲进电梯里, 乖乖地按着开门键。
南初走进电梯里, 那么大的空位置, 她故意挨着图慎思站。
电梯门缓缓关上, 轿厢如同镜子，光滑地映照出图慎思的脸。南初不用偏头就能看清图慎思的表情，这让她没有忍住，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了那句话：“真的不介意吗？”
“啊……”图慎思的大脑还在缓冲，但答案倒是给的很快, “不介意……”
南初睨了她一眼, 唇角挂着笑意：“我看什么都不介意？”
“不，不是。”图慎思的手还放在包上，包里还装着她的速写本和手机，她又低垂下了眼睛, “有些，还是要，保留一下……”
南初打破砂锅问到底：“什么保留？什么不保留？”
图慎思已经完全埋下脑袋了, 南初从哪里都看不到她的表情。
“有, 很小一部分, 要留。”
细细的声音，像是被逼近绝境时的一点叹息。
“嗯……”南初拖着声音，点点头, “我明白了。就是绝大部分都可以去探究。”
图慎思的睫毛眨啊眨，慌乱的蝴蝶的翅膀, 好像在懊恼，又好像在后悔。
南初不让她再退回去，板上钉钉一样做了最后的确认：“关于你的一些隐私，你个人的状况，情绪，规则和底线，我都可以去探究。”
图慎思慌到抬眼睛了，南初在轿厢的反光里对上她的视线，温柔地笑着补充了一句：“等我挖到你要保留的部分时，你一定会告诉我的，对吧？”
言下之意，我尽管肆无忌惮地去探索，就像踏上了一片广袤的山川，在我触到禁秘之地之前，我是自由的，为所欲为的。在我触到禁秘之地之时，你的防卫自然会为我敲响警钟。
那时，我便也已经知晓，宝藏何在。
图慎思愣住了，显然，她还来不及弄清，自己到底处在了何种境地。
南初抬了抬下巴，道：“电梯还没按，三楼。”
图慎思从纷乱的思绪里惊醒，赶忙按照指示行事。
电梯终于行动，三楼，几乎眨眼间便到了。
南初的指示是连续不断的：
“你先出。”
“左拐，05房。”
“房卡在我口袋里，拿一下。”
“裤子左边口袋，没关系，手伸进去。”
“门是内开的。”
“不用管我，你换拖鞋。”
图慎思弯下腰去，细瘦的脊骨和腰身将裙子撑出流水一般的弧度。
南初突然问道：“你们房间的密码为什么是520325，325是什么意思？”
正在执行指令的机器人图慎思下意识回答道：“325是媛媛的生日，开房的时候为了好记，她就把密码设置成这个了。”
南初：“……”
真是一次无聊的探索呢。
图慎思换好了拖鞋，把自己的鞋子整整齐齐地摆进鞋架里，然后直起身子，脸红红地看着南初，等待她的下一步指令。
南初把手上的东西递了过去：“这些都是带给我的吗？”
图慎思的眼睛里冒出一丝愉快的招摇，小小声道：“咱俩的。”
“咱俩”，这两个字说的真是好听。
这次探索获得了一点语音奖励，南初笑起来，道：“那麻烦你把咱俩的东西安排一下，厨房在那边，餐桌在里面，如果还有别的东西，可以拿到卧室里，卧室风景比较好。”
“哦哦哦。”小女仆的脑袋在快速分类。
南初：“我还在开会，可能还得二十分钟。你也可以先休息会儿，冰箱里有水，自己拿。”
“嗯嗯嗯。”小女仆快速点头，并且甜甜地道，“没关系，我等你。”
南初走向书桌，看见那扣着的笔记本电脑，又忍不住转身道：“你来了为什么不联系我？自己坐在大堂里要等到什么时候？”
图慎思愣了愣，怔怔地回答道：“我等你忙完，你忙完了肯定会给我发消息。”
南初：“我要是忘了呢？”
图慎思用力摇头：“不会，南初姐姐答应过的事，就不会忘。”
南初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她自己都没法确认，自己不会遗忘任何事。
可图慎思说得那么笃定，好像这是个毋庸置疑的真理一般，她的“南初姐姐”叫得那么顺口，说话的语调那么单纯又直接，南初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时光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夏天。
她们之间，所有的猜疑，所有的伎俩，所有迂回缠绕的路径都在这个瞬间突然泯灭，变成了干干净净白茫茫的一片。
南初的眉头还是蹙着，她再问图慎思：“那你说过的话呢，你还记得吗？”
图慎思定在了那里，嘴巴微张着，震颤和哀伤袭击了她，让她说不出话来。
南初眨了眨眼，拉回飘远的思绪，将这个问题归结到很小的范围内：“那天晚上你说假期不外出，就在家里窝着。结果第二天就跑到H市来了。”
“啊，这个……”图慎思眼里的水光吞了回去，很快回答道，“我原本是没有出游的计划的，是媛媛一时兴起，突然想要来看海，她在公司群里喊人，没有人理她，我刚好休假，觉得出来转转也不错，就答应了。我们的票都是临时买的，游程也没有提前去安排，很随意的，我很……随意的……”
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但事情说得非常明白。
人家就是突然想出来玩，没有那么多的理由和借口，更谈不上和南初，勾什么心斗什么角。
这次的探索结果，难说是喜悦还是失落。
南初觉得自己的心窝酸酸的，海浪冲刷着她心里的沙滩，每一次的展开都好像是新的。
这个时候，继续工作是不错的选择。
南初坐到书桌前，重新打开了电脑。她规定的五分钟休息时间早已经过去，会议室里的人等候良久，看到她出现，脸上有好奇，有疑惑，有担忧。
“开始吧，”南初道，“大家阐述观点尽量清晰简洁一些，不浪费时间。”
众人纷纷点头，会议继续，有了南初的强调，果然，大家说话都简单了许多。
是可以在二十分钟之内结束的，南初的目光飘走一瞬，图慎思的身影晃了过去，鲜艳的橙黄色，明亮夺目。
太阳开始悄然下落，今天又是个晴朗的好天气，霞光万丈，绯红色的光透过窗户，洒满了大半个房间。
二十分钟后，这次会议的确是结束了。可是接着，又有许多紧急情况需要南初处理，助理重新开了小会议室，南初越是着急完成工作，便越是没有空闲。
现在，需要她听的部分少，需要她说的部分更多。
南初浏览着文件，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尽管已经超过了承诺的时间，图慎思却没有来打扰她。
她甚至连一点响动都没有，进了厨房就像是消失了。
南初集中精神处理完一段，一抬眼看到时间，皱着眉头关了麦克风。
她偏头喊道：“勉勉。”
厨房门里很快探出一只脑袋，毛茸茸的羊毛卷被扎成了一只毛茸茸的辫子，图慎思套着淡绿色的围裙，眼睛亮晶晶地应她：“诶！”
她是愉悦的，是快乐的，并没有生气或者不耐烦。
南初悬起的心放下来，轻声跟她解释：“今天实在是有一些意外，恐怕还得耽搁一会儿。”
“没关系没关系~”图慎思连声道，她的嗓子也压着，软绵绵的，像裹在温暖的棉布里，“南初姐姐你忙你的，你不要管我，我也还得好一会儿准备呢~”
南初的确有被她宽慰道，心脏慢悠悠地，热气球一般地上升。
“那你慢慢来，不要累着了。”南初道。
“嗯咯嗯咯~”图慎思边点头边应声。
工作又继续。
时间变得短暂又迅疾。
当南初再一次感觉到“怎么还没结束”的焦躁时，图慎思突然轻手轻脚地来到了她身边，将一杯饮料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她手边。
南初偏头去看，图慎思瞪着大眼睛，无声地用口型给她介绍：新鲜椰子水，喝一点。
淡淡的甜蜜的香味，明亮的让人愉悦的色泽。
南初笑了笑，那阵焦躁又一次轻易地被图慎思抚平了。
就这样，她一边工作，一边喝到了来自图慎思的椰子水，过了一会儿，又吃到了图慎思切好的芒果，当时钟又跨越了一个表格时，图慎思干脆把装盘的点心端了过来。
那些小点心，每一个都有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形状。
它们被整齐地摆成花朵的形态，还在中心用肉松进行了花蕊装饰。
图慎思放下点心，端起水果盘，一张卡片放到了盘子旁边，上面惟妙惟肖地画着这盘点心，每一个是什么口味，什么食材，都用文字做了标注。
甚至，文字后面还有一个品尝的卡通人脸，惊喜，一般，好苦，扎着马尾辫的圆脸女孩，一个表情就可以表达清楚。
南初的目光落在这张卡片上，良久，没有移开。
耳机里的助理道：“南总，修改好的第三条和第十四条已经发送过去了，您看一下还有没有问题……”
南初没理这声音，她抬眼看向图慎思。图慎思睁大眼睛，努力地了解她的需求，然后边比划，边小小声道：“南初姐姐，要我给你切成小块吗？用叉子吃，更方便一点……”
南初抬手握住了她乱晃的手腕。
细细的，扁扁的一截手腕，在掌心里，是柔软又弱小的存在。
“不用了，”南初道，“今天就到这里吧。”
图慎思的表情顿住，下一秒，震惊和低落笼罩了她，像暴雨浇了可怜的兔子一脸一身。
她支吾着出声：“我，打扰到你了吗……”
南初一下子笑了，她紧了紧掌心，将那截手腕攥得踏踏实实：“我没说你。”
图慎思愣住，南初摘了耳机，手上使了劲，将她整个人拉到了身前。
膝盖蹭着腿面，距离泯灭为零，夕阳在向下坠落，房间里暮色方起。
暗沉沉的静谧的夜，唯一的赤诚热烈的光芒。
“我们才刚刚开始。”
南初仰着头，望着她的太阳，笑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