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两侧的墙壁上显现出斑驳的吐露。
化工成分中，可溶解的钙质沉淀成与钟乳石相似的结晶，附着在剥毁如同污渍的墙皮内层。
坚固的石料也无法抵挡潮湿侵袭——地下水分上升时，地面和墙壁不得已而发生潮湿，导致一切发霉，这种现象称之为返潮，是一种由内而外的侵染，Will知道自己正处于一场“返潮”中，意识的灰花、白华、玷污都只是开始。
他经常感觉到头痛、无力、思维混乱，有时他甚至丢失时间。
他没办法分清一件事是刚刚发生的，还是昨天发生，现在正发生着的事情，也使他产生熟悉感。如果这些症状不意味着他的意识已经处于平行世界，那么他就是疯了。
Will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所畏惧的、忌惮的、敌视的、憎恨的Hannibal，并不真正地存在。那是一个来自于平行世界的人的投影。
Hannibal的世界与真实的世界十分相近，而与真实的世界保持着普朗克常数单位的最短距离。他们本来就像是生活在一张膜两面的细菌一样，永远不可能产生任何交汇，就像人类虽然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却永远不能和它取得真正沟通。
在一个时间点，Hannibal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Will回望Hannibal的时候，两个世界的平衡被打破，他的世界发生了坍塌。自此后他再也无法离开Hannibal的世界，重塑完整自我，而只能作为Hannibal的一部分，用自己的感官体会Hannibal的感觉，享受那些Hannibal认为是快乐的事，用自己的眼睛看着Hannibal所看见的东西。
Will告诉自己他不会永远在这条夹缝中生存。现在的他自己也只是Hannibal的一重投影。
他藉由这样的念头摆脱求生欲望，不顾一切向Hannibal展开复仇。
然而这是他和Hannibal才明白的理由，除了他们以外的人都不完全明了。
Matthew握紧Will的手，他们像两个去废墟地医院探秘的高中生一样，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幽暗潮湿的下行走廊中，Matthew也像是称职勇敢的Alpha那样走在Will前面，保护他不受到威胁。
到达酒窖之前，他们都没出声说话。气温越来越降低，Will的鼻尖变得冰冷麻木，之后是肩膀和双脚。
Hannibal背对着入口，面朝一张摆放着酒械和铁制容器的长桌，低头看着一只盒子。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他拿起桌上的KBP转轮手枪，用小幅度动作上膛，然后转过身来，握着枪的右手背在身后，用礼貌而有些严肃的表情面对Matthew。
Hannibal的眼神从Matthew的脸上游动到他和Will相连的右手上。
Hannibal沉默了几秒钟，把受伤的眼神投向Will。
他毫不掩饰自己嫉妒、失落甚至是委屈的情绪，任何看到他面部表情的人，都能一下子明白他的难过。他的表现有违于Hannibal的身份和年纪，在此时此地，这却不是一种表演。
Will本能地挣脱了一下Matthew的手，手腕反被握紧。他垂下头，躲开Hannibal的注视，显得有点儿恐惧。
Matthew释放出一些信息素来安抚Will，对于世界上的大部分Beta、Omega来说，嗅到他们熟悉的Alpha的气味儿，能带来不少安全感。
Matthew转过身面向Will，拨开他额前的卷发。一点冰冷的触感使Will仰起脸。
Matthew连一道皱纹也没有。
时间还没来得及在他眉宇之间刻下印痕。他有紧实的皮肤，发达的颈部斜方肌和肩胛棘。
Matthew使人愿意相信，造物主是为了年轻的Alpha而创造Omega。
他有上帝捏塑人类时，赋予一个人最完美的形象。神和时间愿意多给年轻人机会。
Matthew用鼻尖碰Will的头发，他的热量使Will稍感安心。
Will抓住Matthew腰间的夹克。Matthew抚摸着Will的手背，把那两只冰冷的手抓住，放在自己背后，搂住Will的后颈，用拇指摩擦他的脸颊和嘴角……
Hannibal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亚当就是这样在伊甸园中挑逗夏娃。
这世界上的一切美好都不会比Alpha与他们的伴侣结合伊始更美好。造物主的最大乐趣就是看到他爱的人类，处于迷醉失魂的时刻。
就是像这样。
一个Omega，或者Beta，在年轻而强壮的Alpha挑逗下，产生本能的发情反应，变得乖顺和软弱。
在爱情中，不论是百万富豪还是住在贫民窟里的人们，他们所能体会到的感觉是相同的，因为他们会忘记自己的财富，忘记自己身处何处。
Hannibal一直认为他自己是个不平凡的人，他在Matthew这个年纪时不爱任何人。
曾经他的一切行为不以吸引Omega同自己交配为目的。
他是个有雄心壮志的贵族后代，他为世界格局的改变贡献了独特的力量。
每个人都认为爱情是美好的，而Hannibal在他最应该发生爱情的年纪不这样以为。每个人都认为战争是恶略的，Hannibal认为战争是必要的。
世界不能一成不变。
人类天性失度，和平使他们产生绝对自我意识，自由的终极就是放弃繁殖杀死自己。战争催生的精神独裁，才能使每个人意识到他们并不算什么。
直到他遇见Will。
古老的国王在娶妻前并不知道王后的秉性，有时他们没机会在婚前见一见自己的妻子。追求和献礼往往在婚后开始，生育会更晚一些。热情的君主不会错过把春天的第一株铃兰送给心上人的机会，也不会忘记在初秋到来后，用情书邀请他们的妻子去后花园游览。Hannibal用了同样的方式追求Will，那些立陶宛的时间……
两年零六个月的时间，他为这个Beta贡献全部热忱。
他曾经不相信时间的约束力，以及使人淡忘爱情的作用，而现在他产生了怀疑，他开始动摇了。
Matthew像个出征之前的勇士，不舍地盯着Will。
Will害羞地抖动睫毛，打探Matthew的神色。
这似乎是他们第一次投入地调情。一次真正的调情。
Matthew的魅力终于使Will忘记了他们在哪儿。
Matthew慢慢放下了双手，转身看向Hannibal。
Hannibal在Matthew的颊部看到一些绯红色，那是Will引起的。他的眼睛也正在发红，血丝布满眼白，他咬紧着牙齿，这时几乎失去所有表情。
“Mat……”
Matthew转过脸。
Will突然捧住他的下巴，吻了过去。
Matthew愣了一下，然后他抱紧Will的腰，把他紧紧压向自己。
Hannibal的心脏挤压出大量血液，他的手指一下子捏成拳头，骨头的缝隙内发出一连串响声。
Matthew的怀抱令Will感到窒息。这是他们第一次接吻，如果不是在此时此地，Matthew会温柔一点儿的。而不远处的强敌，令Matthew热血沸腾。他的吻也被沾染了野蛮的气息。
Hannibal的神经和血管几乎同时跳动起来，猎豹冲刺之前，也有他相同的生理反应。
他拉松领带的结，解开左右手的袖扣，把西装外套脱下来，丢向灰尘覆盖的墙角。
即便在面对17杆枪时，他也没有真正失去理智。而现在他撕下了面具。
博士、医生、政客幕僚、名人、定制西装、高贵的举止……这一切背后，他是个Alpha。
Alpha靠暴力征服世界的时间长达几万年，远比人类的文明史长上数十倍。
Matthew离开Will的唇齿，没有停顿地冲了过来。
他和Hannibal之间必须得有个人死在这儿的，他们都知道。
他们为了同一个Beta而战，今天荣耀比他们的生命更重要。
他们都不认为，今天自己会死在这里。
因为他们都认为，自己是那个Beta的真命天子。
Hannibal用最快的速度开了一枪，时间也只够他开一枪而已。在开完这一枪后，如果Matthew还没有倒下，他就必须扔掉那把金柄的KBP转轮手枪，用拳头与Matthew展开肉搏。
他本来不相信Lee的警告：Matthew能够躲开子弹。手指扣动扳机的同时，他的眼睛在仔细盯着Matthew，他看到了奇迹般的一幕。
Matthew在子弹射出枪口之前，稍微将肩膀偏转30°，子弹呈直线轨道射向了他的左肩方向，擦过他的皮衣，冲撞到后面的墙壁上。
枪从Hannibal手中滑了下去，Matthew一拳击中他的脑袋。
在挥出这拳时，Matthew的身材仿佛一下子变得矫健了十倍，他身上每一块肌肉都随之凸起，力量从肌肉活动的韵律中释放出来。这是一个Alpha在最强壮的时期才能够拥有的迸发力。
Hannibal跌了个踉跄，他不得不挨Matthew的拳头，因为对手的速度太快了，也因为他想试试这个强壮的对手究竟有多大的力气。
然后，Hannibal抓住Matthew的右肩，给了他一拳。
他平时所穿的行头以及高贵的举止言谈，很容易令人误解他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文人，世界上只有很少的人知道他的另一重身份：猎人。
随着他展直手臂，衣服被肌肉拉区的力量从肩膀处撕裂，他的拳头打裂了Matthew的颌骨。
愤怒和疼痛使Matthew跳了起来，他企图去揪住Hannibal的衣领，而在他那样做的同时，手腕被Hannibal抓住。Hannibal的手要比一般的Alpha的更大，手指也更发达，他用手指紧捏住Matthew的脉搏，Matthew痛得青筋暴起。
而他的拳头却已经打在Hannibal的鼻梁上。他确定自己已经打断了Hannibal的鼻梁骨，他们都听到“咯噔”一声。
Hannibal击中Matthew的左胸，正中心脏的位置。一声骨头隔着肌肉冲击骨头的闷响。
一切声音有瞬间的停滞，Matthew的视野变成漆黑。
他仰面倒在地上。
Will依然信守诺言，不转眼珠地盯着他。
如果Matthew的年纪是50，或者60岁，哪怕他是30岁，都可能被Hannibal的重拳打死，他得承认，他的对手不是一般的Alpha，有压倒性的力量，和野兽般迅猛的气场。
但是他还年轻，他的心脏是不会就这么停止跳动的。
Matthew撑着地面，还没站起来，就被Hannibal揪住了头发。
Matthew使劲儿踹了Hannibal一脚。
Hannibal摔倒在一旁，而且崴了脚。他一边倒下去，一边用手指抓Matthew的头发，这直接导致他摔倒在地后，Matthew趴在了他身上。
Hannibal用腿夹住Matthew的胯部，翻身把他压在地上。
然后他开始一拳拳揍Matthew的脸。
血液从Matthew的眼眶和耳朵里流出来，震动感似乎是从颅内发生的，Matthew几乎感到自己的脑子都变成了黏稠的浆糊。
他奋力蹬踹双脚，抓Hannibal的衣领，甚至用手去挠Hannibal的胳膊，用尽办法把Hannibal从自己身上翻下去，最后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
他要死了吗？
他不会这么想。
Hannibal对虐杀Matthew没有兴趣。
他把手伸向Matthew的脖子，用左手压住Matthew的脸，使他的头部完全不能动，右手掐紧了他的脖子。
掐死一个人——不是太困难的事情，对于Hannibal来说这是一件很容易做到的事情，被他掐死的绝不止一个人，他能在1.5秒钟内轻而易举掐死一个Beta。
但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没法掐死Matthew，他的手指既无法抓进Matthew的肌肉，又没法逾过那些铸铁般坚硬的肌肉的抵抗力量，直接威胁到Matthew的喉管。
突然之间，Hannibal被一股蓄积已久的力量掀翻在地：Matthew抓住他的双臂肘部，硬生生把他整个人撂倒了。
Hannibal的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这一刻他不仅感到震惊，甚至感到匪夷所思。
他终于怀疑自己可能不是Matthew的对手，然而为时已晚。他已经被Matthew制服了双手，腹部被Matthew的一条膝盖抵住，全身一动也不能动。
Hannibal虽然惊讶，却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沮丧和绝望。他能坦然面对死亡，他不会像是猎物一样讨饶或是崩溃。
他知道现在上天更青睐Matthew。
他也曾经像是Matthew一样受到上天的青睐，神明帮助他得到太多的荣誉和财富，今天他也不是输在了实力上，而是被年轻人的爆发力打倒。
Matthew把Hannibal拖到柱子旁边，用捆绑野鸡和鹿腿的绳子绑住他的双手，然后艰难地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血液和灰尘糊住了Hannibal的口鼻，他的嗅觉神经变得麻木，闻不到刺激性气味儿，脑子也正因为过度使用力量而跳动，除了坐在地上喘气和挣扎，他无法再做出其他事情。
“你输了。”Matthew说。
Hannibal输了。
这是他此生中唯一一次彻底的失败，他知道这可能意味着死亡来临，却不知道还可能意味着什么。
“有些将军在取得一次胜利后再无败绩，也有些国王在失败一次后丢失全部。你的时代过去了，Hannibal Lecter。”Matthew拾起地上的手枪，对准Hannibal的脑袋。
Hannibal看着Matthew，而不是Will。
他绝不会像个贪恋胜利果实的败军之将一样，把能够打动人心的目光投向Will，他在他面前永远坚强。
Matthew在开枪之前，用眼神向Will做出请示，却发现Will正在看着Hannibal。
Will的表情和样子令Matthew心里升起一丝忐忑。尽管他什么也没有说，而且没有动，Matthew却感觉到：Will不对劲儿——他的瞳仁非常空洞，眼睛却异常潮湿。他在用看着他自己的方式，看着Hannibal。
Matthew僵硬地站在原地，他手里那把枪仍指着Hannibal的脑袋。
Will慢慢朝他们走了过来。
Will来到Hannibal身边站住脚，把右手搭在Hannibal的左肩上，在他背后俯下身来。
Will的触摸令Hannibal流露出一丝温柔的神色，他垂下眼帘，下意识向后仰靠了一下，像是和自己熟悉的情人打了个招呼。
只有他知道Will要做什么，他知道Will的全部心意。
他有Will熟悉的气味儿，那种气味能令Will在任何地方感到安心，哪怕是在临死之前。
Will用左手握住Matthew的枪筒，移向自己的脑袋。
Matthew盯着Will，眼睑颤抖了一次。
他明白Will的意思，他们心有灵犀。
爱情的终极表达方式是对情人的杀戮。
Will要他在杀死Hannibal之前，先杀死自己。
Matthew依旧处于发情期中，一时无法自拔。但是他对爱情的感觉，却已经发生改变。
那不仅是享受浪漫，还有享受痛觉。Will和Hannibal始终没有与彼此断绝联系，他们还在享受着彼此带来的感觉，那种互相杀戮的刺激感觉。
而他不是Hannibal，他会给Will选择的余地。
他也会给自己留下选择的余地。
论偏执，他和Hannibal都不是Will的对手。
Matthew转身走出酒窖。
Will绝望地目送他离开自己，站直身子，走到Hannibal面前，又一次蹲下来。
他近距离地打量着Hannibal的脸，用手抚摸他的脸颊和嘴唇。他们的样子就像是即将被处决的受难者，与情人的最后缠绵。
Will发情的气味儿使Hannibal本已麻木的嗅觉恢复了感应能力。他贪婪地吸取着Will的味道，用自己的脸颊和下巴去摩擦Will的手。
“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Hannibal说。
“我不会离开你。”Will诚实地说，“还记得立陶宛的时光吗？那些早上……还有晚上，我一直在寻找你……寻求你，Hannibal……”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柄刀具。
从刮刀上拆卸下来的刀片，有纤薄且不足5cm长度的刃。
“不选择和我在一起吗？Will。”Hannibal的神色变得悲伤起来。
“不，我选择和你在一起。”
Will顺从地把头靠近Hannibal的怀抱，像是一只疲惫的猫。Hannibal用下巴蹭着他柔软的头发。Will感到全身温热起来。
Hannibal才是他真正的伴侣，不可能被代替。
“和我一起死，Hanni……”
“我想吻你，Will，如果这就是最后一次的话。”Hannibal说。
Will抬起下巴，触碰到Hannibal的嘴唇。他们同时闭上眼睛，努力呼吸对方的气味儿，然后，Will用一条手臂搂住Hannibal的肩膀，把自己的全身挨紧他。
Hannibal用舌头撬开Will的唇齿，吻住了他。他没有挑逗Will，而是尽可能地进攻到深处，去舔舐Will的舌头。
Will气喘吁吁地承应着Hannibal的侵袭，感到头晕目眩。
他们都对这个吻期待已久。
Hannibal的吻Will的脸颊变得红了起来，只有和他亲热，Will的发情症状才会稍有缓解。
分离时他们不断用嘴唇触碰对方，求取新一轮的热情。
Will搂着Hannibal的身体，把头靠在他的颈窝里。
“你曾经看到的我，既是真实的我。无时无刻，我不试着和你取得任何沟通，我……向你求援，你听见了吗？”他自言自语地说，
“我所在的每一条巷子，每一条街上……皆是你的世界，我出现在你的狩猎场上，为了引诱你的目光。我对你的一切感同身受，时间从未对我们起到过约束效力。Hanni……我们即将在一起。”
生理眼泪从Will的眼睛里涌出来，他一边喘息，一边抓住Hannibal破碎的衣服。
“我们会在同一个地方化成同一滩血肉。也许数十年以后，才会有人发现我们在这儿。”Will说完，把捏着刀片的手移动到Hannibal的颈间。
“这么爱我吗？Will？”Hannibal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
“我爱你，Will。”Hannibal把手从束缚着自己的绳套中挣脱出来，握住Will的手腕。
然后，他把金属注射器的针头刺入了Will的脖子。
Lee留给他的两样东西：刀片和异红酮。
“我爱你，Will。”他说，“是你逼迫我不得不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