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灯光黯淡，映在墙上的影子动了一下。
沈歆回头，看见陆念正睁着眼看她，那模样看着还很迷糊，没有白天那么疏远，也叫人看不出骨子里的蔫坏劲。
“吵醒你了。”沈歆说了一句，还是窸窸窣窣地穿上了鞋，走到洗手间里说：“我睡不太着。”
陆念侧卧着给她发信息。
陆念：在想什么事情
沈歆在洗手间里应她：“在想隔壁的。”
陆念：你爸妈？
“啊。”沈歆把水往脸上扑，声音有点闷，“很烦吧，她明明没有询问我的意见，就订好了房，也明知道我不喜欢这种图案的衣服，还偏要买。”
她放在洗手池边上的手机很久没收到信息，估计陆念还在思索着要打什么字。
沈歆擦干手，没忍住又去学校论坛看了一眼，不少人猜出来她和林芝、沈泽琨的关系了。她在论坛首页不断下拉，不断刷新，又说：“她一定很得意吧，来了皁中之后，我好像真的变好了很多，她的计划又成功了。”
走出洗手间，她慢吞吞爬回床上，把一角被子往身上扯，“可是我不想她误会。”
陆念动了动手指，字打了又往回删，半天没能发出去一句话。
沈歆自顾自地说：“我不是为了向她证明什么，我让步，只是因为我还热爱。”
陆念还是一个字也没发出去，屏幕倏然一暗。
“把床头灯也关了吧。”沈歆伸手拉动床头灯的拉绳，又说：“晚安。”
陆念索性放下手机，翻身时浑然不觉被子被她卷过去大半。她蜷起身，捏着被子的一个角，又忍不住往床边缩，不太有安全感。
房间的熏香清淡适宜，像是能迷住人的神志，把人捉进梦里。
一夜无梦，很快星月隐了踪迹，太阳在云端探出头。
陆念很早就醒了，她一晚上其实睡得不太安稳，只是沈歆似乎一直没有醒，她也跟着仰躺不动。
沈歆是被林芝的电话吵醒的，她脸还埋着枕头里，就循着声往床头柜上摸手机，然后声音含混地说：“醒了，马上。”
陆念这才坐了起来，趁着沈歆还没有要起来的意思，赶紧洗漱去了。等她洗好脸，沈歆才趿拉着拖鞋走进洗手间。
“昨晚睡得还行么。”沈歆朝镜子看，蓦地抬手往自己下眼睑按，“黑眼圈出来了。”
陆念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虽然她真的没睡好。
沈歆往她面前一凑，吓得陆念不得不往后仰了点儿。
“你黑眼圈也出来了。”沈歆说。
陆念抿着嘴唇，浑身有点儿僵。
“怎么了啊。”沈歆愣了一下。
陆念把手机点开，这才给对方看了曾悉发过来的预赛安排，正是今天。
沈歆本来没什么精神的，在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后，人不由得清醒了，倒吸了一口气说：“你怎么不早点说啊。”
陆念眨了一下眼，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沈歆火烧火燎地收拾好自己，走出浴室时把衣服上的图案扯起来看了又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门笃笃响了两声，她走过去透过猫眼往外看，只见林芝和沈泽琨已经站在门外，两人衣着得体，光鲜亮丽。
“我爸妈来了。”沈歆说着就打开了门，叫了林芝和沈泽琨一声。
沈泽琨还是没怎么说话，冲沈歆点头，淡声说：“叫上你同桌，一起到楼下的餐厅吃早饭。”
陆念拿上包，从沈歆背后探出头。她说不出话，但也不能不打招呼，于是扬起嘴角笑了笑。
林芝和沈泽琨果然在吃了早餐后就走了，走之前没再问沈歆要不要跟着一起回去。
沈歆看着两人上了车，脸色其实说不上好看。她硬是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可投向别处的目光明显有点僵愣。
“怎么了。”林芝打开车窗问。
沈歆没看她，光看脚边的碎石子了，“我以为你会再多问我一句。”
“问什么。”林芝问。
“问我要不要回去啊。”沈歆把那颗石子踩在脚下，翻来覆去地碾。
林芝却神色自然地说：“我问过你的班主任了，你的确报了个夏令营。就在这吧，回去了还不是得过来集合。”
沈歆把那颗小碎石踢开了，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行。”
车一下就没了影，连尾气也没有多留点。
陆念拉了一下沈歆的衣服，也朝那车离开的方向看去一眼，总觉得她昨天还歆羡着的家庭，似乎也不是那么完美。
想想也是，就算是天上的月亮，那也不是完美无瑕的。
沈歆猛地回过神，推着自行车就说：“快点，去考试了。”
陆念背着包往后座上一坐，把车鞍抓稳了。
沈歆一路狂踩，一边让陆念看时间，生怕陆念错过考试，路上小声嘀咕：“你说你心怎么这么大，早知道今天要考试，我就不答应他们去那边住了。”
陆念往她背上写了“没事”两字，那“事”字比划多，难认得很，划来划去还怪痒的。
到了皁中，沈歆把车停在树下，眼看着陆念要走，她一把将人拉住了。
陆念回过头，愣愣地看她。
沈歆抬手，掌心放在唇前，冲着陆念吹了一口气，说道：“把我的好运都借给你，好了，别紧张。”
陆念不紧张，走远了之后才记得转身冲沈歆摆了一下手。
和陆念一起考试的人还挺多的，不少人没料到能在这见到陆念，但一想，陆念最近确实制造了很多……
也不知道算惊喜还是惊吓。
潠市和皁中虽然隔得远，可也是同一天放假的。假期一来，沈歆就接到了不少电话，以前那伙玩得好的，都问她什么时候回去，有大鱼大肉招待。
沈歆要回早回了，哪还用得着他们劝，她要是想走，那天林芝和沈泽琨走的时候，她就算把脸皮丢了，也会挤上那辆车。
可是沈歆没有，她不想让林芝看到她眼巴巴黏上去的样子，不想让林芝觉得她没脾气。
催她回潠市小聚的信息没完没了了，她不为所动，挨个谢绝，甚至还把签名改成了“假期有安排，学习为重”。
沈歆这签名一改，之前的朋友都问她是不是在皁中憋疯了，还以为皁中有什么魔力呢，否则为什么袁宙只去了几天，回去人都变样了。
把潠市的朋友拒绝了一通，沈歆又收到了新消息，她没什么耐心，连回绝的话都在心里想好了。然而点开信息一看，找她的竟然是个没备注的人。
头像和昵称都很陌生，有种复古非主流的韵味。
沈歆看了半天，还点开这人的个人资料琢磨了好一阵，才想起来这不就是被陈端州甩了拖鞋的街溜子之一么。
那天晚上这几人被陈端州糊弄着喊了她一声姐，那称呼竟到现在也没改回来。
沈歆想想也没亏，那几个人都比她大个好几岁，还是她占了便宜。
大几岁的街溜子发了几个表情，后边跟了一句话。
宋川儿：姐，出来玩玩吗
沈歆回了个“不”字，还是带句号的那种，把陆念当初对她的态度学得九成像，不但惜字如金，态度还要够坚决，句号必须要有。
宋川儿：听说皁中放假了，你不会是留校了吧
沈歆顿时恼了，愤愤打字。
沈歆：留什么校，差生才留校
宋川儿：我以为你和陆念成绩一样呢
沈歆先是沉默，然后才觉得，这些人对陆念的了解是不是太多了点，想了想还为同桌正了名。
沈歆：陆念不差
那边发过来一个哦字，就挺敷衍的，又问她真的不去吗，夜宵都已经点上了。
沈歆有点动摇，其实不想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和那几人不熟，到底还是不安全。
她还没给准话，那边已经把定位发了过来，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
沈歆放大照片，竟然看到了陈端州，陈端州都快七十了，竟握着啤酒瓶在和一群年轻人吃炸串，她本以为陈端州和那几个年轻人不认识呢。
看到陈端州，她才答应了过去，看定位似乎离文心街挺近的，也就一个拐弯的事。
这么一想，沈歆直接踩着自行车到了陆念的楼下，没发信息，极不要脸地喊了起来。
陆念冷不丁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这声音还挺熟悉。她起先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她那嗓子有点问题，耳朵指不定也跟着出了毛病。
可楼下的叫喊声不光没停，甚至还越发响亮。
陆念听清楚了，喊的确实是她的名字。她往窗外一打量，只见沈歆在楼下仰着头往上看，那人笑得像朵花一样。
文心街的路灯都是旧的，灯泡大概很久没换了，就算亮了路灯，街道也还是暗沉沉的。
沈歆冲着楼上笑，身上有着皁镇难寻的鲜亮。
陆念把窗一关，撒开退就往楼下跑，从楼道冲了出去，拿出手机往屏幕上指点。
“信息太冰冷了。”沈歆拍拍后座，“听到我在楼底喊你名字，不觉得诚意满满吗。”
是挺有诚意的，但也很扰民，陆念想。
“坐呀。”沈歆撑直了腿，“带你去吃宵夜。”
陆念坐了上去，拳头往前一伸，吓得沈歆以为这小陆老师是想给她一拳。
“什么啊。”沈歆低头。
陆念张开了五指，掌心躺着一颗糖，那透明的糖纸很漂亮，在街灯下竟还是炫彩的。
“给我的？”沈歆还握着车把，没伸手接。
陆念点头，径自拆开了糖纸，隔着方形的包装喂到了沈歆嘴边。
沈歆低头吃进嘴里，甜的，甜得凉飕飕，竟还是薄荷味儿的。她笑说：“你是怕我喊坏嗓子吗。”
陆念往她后背一拍，就当是回答了。
烧烤铺子开在闹市里，这一块竟比新街要热闹许多。
四个年轻人改装过的摩托车还挺显眼的，就那么大喇喇地停在铺子旁。
沈歆一眼就看到了陈端州，陈端州咬着串了，在看到陆念的时候还愣了一下，随即招手喊道：“念念来。”
看到沈歆和陆念走近，几个年轻人猛把腿并紧了，坐姿变得规矩了许多。
陆念没想到沈歆还约了别人，站在自行车边上犹豫着没动。
“没事。”沈歆拉住她的手，把人往桌边带，“让你帮卖小白菜的爷爷也在。”
陆念这才跟着坐下，双手拘谨地撘在膝上。
“川儿，把烤串给姐。”坐在陈端州边上的人说。
宋川儿不光把烤串推了过去，还要给沈歆递啤酒，拿着啤酒的手刚伸出去就被陈端州拦住了。
陈端州瞪了他一眼，“让小姑娘喝什么啤酒！”
宋川儿讪讪收手，扭头让服务员拿饮料。
这几人哪里想到沈歆会把陆念带过来，一个个满脸窘态，坐得怪不自在的。
沈歆把牛肉从签子上捋了下来，夹到陆念碗里，“多吃点，反正是他们请客。”
坐在陈端州边上的人连忙说：“川儿，再多点一份那个什么，烤翅，还有那个什么，烤茄子。”
陆念低头吃了几口，没朝那几人看。
沈歆有点后悔把陆念带过来了，她本意是想让这几人知道，陆念欺负不得。
陈端州喝了口啤酒，哈出一口气说：“没事念念，这几个人爷爷替你教训了。”
坐在他边上的人一听，连连称是，还把剩下的唯一一串五花肉给他递了过去。
陆念朝陈端州看去，挤出了个一个笑脸。
陈端州这才跟着笑，“我没想到这丫头会把你也带过来，早知道我就先把这几个臭小子先赶走了。”
“没事，爷爷。”沈歆说。
周围热气熏天，店里位置不多，只能把桌子往门外摆，门外十来桌桌子竟坐满了人。
陈端州咬了口五花肉，“川儿，你们那修理厂做得还不错，有没有想过修点别的车。”
沈歆听到“修理厂”，蓦地抬头，上次她在陆念手机里听到过这三个字，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厂。
宋川儿有点苦恼：“别的也不会修啊。”
“去学啊。”陈端州白了他一眼，“年纪轻轻的，还有大把时间可以学。”
“太难了。”宋川儿又说。
“吃不得苦头，讨不到好日子。”陈端州耸肩。
沈歆转头朝陆念看去，她这小陆老师闷声吃肉，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了“修理厂”，目光竟放得有点空。
“知道。”宋川儿应了一声。
沈歆琢磨了一会，问道：“我看你们也不是北方人，怎么也讲儿化音啊。”
坐在陈端州边上的人说：“因为我们川儿就叫宋川儿啊。”
“你们开修理厂的吗。”沈歆旁敲侧击地问。
那人回答：“川儿家开的，我们在那帮工。”
“那你们一群社会青年怎么认识陆念的啊。”沈歆接过服务员递来的饮料，插了管子放在陆念手边，“我们陆念这次考了年级第二，可是很优秀的。”
这说得太刻意了点，但那几人没听出来，只是有点傻眼。
陈端州回过神，笑起来说：“我就知道我们念念不差的。”
“就是嘛。”宋川儿不大自然地说：“她有一阵总是去我们那找人，问她她也不说话，烦得很，只给我们递纸条，哪有这样的。”
陈端州的神色变了变，打断道：“行了别说，小姑娘不就是去问个人么，有你们这样的么。”
宋川儿压着声说：“就看她挺好欺负的，还整天往我们那臭烘烘的地方凑。”
坐在陈端州边上的人往他嘴里塞了根玉米棒子，“行了，吃玉米去吧。”
沈歆也没再接着问，她看陆念情绪不对，又后悔起来了，可不问又哪能知道这些事了。她寻思着，大概就是陆念她妈妈走了，然后陆念去找，没找着，在生日那天还可怜巴巴地去路口等。
陆念有点想回去了，虽然这几个人给她道了歉，可是她又想起陆文恙了。她漫不经心地吃着，直到签子戳到了脸颊上，才回过神。
沈歆转头时看见她捂着侧颊，眼睛有点红，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签子戳痛了。
应该不是吧，陆念是忍得痛的，她连去校医室也没哭。
吃了一会，沈歆说：“我们回去了。”
陈端州看了眼手表，“赶紧回去，别在外面玩太晚。”
沈歆去把自行车推了过来，陆念低着头熟练地坐到了后座上。
陆念头都快垂到胸口前，头发留在脸侧，遮了她大半张脸。
沈歆弯腰看她，压着声问：“你是不是想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