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开枫之村十多日后,桔梗终于赶回了家中。
对于她的归来,枫有多兴奋自不必说,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便飞奔着冲向桔梗,桔梗也笑着将她拥入怀中,与她聊起离开的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情。
听枫奶声奶气地说完自己在这十几天内有多么听话听话,如何获得了邻居婆婆与其他村民的夸奖等等琐事之后,桔梗亲昵地将下巴放在枫的头顶,捏了捏她粉嫩的脸颊,表示夸赞。
她与枫依偎在榻榻米上,让枫枕着自己的手臂,对她说起自己遇到的人与事。
“我这次遇见了一位很善良的妖怪哦,他有着非常温柔的笑容。”
“诶?妖怪也有好的吗?”枫惊讶地抬头看向她。
“当然有呀,就好像人类也有好人与坏人一样。”桔梗刮了刮她的小鼻子,肯定地道,“姐姐认为,妖怪和人类在很多方面都是相似的。”
“那他到底做了些什么事情呀?会让桔梗姐姐你说他很温柔。”枫羞涩地往后躲了躲,好奇地问道。
“他呀,对自己所爱的人类非常重视。”想到晴森与静里为了彼此做出的种种事情,桔梗眼神愈发柔软,“会为了她做与自己妖怪本性不合的付出,包括为了她和人类接近等等。”
“他所爱的人类也并没有辜负她的好,他们互相付出,互相帮助,也温暖着彼此。”
“我知道了,是不是就像桔梗姐姐和我一样?”枫恍然大悟。
“唔,对枫来说,应该没有什么区别吧。”桔梗沉吟着点点头,毕竟以枫现在的年纪,也的确无法明白什么是爱情。
桔梗将这段时间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细细说与枫听,换来枫小小的惊叹声。
她或许听不太懂桔梗与师姐为了让村民们接受晴森而设计出的计划,却可以在桔梗的叙述中,感觉到她对晴森和静里的欣赏,以及他们二人之间真挚的感情。
“即便的确有善良的妖怪存在,但是在不了解某个妖怪之前,枫都不可以放松警惕去接触他哦。”说完,桔梗不忘提醒枫注意保护自己。毕竟就算是她,遇到的姑且可以称为善良的妖怪,也只有杀生丸与晴森罢了。
更多的妖怪的确是冷血无情的,比之人类,更像是野兽。
“嗯!”枫认真地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说话间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简单解决了晚饭后,桔梗早早将枫哄睡,犹豫了许久,还是推开门朝御神木的方向走去。
她是真的非常想念杀生丸,比之想念妹妹也不遑多让,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还要超过对枫的感情。她已经不愿意再等待更多的时间,只想尽快见到他。
桔梗并没有像之前那个晚上一样,在第一时间没有发现所寻之人后,便默不作声地准备离去。
这次桔梗到了神木下,虽然依旧没有看到杀生丸,却已经有底气喊他了。
“杀生丸,你在吗?”
一阵风吹过,桔梗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白影,再看去,杀生丸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身边。
“你回来了。”他的语气平淡,似乎并不因为见到桔梗而喜悦。
桔梗早已经习惯他这古井无波的语气,笑着应道:“我回来了。”
“这段时间,辛苦你帮我看着村子了。”她上前几步,熟稔地拉着杀生丸坐下,托腮凝视着他的侧脸。
“我并没有做这种事。”他没有看向桔梗,口中否定道。
“那就当作是我在感谢你,在我叫了你之后就立刻出现在了我的身边吧。”桔梗深知他的性子,也不与他多作争辩,从善如流地改口。
杀生丸瞥了她一眼,还想再否认,却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干脆沉默。
桔梗也不等他回话,接着说道:“你还记得我离开之前同你说过的话吗?我说‘爱’是存在于人类与妖怪心中的,你却说那是无谓的感情。”
“本来就是如此。”杀生丸轻轻颔首。
“可是这次外出,我遇到了非常相爱的两个人哦。”桔梗双手放在他的膝盖上维持身体的平衡,探身对上他的视线,笑得几分甜蜜几分得意,“他们恰好,一个是妖怪,一个是人类,却命运般地相爱了。”
杀生丸下意识皱起眉来,移开了视线,试着压下心中的不悦。
“所以说,‘爱’这种感情的确存在,只是有的时候还没有被它的主人发现罢了。”桔梗继续说道。
“哼。”杀生丸冷嗤一声,“这只是最无用的东西,迟早会害死拥有它的人罢了。”
胸口因为不断涌现的回忆而倒腾,杀生丸已经再难压抑。他倏地站起身来,桔梗没想到他有这动作,双手乍然失去支撑,小小地趔趄了一下才勉强保持住平衡。
感受到杀生丸周身散发出来的冷意,她一时怔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导致了杀生丸突然发怒。
“人类因其弱小而随时会受到生命危险,在这种情况下,明明拥有强大力量的妖怪却因为受到感情的牵绊而束手束脚,做出非常可笑的举动,甚至因此断送了自己的性命。”杀生丸语带薄怒,一贯平静的语调不再。
这还是桔梗第一次看见他生气,不由得手足无措,想要好好安抚他的心情,却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
“可是……”她想要说,晴森与静里的确是获得了幸福,并且会一直相伴下去,和村民之间的关系也会在他们自己的努力下愈发融洽。
但理智告诉桔梗,杀生丸说的话的确是有其道理的。比如晴森,明明与人类十分疏离,甚至在过去的生活中,他可能就是从来不将人类放在眼中的大妖,却在爱上静里后,努力试图让自己理解人类,与人类交往。
这一切,都是出于他对静里的爱。
她艰难地开口道:“可是,感情是相互的,妖怪为人类做出许多让步,人类也用自己的感情来温暖妖怪冰冷的心,不是吗?”
桔梗相信妖怪也有温暖的地方,他们也有“爱”这样的感情存在,只是需要有人来点燃他们心里的火焰,融化其中被冰封的心。
在遇上静里之前,晴森并不懂得什么是爱,他一个人孤独地生活在山林中,或许是几十年,或许是几百年,没有同类,也感受不到所谓的‘爱’。
几百年……?
桔梗突然意识到一个更为致命的问题——年龄。
因为这些日子与杀生丸相处得十分愉快,加上她自己内心萌动的的爱恋之情,各种各样的复杂事宜交织在一处,居然让她忘记了这个最大,也是最无能为力的问题。
人类的寿命不过数十年之间,而如此短暂的时间,或许都不够一只大妖从幼年成长为成熟的妖怪。这样深的沟壑,她与静里要如何才能跨越呢?要如何,才可以真正的相守一生呢?
她不想要这相守的一生是自己短暂的数十年便罢,她想要的是杀生丸的一生,无论那是多么漫长的时间。她不愿意在死后被他轻易忘怀,却又心疼他在自己离开之后孤身一人的寂寞。
“强者,不需要弱者的帮助。”杀生丸背对着桔梗,冷冷道,“尤其是柔软之心,那是追求力量的道路上,最不需要的东西。”
听到他坚决地反驳,桔梗一时说不上来心中翻涌的诸多感情究竟是些什么,她垂下眼眸,忍不住苦笑。
笑自己的不自量力,也是笑自己,居然并没有想哭的冲动。想来,她应该算是成长了许多,倒也不算辜负他的陪伴。
听到身后之人幽幽的叹息,杀生丸沉默了很久。
他们便这样一坐一立,在昏暗的月光下僵持许久,谁也没有动作。
“……我的父亲,就是这样死去的。”直到杀生丸突然开口,打破了寂静的氛围。
桔梗瞳孔骤缩,抬眼看向他的背影。
“他爱上了一个人类女人,明明刚刚与妖怪作战,身上的伤势已经非常严重了,却依旧赶去人类的城池,救了那个人类女人和他们的孩子出来,而付出的代价就是自己的生命。”很多本来不愿提及的事情,只需要开一个头,接下来的话便可以自然而然地说出来。
“怎么会……”桔梗低喃,难以相信杀生丸口中所说的事情是真的。杀生丸已经如此强大了,作为他的父亲,应该更为厉害才对。
如此实力却依旧受了重伤,可以想见他对手的力量也必定不弱。。
可是这样的人,居然会死在人类手中?
“人类与半妖,就算被救了出来,又能怎么样呢?”杀生丸讽刺地道,“一个活了没几年就死了,一个身为卑劣的半妖,活着本身就是一个耻辱。”
“而我的父亲,那个愚蠢的人,就为了这样两个人死去了。明明应该被我亲手打败的人,却死得毫无价值……”
桔梗嘴唇颤抖,想说的东西似乎很多,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在看到他现在的模样之后,她怎么还能开口,试图去说服他,让他相信所谓的“爱”呢?
明明连她自己,都快要无法坚信它的意义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昨天居然把时间设置成26号了,我就说我咋没刷出来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