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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名字？”
“李西城。西湖的西，城市的城。”
“你这名字取的，还真有点跟建筑有缘的味道…”谢师允先是失笑，而后又正色道，
“好，西城，是这样，光靠耍耍嘴皮子功夫是说不来一份工作的。我的每个学生都认为自己是那颗闪闪发光的天降紫薇星。”
“为了向我证明这一点，他们参加国际大型建筑设计竞赛，在建筑学优质刊物发表论文，评选国家奖学金，用大量实习项目堆砌在那一张薄薄的简历上。”
“那么，西城，你有什么呢？又如何向我证明你自己呢？我想，你大概连一份简历都没有。如果不是谢亭，你甚至不会有机会来这里看一眼。”
他说得直言不讳，语气却没有一丝轻视的意思在。
谢师允只是将事实一一铺陈开来，摆在了这个男孩的面前，让他看明白自己的真实处境。
李西城微微垂眸，像是陷入某种思绪，片刻后，那双眼睛再度抬起，却是一如往昔的波澜不惊。
“我只会两件事，一件是学习，一件是应对。如果您问我会不会使用您办公桌放着的泡沫切割机，我会诚实地说我不会，但我之后会去通过学习寻找答案，通过动手解决我遇到的问题。”
谢师允听后却不以为意，偏头望了眼那台切割机，笑了笑，随意开口道，
“好，那么现在，我给你一个场景，一个难题，你告诉我你要如何学习、应对。”
“有一位老客户委托风帆在海岸边盖一个独栋海景别墅。这位顾客一向我行我素，苛刻挑剔，设计图纸改了又改，好不容易才在她那里通过了，我们才安排了施工团队去做。”
谢师允边说边慢慢踱步到正中间的酒桶边缘，用食指关节敲了敲桌上的房屋别墅模型，示意李西城。
“现在，施工工程都快收尾了，房子的基坑、墙柱、布局全部按照设计图纸一比一还原，这位客户却突然临时起意，一意孤行地要求在已经设计好的户型里追加一个房间作为钢琴房，因变动而增加的费用她全额承担。”
“显然这不是费用的问题，对吗？在她眼里更改设计只是动动笔的事，但是对于设计师来说，这样的变动意味着之前所有的工作全部推翻重来，而且还不保证重来后的设计能让她满意。”
“用我的学生们的话来说，那就是设计师的心态已经彻底崩了。”
谢师允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笑着解释道，“我在课堂上讲了这个案例，意在给学生们提前打个预防针，让他们对从业后可能会遇到的各种意外状况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谢师允的案例介绍到此为止，语毕，他望向那个搭建好的别墅模型，深深叹了口气。
他最近为这事儿头疼很久了，这会儿也就顺口把这事情说了出来。
事实上，这位顾客不仅是风帆的大甲方，私下里跟他的交情也不浅。一边是老朋友的恳切拜托，一边是设计和动工皆已完成的房子，这种两难境地可把他难倒了。
李西城一直俯身凝视着眼前的模型一言不发。
半晌，谢师允面带揶揄地撞了撞李西城的肩膀，像个幸灾乐祸的老顽童，开口道，
“怎么样？想到解决办法了吗？”
“客户为什么突然想要一间钢琴房？”李西城盯着模型，缓缓开口问道。
“呃，谁知道呢，她一向如此，随心所欲，想一出是一出。”谢师允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接话道。
“一定是有原因的。”李西城微微抬起眼眸，目色笃定地看了谢师允一眼，而后又凝向模型，
“她有一个心愿，跟这间钢琴房有关。只有知道她的心愿是什么，才知道房子要怎么盖。”
事实上，风帆这段时间的大部分人手都在忙活这个单子，所有人在听到客户这个堪称天马行空的想法后，都急于否定或扼杀掉她这个念头，他们列举了大量理由劝她别这样盖，跟她说不能这样做。
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问过她一句——你为什么会突然想要一间钢琴房。
谢师允一时有些触动，出神了半晌。
他们做建筑的，能做的不就是帮客户盖一间他们真正想要的房子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越来越注重自己的设计方案，却也忽视了客户自己的真实喜好和意愿。
谢师允突然想到那天两人一起吃饭时，这位老朋友顺嘴提的一件事，像是抓住了什么线索，迅速开口道，
“说起来，她这人从六岁就开始学钢琴，当年靠这个考去了一所艺术大学，谁曾想毕业后转了行，就再也没打开过琴盖。”谢师允有些感慨，顿了顿，又道，
“一眨眼人过中年。她说，那天白天，她参加了一个朋友的什么草坪婚礼，婚礼现场有架黑色钢琴弹奏着婚礼进行曲。那个场景一下子特别触动她，她突然就想把钢琴捡起来了。”
李西城安安静静地听着谢师允的叙述，片刻后，轻轻开口，
“再盖一层吧。”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却声如洪钟般敲进了谢师允的耳朵里，大脑一时间竟滞住，后背微微发麻，不自觉发出一声“嗯？”
“一层现有的设计全都不变，在屋顶单独做一间屋塔房，要盖得很漂亮。天花板和墙面的材料都选超白玻璃原片，这样可以保证透光率和美观。连接两层楼的楼梯也要做成玻璃悬浮式的，这样就不会破坏室内已有的空间结构。”
谢师允几乎是凝神静听，李西城语速不快，有时甚至需要停顿思考一下，他没有使用任何一个建筑学专用术语，但是每个字的表达却又如此清晰明确。
“嗯，对了，屋顶周围的空地，要铺满草地。递交设计图的时候可以配备一些家具示例图，比如白色小圆桌和金色竹节椅。”
谢师允几乎是在李西城话音刚落地的一瞬间，就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了这间钢琴房的模样——它几乎在最大程度还原了客户那个念头产生时的发生场景。
而那正是客户想要一间钢琴房的契机和支点——
阳光洒到一架黑漆钢琴上，户外草坪宴请众多宾客，欢声笑语中，热闹又温馨，琴音从指间如流水般轻泻而出……
李西城也许没有上过建筑学概论这门课，但他几乎无师自通地就能理解建筑的本质、功能和逻辑。
至少，当他在课堂上讲起这个真实案例时，没有一个学生尝试过去解决这道难题，提出自己的设计思路。
谢师允心底有一道声音咯噔一声响起——
这个孩子，拥有建筑学意义上的“读心术”。他能切身感受客户的需求，并用设计语言圆一个人的梦。
他看向他时，无比清醒地意识到，有一颗明星即将冉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