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裴台月书房里出来，已接近子时了。阴楼主抬头看了看，倒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好日子。他此番外出收获颇多，最重要的事已经定下来了，至于后续事件，就等回到霁华楼后再详细讨论。
事情完成得如此之快，阴楼主却并没察觉到太多的高兴，反而生出了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茫然。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反而显得无趣和枯燥。他在附近找了片空地坐下，又是抬头看着天，心里忽的升起无趣之感。对于他而言，无论是维持霁华楼利益，又或是让它更进一层，都是如任务一般冷冰冰的东西，而不是他所求的。至于他所求的……他也不清楚。无论是幼年还是成为楼主之后，他都没太多空闲时间去寻找自己所愿的东西，长久以来，他便养成了凡事先考虑霁华楼的利益，再在此之上加上些自己该做的事和态度就行了，就这样得过且过着每一天。
他的娘亲的夙愿自然不止这些，但阴楼主只想做到这个地步就好了，毕竟无论再优秀也讨不到一点夸奖，那为何不放松一些，只要合格就够了？
身边传来脚步声，似乎有人踏过草地来到他身边。阴楼主望向发声处，裴台月还穿着在书房时的那一身纯阳校服，映着洒落的月辉，则更衬得他道袍素白，却也让人一眼就能看见他腰间红色的恶人谷腰牌。不知为何，阴楼主忽的想起了那场突如其来的梦，他本是拉着那位剑客的衣袖，抬起眼，那位剑客的容貌，却变成了眼前人的模样。
“这么晚，裴指挥还未休息？”恍惚不过是一瞬，在裴台月走到他身边前，阴楼主整理好情绪，唇角噙着些笑意，已换上原先搬温柔的语气，双眸中也只能印出眼前人的身影，显得专注而出神，看不出别的什么。
这是他惯用的伪装，阴楼主玲珑通透，但也总有无法解决的事情，但好在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下，这样应对也总是不太会出错。
裴台月颔首，他似乎正是因阴楼主而来，反倒是在阴楼主身边坐下：“你也没睡。”阴楼主笑了笑，随便编了个理由：“明天就要离开了，得趁着夜色多看看苍山洱海的风景。”裴台月又是颔首，却没有离开的意思，阴楼主只觉得身边光线暗了暗，裴台月稍向后靠了靠，似是要陪着他一起看着风景。
阴楼主眨了眨眼，目光却不由得从明月转移到坐在自己身边的人身上。他从来觉得，人做什么事也总需要理由，如此情景，或许需要推测一下眼前人的目的，但方才的和谈着实耗费心神，疲惫得他无心多想。阴楼主眯眼，虚虚望着不远处，似是出神。裴台月坐得端正，倒不像是在陪他看风景，反倒是像在这打坐修炼的道子。许久，阴楼主的目光又飘到他剑上，他托腮想着，这把剑下，不知有多少亡魂。攻防上，白衣的道长提着剑，踏月而去，长剑出鞘，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影子，剑气激荡十尺，连草木都为之俯首，尸体横陈，血溅三步，无人敢近。月光下，朦胧起了层雾，阴楼主便倏地回想起了某年中元的景色，也有一位纯阳弟子，势如疾电，剑气如虹。
不合时宜的，阴楼主忽的开口，却明显比方才温柔了更多，莫名显露出几分诚挚来。他的声音温软，像扬州潺潺的流水：“裴指挥，你的剑招真的很漂亮。”
裴台月偏过头，对上还是一身女装的阴楼主，她双眸向来多情，可若是只盯着一个人的时候，眼里似乎便只装得下一个人。论及他的剑，阴楼主的双眸夹杂着不似作假的欣赏，眼底最深处却似乎藏着什么，影影绰绰，如江南春日的细雨朦胧。裴台月并非没被人夸过剑招，可却不知为何，经过眼前人双眸这一扫，这一说，脸颊有些滚烫，匆匆别过目光。
或许这就是阴楼主，是霁华楼的楼主，也是扬州第一美人的魅力吧。鬼使神差的，裴台月站起身，将背在身后的剑抽出来：“你喜欢？”语毕，裴台月便在这恶人谷据点的林地，借着月色，舞起剑来。
他的剑招纯粹，并无半分杂质。阴楼主的目光追着剑尖，掠过满地落叶，气劲涌上，叶片扬起，洋洋洒洒，却在空中一滞，忽的便碎裂成尘，化作漫天星子。
惊鸿一剑，月下流萤。
阴楼主的眸中闪过一丝惊异，却又陡然克制，不知为何，他的目光飘在半空，落在其中一点荧光中，虽仍是带了些调笑意味的开口，尾音却轻轻落下：“裴指挥，我可是霁华楼楼主……你就不怕我们以后为敌，我能从这次中推断你下一招出在哪里吗？”
裴台月摇头，继续舞着他的剑，空中虽有锐器挥动的声音，但他的声音仍是很清晰地传过来：“我们并非对立，只是给你看些也无妨，况且，我相信你。”
相信。
阴楼主的心猛得剧烈跳动了下，多久没听见过这个词了呢，身为霁华楼楼主的他，无论是何时出现在何处，即便没人询问，可他们的目光总是带着“你出现在这里究竟何种目的”的话语。相信二字，对于他而言，着实是太过奢侈了些。
他的目光几经挣扎，终于又飘了回去，落在那位专门为他舞剑的纯阳宫弟子身上，落在他的剑上。他们距离不远，这样近距离看着，更觉剑招精巧，便愈发漂亮得让人入迷，无论是收招的姿势，还是出招的位置，都十分独特，带着属于恶人谷指挥的诡谲，虚招多的叫人分不出，无法判断他究竟打算攻向何处。
时间一点点过去，阴楼主却不知时光的流逝，目光随着眼前人剑招的移动而移动，他逐渐感受出剑招已近尾声，目中不由添了些不舍。然而，最后一式，却是叫人无法理解的温和，剑招落下的位子分明在他的身上，却没有带一丝杀意。
阴楼主的瞳孔震了震，骤然紧缩。湛蓝的气场以他为落点，纯阳内劲幻化为一柄气剑，剑气铺开，激荡四尺，带着属于眼前人剑招的气息，气劲收敛着，将他护在其中。此时，天边的金乌正好探出头来，将那一点温暖的日光洒在镇山河上，似是将气劲周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鲜丽夺目，流溢生辉。
——有孚维心，玄剑化生。
阴楼主着实难以形容此刻的感觉，他只觉得自己心跳着实十分厉害，叫他难以控制。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镇山河的边缘，却骤然顿住，似乎唯恐气场因自己的触碰而破碎。他曾听闻过纯阳诀修炼大成者，剑随心动，自可以扭转杀兵，护人周全。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过——而且是在自己身侧。
他也知道裴台月用过许多次镇山河，或是为了进攻更方便些，也或是为了保护自己和恶人谷弟子……
但是，无论如何，起码在这一刻，这个镇山河只是为他落的。
没有别人。
阴楼主垂下眼，难得流露出许是羞赧又或是感动的表情，他的声音更是轻柔，却带着不忍打扰此时环境的小心翼翼：“很漂亮……我很喜欢……”
他甚至没问此招究竟是何种意思，或只是一时兴起，又或是裴台月的习惯……
裴台月嘴角微微上扬，似乎笑了，又似乎没有。阴楼主此时的表情生动，不像他平常待人时虚浮的温和，也不似方才谈判时的冷峻，隐藏在眼底的情绪浮在了表面，却又本能地收敛着，便如雏鸟刚破壳的时候，期待着接触这个世界却又带着恐惧。这种目光莫名让裴台月想起了曾经的自己，于是他随心而动，也就落下了这个镇山河。
虽然不清楚眼前人的过往，但裴台月觉得，他与自己，或许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