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奇小说>耽美小说>图南未可料【完结】>第54章 波澜再起(二)

  花园夜会的戏码并没有如期而至,人力车夫把简行严放在人声鼎沸的姓周桥,简行严问后到的小丁:“这是怎么回事?”

  “少爷我帮您去打听打听!”小丁去而复返,“少爷,有幢房子着火了,他们急着救火。“

  简行严踮起脚尖眺望远处,果然有幢房子的二楼冒出浓烟。

  这下可好,原来他拿的剧本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是《简爱》,是“罗切斯特房间失火”。简行严对这本小说厌烦透了。

  姓周桥这样的贫民窟多是木质建筑,不管哪家失火都非同小可,加上殖民政府不愿意插手这里的事务,救火只能依靠邻里互助。救火的人们从各家各户赶来,扰乱了简行严妄想出的浪漫气氛,他伸长脖子到处张望,一个提着水桶的青年差点撞倒了他。

  “走路看着点!”小丁张牙舞爪。

  简行严摆摆手,说了句“没事”,又对小丁说:“我们进去找人!”

  “少爷!找谁!”小丁这个跟班,玩心重,忠心少,挤在慌乱的人群里一个不留神跟丢了少爷,索性撒了手隔老远地站着,只当少爷是只断了线的风筝。

  简行严一头扎进窄小的栈桥,在里头辗转腾挪,几乎把全身的每个关节都活动开,骨折的左手都要给接上了。甘小栗不曾讲过自己的具体地址,他原本是抱着来这里盲找一顿,方显自己求见心诚,现在为了救火,姓周桥的青壮年男人集体出动,倒害得简行严需要在人群中逐个辨认。

  “甘小栗!甘小栗!”一边喊,简行严一边在人群中扒拉,恨自己腿长不够两米八,不然高高地站起来,全局在握。

  而他的喊声还真就传到了甘小栗的耳朵里,那时甘小栗站在失火的房子前哆哆嗦嗦、惊魂未定。一个哥们儿过来拍着他的肩膀安慰到:“别伤心,人没事就行,早晚东山再起!”

  甘小栗木讷地回答:“人没事,烧的也不是我屋里。”然后简行严的声音就传入他的耳朵了,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直到那个慌慌张张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

  “你怎么在这里?”甘小栗抓着简行严的右手问。

  “我睡不着,想来喊你出去逛逛——”简行严见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好像结了一层霜,眼神也呆滞得很,“你吓傻了吗?”

  甘小栗不置可否,有点灵魂出窍的架势。

  那边的火势越烧越猛,火舌直接掀开屋顶窜上屋顶,眼看着就要殃及左右邻居,救火的人手挑肩扛,一桶桶水送进去,却不见效果。救火的人嫌他俩碍事,直接把两人怼到角落里。

  “你吓傻了吗?”简行严挡在甘小栗身前又问了一遍。

  甘小栗看他身后火光映着夜空,又看看他忽明忽暗的脸,更显得鼻子高挺,轮廓深邃。甘小栗揉揉眼睛说到:“你说什么?怎么光动嘴不出声?”

  简行严心想这孩子真的吓傻了,不只傻,还直接给吓聋了,他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治疗方法,甩手一耳光抽了过去,喊道:“我说你吓傻了呀!”

  没想到以毒攻毒有奇效,甘小栗这回听见了,被抽了一耳光也不生气,咯咯笑到:“你才傻,你是个大傻子!”再看他虽然不聋,神色仍是古里古怪,也不理救火的事,也不回家抢救家当,竟然伸手勾了勾,把简行严带离姓周桥,走到附近的滩涂上。

  夜风还是方才的夜风,吹得人鼻孔里都是黑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简行严为了跟上甘小栗,全然不顾自己脚上的意大利皮鞋惨遭蒙难。滩涂上偶尔生出的芦苇扫着他俩的裤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泥里走,也不知要走到哪里去。

  今天的甘小栗十分不对劲,简行严在后面盯着他,生怕他脚下一滑一头栽进泥里,他实在忍不住了,在后面喊:“喂,够了啊,别走了!”

  甘小栗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忽地抱着膝盖直愣愣坐在泥地里,这场大火让他触景生情地想起从鄞县离开时的那把火。

  没想到简行严也陪他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肩并着肩地挨在一起,简行严问:“有心事的话不妨告诉我吧,或许我能帮你想想办法。”

  滩涂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嘈杂的姓周桥形成鲜明对比。

  这时甘小栗才一副葫芦终于锯了嘴的样子,开口说:“我跟你说过我从老家逃出来的事对吧,我从医院的棺材里爬出来,逃离了那个鬼地方,后来在宁波三江头遇到张老师,正好我要找我爸,在靠张老师帮忙,到了泉州,又到了南洋,对吧?”

  简行严见他终于正正常常地开了口,证明没有被鬼上身,松了一口气,又忙不迭点头。

  “其实我从医院逃出来的时候,先回了一趟家里。”

  “然后呢?”

  “我姨夫说要杀了我,把我关在一个屋子里,结果我在那个屋子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挨打常有可死人不……不过好像在这个时代死人也常有,好比自己呢,就已经几次跟死人沾上关系了,简行严边想边等着甘小栗继续往下说。

  “后来我听见县里的人过来抓我回医院去,我想回去只能等死,就放了一把火连同屋子和尸体一起烧掉。县里的人以为那具尸体是我,没再追究,我才逃了出来。”

  “嗯?”简行严明显感到肩膀上的负荷重了好些,是甘小栗靠了过来,明确的说,是他不自觉地将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简行严的右边肩膀上,简行严稍微侧过身子,甘小栗直接倒了下来。

  甘小栗没有在意,他几乎是俯耳贴着简行严的胸膛上继续往下说:“所以……我怕……”

  简行严明白了,是这场火勾出甘小栗的过去,虽然那段经历时不时地影响他,可从心里生生被撬出来,身临其境地再过一趟修罗地狱,还得借助媒介,比如火,再比如老鼠。

  那些他不曾有过的悲伤和痛苦搔得他的心里发痒,这就是共情,是感同身受,他那么纯粹地只是想给甘小栗一丝安慰,终于伸出手,轻轻搭在甘小栗的肩头。

  “我问你,你会怕死去的家俊回来找你吗?”

  “不怕,他又不是我杀的。”

  “可我很怕死掉的大家来找我。”

  简行严的手加重了力道,“不会的,你放火烧掉的是一个已经死掉的人,他并未因你而死。”

  “可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们死,为什么唯独我活?我何德何能,为什么是我?”

  幸存者背上重重的枷锁,往后活的每一秒都是活着的代价。

  简行严听得心里越来越痒,几乎要伸手去挠,可他明白,必须不同于自己的另外一只手才行,他忍不住把手从甘小栗的肩头移动到他的腰上,温柔地搂住。

  甘小栗抬起头,眼睛眨啊眨,最后在简行严的怀里拱了拱。后者动也不敢动,就让他靠着吧。

  灯光火光混在一起,温暖的光轻吻着少年的头发,双眼已经阖上,又长又疏的睫毛低垂着,下巴颌儿正扎在简行严的心上。少年吸溜了一下鼻子,喉咙里传来轻微的呼噜声,就像一只打盹的猫。

  良宵一刻值千金,此时此刻多少钱简行严都想买下来拿回家存在抽屉里,要是问他为什么,他一定会说,反正都是老简的钱,不用白不用。

  直到后半夜涨潮了两人才从地上爬起来,晃着酸胀的膝盖和蚊虫咬到失去知觉的小腿,头晕脑胀地爬回姓周桥。

  姓周桥的火早已扑灭,但是房屋损毁严重,起火点附近有二三家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甘小栗缓过来,恢复了往常的心智,对自己之前的行为表示十分尴尬,以至于有一阵都不想跟简行严说话。

  “你去哪儿?”

  甘小栗充耳不闻。

  “去哪儿啊?看在我陪你了大半晚上的份上,你看我裤子和鞋上都是泥,你倒是说句话啊?”

  甘小栗继续置之不理。

  “你又听不到了吗?我再给你一巴掌试试?”简行严还在后面喊。

  甘小栗这才唰地回过头来,借着朦胧的光线,他看简行严浑身上下都糊着滩涂的淤泥,眼皮上被叮了个大包,那双好看杏仁眼变成了一颗葵花籽,忍不住乐了,然后才发觉自己脸上也都是蚊子包。“嘿,你知道什么能治蚊子包吗?”

  “什么?”

  甘小栗边笑边往自己掌心吐了口唾沫说到:“口水呀!来,快把脸伸过来!”

  简行严虽是贪恋甘小栗样貌,却还没到愿意用对方口水抹脸的地步,挥着手躲开了。两个人大晚上没心没肺打闹了一阵,简行严心里清楚,甘小栗只是在用力地证明那些痛苦又一次翻篇了。

  甘小栗带着简行严回到自己住处,路过蔡咏诗家的时候看见蔡咏诗家门窗紧闭,想是屋主人出门“做生意”去了,看到她家没有受到火灾波及,心中很是庆幸。再看他自己住的地方,却因为他出门前忘记将靠露台的窗户关上,他的房间又迎着风,所以房里全是黑灰。一进屋,一股怪味呛得他打了天大一个喷嚏,接着喷嚏又传染给跟在他身后上楼的简行严。

  简行严的眼泪都给熏下来了:“这儿还能住人吗?”

  甘小栗转身去隔壁拍房门,里头也没个人回话,天财和老六他们都参与了救火,火灭了这帮人聚在姓周桥的一头已经喝上了。于是他又带着简行严下楼来,看到房东一家摸着黑在打扫屋子。

  “您家里还好吧?”甘小栗问。

  房东凑近看了一看,说:“我当是谁呢,刚才喊你去救火你也不动,自私鬼要不得!”又说:“你看我家像是没事的样子吗?要是能睡下,我能这会儿摸黑做清洁吗?”

  “那我们楼上怎么办?”

  “你们楼上比起我这里是更差点,这几天你也别住这儿了,等散散味儿再说吧。诶,你后头这个后生看着怪有脸面的,甘小栗你几时攀上的贵人啊?”

  “杯杯您眼力是真的好,这么都看得出!”甘小栗调侃道,拉了简行严就出去了。

  走出来,简行严立刻停下。

  “怎么,你想留下体验生活吗?”

  “我说甘小栗,你这儿不是不能住了吗?这几天,要不住我家去吧?”简行严一只葵花籽般的眼睛里闪着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