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好像生气了。”——《零零一密录》
腕白如霜，转出玉笋纤纤，如初春柳叶，柔中带刚。
指腹在描摹陈年旧伤，动作如此轻柔，却又难以抗拒。凌一甚至觉得那细巧的指节，随着自己的呼吸起伏。
她偏过脸，迅速站起身，匆匆将衣襟合拢，又将其余衣裳套上，道一声去看饭菜好了没，落荒而逃，慌不择路，差点找错房门的位置。
屋外空气骤冷，教她脑子也猛然清醒。
她方才做了些什么？
凌一拍拍脸颊，努力镇定下来，下了楼梯当真去柜台催菜了。
屋内，苏安神色懵然，指尖还留有温香，眼前人却跑不见了。便如小猫钓鱼，尾巴勾到的大胖鱼跳起来呼了一脸，然后蹦回水里了。
留下似羞还恼的情绪，道不明说不清，满腹委屈。
凌一回来的时候，带着两只大食盒。
“大小姐想家了？”取出菜摆到桌上，道道是临安特色。
“还不是为了某人。”
苏安睨之，教本想借此转移话题的凌一面上又浮上红云。
默默吃饭，凌一闷着头不再吭声。
次日一早，空中飘起细雪。凌一呼一口寒气，去成衣铺又买了几件棉衣，这才和大小姐继续出发。
秦州本就在容国之北，温陵则又在秦州域北，因而路上行了两日，越发感到冰冷。好在出发前做足了准备，尚且冻不着。
她们此行目的并不是温陵城池，而是温陵以东的那片山岭。
崇山峻岭，便有异怪传说。关于“九色鹿”之说，当地已经流传了几百年，甚至县志也多有记载。
而凌一她们此刻，已经到了传说的那座山下。
斗指亥，为小雪。
骤冷的空气把地霜托举入云，又变成雪洋洋洒洒落下。
凌一牵着追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上山的路，一旁是细细研究藏宝图的大小姐。
“元元，东西真的在这里吗？”
到了近前，反而不敢确定了。
鹿神山不止一座山头，元元却笃定归龙甲在此山。闲驻副
“大小姐，可知归龙甲何以归龙？”凌一将右脚拔出雪坑，心底默默吐槽北方雪花大如席。
“传说上古有神龙，天地开而飞升。留幼龙，造归龙甲，以归。”
凌一偏头，轻笑几声，“不过我还是喜欢另外一个说法。”
“归龙甲为归龙一族所有，据说归龙族身形庞大，气力盖世，每一人都能以一当十。归龙甲乃是族宝，代代族长继承。”
“上代族长大德，曾助中原抗海外之敌。可惜归龙甲也因此损坏遗失，归龙一族就此隐世。”
“因而世人流传，得归龙甲，可得归龙族。归龙族尚高，附近山头没有比这座更高的了。”
苏安眼中闪过奇异的光，光华流转间谁也不知道她做下什么决定。
岭上寒雪覆，惟雪松挺直。凌一回头看，飘扬的大雪将来往的足迹遮掩，似乎此处没有人来过。
若她不曾看见一路熟悉的记号，恐怕也以为此地只有自己和大小姐。
主上的人，到了。
“元元，能找出具体的位置吗？”
苏安眉间紧皱，她自己倒是无碍，可元元本就身子弱，又在寒天雪地奔走，事了怕是会大病一场。
“传说中，七色鹿居住在四季如春的山谷。”
凌一指着前方，“七色鹿可能不在，不过山谷倒有可能是真的。”
午后放了晴，凌一忽有所感。
“大小姐，天机球递给我。”
接过苏安递过的天机球，凌一将之展开成片，对准了半空中的太阳。
阳光透过天机球，在雪地投射出星星点点。凌一兴奋地捡起枯枝，将星星点点连成来，发现了一幅简陋的山脉图。
“元元！”
苏安在一旁惊呼，而后直接抱上去亲了一口，“元元如此聪慧。”
凌一耳根微热，她查看地上勾勒出的山脉图，定位了山谷的方向，“大小姐，从这处走。”
“居然这么隐秘？”
苏安凑上前看了一眼，“离默不愧是大师，擅弄机关，藏个东西一层又一层的谜面。”
“还好元元在，找到谜底易如反掌。”
“估计归龙甲的真正藏宝地，也就我和元元能找着了。”
苏安笑了两声，阳光洒落她眉梢，明媚张扬。
“也不是。”
凌一小声说道，“有人已先行一步。”
“怎么可能有人比元元更多智？”苏安眨着眼，摆手不信。忽地，她想起了什么，盯着凌一轻哼一声。
当然不会有人比元元更快找到此地，但是她似乎忘记，元元一路一直和她主子通信来着。
“山谷的位置可是刚刚发现，也有人捷足先登？”
苏安很生气，却又有些无可奈何。
“这倒没有，不过其他人总会算出来的。”
她曾见过七色鹿衔月的水墨画，这才借着阳光一试。但是黑龙卫中又不止她一个聪明人，毕竟都是同一个师傅教导出来的。
“那我们就加快速度！”
苏安直接将凌一横抱放上了追风马背，自己也一跃而上。
“区区大雪，还挡不了追风。”
总归是要比人走着要快。
如今得到天机球的人，大半被引到鹿城，少许的聪明人来到此地，又面临正确山脉的选择，最后还有找到山谷的考验。
她就不信，最后还能剩几人？
除了元元的主子。
想到这里，苏安眼里滑过幽暗，更是抱紧了眼前人的腰肢。
晨间才起的大雪，积雪未深。因此追风很快随着苏安的指令，来到一处山洞。
刨蹄甩个鬃毛，追风不耐地盯着眼前山洞。
说是山洞，山缝更多贴切。
别说追分，凌一她们衣裳穿多都进不去。
“应该就是这里。”
凌一掰开大小姐圈住腰肢的手，装作很淡定下了马——倘若她不曾扶着追风。
迎着凌一嗔怒的面容，苏安大声狡辩：“我就是好奇那处怎么这么软！”
她抓过凌一的手放在自己小肚子上，“元元你摸，我就没有。”
凌·有小肚子·一……
怪我四肢不勤咯？
扭头哼了声，倒也没有计较。
她查看了下周围，还没有人迹，想来自己的属下还没有找到此地。不过应该也快了。
凌一想着，不如先带大小姐进去先看看，反正东西她是绝对不可能得到的，先进去瞧瞧，也能让她高兴高兴。
“大小姐，过来。”
她伸手拉过大小姐，自己微凉的手指落在对方掌心，被握紧。
“别闹。”凌一笑着将人拉过来，取下对方身上的毛裘，折好塞进追风背着的侧袋中。“穿得太多进不去。”
狭小的山缝才通人，多穿两件根本挤不进去。
“我帮元元也脱。”
苏安眼神一亮，同样被雪花染凉的手掌滑过凌一下颌，落在脖间的系带上，瞧着凌一偏过脸，薄红如霞，硬是磨蹭了半天才解开。
“追风，别走远。”
进山缝之前，苏安交代了一声。
随后便跟在了凌一后面。
狭小的山缝越往里走，越是漆黑，一点光也不透。凌一紧紧抓住大小姐的手，能听见心跳缓缓趋于一个频率。
两旁的山石冰凉潮湿，越往里，越有种呼吸不过来的感觉。
让人害怕。
凌一自然也怕，人非圣贤，贪生怕死无比正常。
而她想到自己正站在大小姐身前，紊乱的呼吸又一点点恢复平常的节奏，胸腔涌出莫大的勇气，无惧无畏！
还好又过一盏茶的时间，路开始宽广，可以并行两人，且前方透着微光。
凌一这才松开大小姐，后知后觉发现掌心濡湿，满是冷汗。
“一直等元元回头扑我怀里痛哭。”大小姐极其遗憾的说道，“看来戏文里说的果然是假的，美貌的小娘子不一定都胆小。”
“元元这么厉害，我要什么时候才有机会保护元元？”
借着洞外漏进来的光，两人并排走着。
苏安仰起脸，望着凌一的眼中颇为可惜。
凌一扯扯被某人拽住的衣袂，羞恼瞪一眼。
接下来的路十分好走，不一会儿，两人洞中走出，眼前出现一个意料之中的山谷。
倒也没有如春，不过显然比外面暖和多了。
山谷只西边一角有林木，又有溪流经过。谷内没有神花异草，皆和外面花草无二样。只是居然有野鸡野兔，也不知道怎么进来的。
天光从上头倾洒，外面极大的雪花，在山谷顶端飘落，半空便消融。
“元元这身衣裳，和谷中极配。”
先前出发，苏安特地为凌一梳了发，换上当下时兴的青绿衣裳。原先被毛裘遮住风华，此刻薄衣进山谷，谷内未败之花正好相搭。
“大小姐还是先找归龙甲吧！”
拍掉某人欲作祟的手，凌一仔细打量周围。
忽然发现一处十分光坦的岩壁。
“元元总是这般无趣！”苏安装被拍痛，假意呼了呼自己的手臂，却没被眼前人怜取。
再抬头，凌一已经在一处岩壁摸索。
“大小姐，天机球！”
凌一抿着唇，努力克制着欣喜。
“有什么发现？”
苏安走上前，递上天机球。
于是就看见元元将天机球硬怼进一处颜色偏暗的岩壁，整块岩壁忽地发出咔咔声响，往两旁退开，露出一只玄色宝箱。
不是很理解，但大为震撼！
苏安扭头看凌一，见对方眼中暗含赞赏，果然这群搞脑子的，总能莫名其妙惺惺相惜。
凌一不知道身旁大小姐怎么想，伸手打开箱子，里面有两个物件，她从里面先取出了一件几乎薄如蝉翼的甲衣。
“归龙甲，取归龙族神石所铸，色如银白，薄如蝉翼轻如柳，万人一身，刀枪不入……”
凌一几近呓语般念出归龙甲的记载，而后一脸郑重的递给大小姐，“大小姐，摸摸！不想要归龙甲的将军不是好士兵。”
苏安也颇为好奇。
刚拿到手里，忽然听见来时的山洞传来数声脚步，立马将归龙甲塞进了怀里。
而后便看见石洞里接二连三地冒出人来。
正警惕着，对面七八个人齐声声唤了声“首领。”
而后齐刷刷快步走了过来。
“我就说，老三比不上您的速度。”
其中一个瘦猴般的男子大笑说道，被一旁身着玄衣的女子狠狠肘击，然后捂着肚子怪叫，其余几人一并起哄乱笑。
苏安：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元元居然还是首领？”她扭头盯向凌一，眸光沉沉，闪过不知名的危险。
“那可不！哎小豆丁我跟你说啊，我们黑龙卫——哎哟！”刚才开口的人话刚起了头，被人甩了一鞭子，跳脚就要反击，忽然看见自己首领的眼神，默不作声退到了一旁。
“黑龙卫？嗤！”苏安随意甩了甩鞭子。要是她没记错，黑龙卫和金龙卫一明一暗，为皇帝心腹。
“对了首领，归龙甲找到了吗？”
说话的是之前被称作老三的女子。
凌一还未开口，身旁人接了话，“这种传说中的东西怎么可能有！”
她猛然回头，对上大小姐戏谑的目光。
卷翘的睫毛半垂，暗影遮住眸中所思。
凌一忽然觉得心跳又开始紊乱，还带着无法探寻来路的胀痛。
她望着大小姐冰凉的眼眸，仿佛过往温软都是虚妄。
“嘘！”
仿佛有人悄声，贴着耳边制止。
凌一恍然想起初遇那一天，大小姐也是这般冷冽的眉眼。
“没有找到。”凌一莫名感觉喉中艰涩，仿佛几天几夜未饮一滴水。
她转过身，从箱子中取出另外一件东西，是一块上好的玉牌，斗大的“智”雕刻正中，周围绕着“天下第一”几个小字，“可能只是离默大师的一场游戏罢了。”
其他人并没有怀疑其他。
凌一瞧见苏安兴趣盎然看过来，立马扭头避开视线。
“既如此，首领和我们一起回去禀报吧！”
凌一点头。
骤然身后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