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玥從車裏回來時，正看到申丘駡駡咧咧從鬱揚的帳篷裏出來。
“真的去道歉了？”夏玥走過去問。
“……嗯。”申丘移開視綫，却被臉上的表情出賣了內心，倔强不服、憤怒加點委屈，准是在鬱揚那吃了癟。
“走吧，我想洗澡。”夏玥看他這樣有些同情，于是主動先伸出了手。
申丘果然吃這套，馬上喜笑顔開，拉著他往帳篷走：“你準備好洗漱的東西，我先去燒水，弄好了叫你。”
夏玥讓那只暖暖的手小心翼翼牽著，只覺得心底再次柔軟了起來。
淋浴帳搭好了，申丘用瓦斯爐燒了兩大鍋熱水，和山泉混合，兌到合適的溫度往水袋裏灌。
“你進去洗吧，我在外邊幫你拿衣服。”申丘把一個手電筒挂在帳篷裏的挂鈎上，轉頭對夏玥說。
對方點點頭鑽了進去，一件件脫掉衣服，然後叠好遞出來：“嘶……好冷。”
“你把水開開就不冷了，我燒得可熱乎呢。”申丘接過簾子縫隙裏遞出的衣物，眼睛吸在那截雪白的小臂上出不來，甚至想順著那個缺口看進去……
然後就對上了一雙璀璨的眼睛：“不許偷看。”
夏玥把簾子的拉鎖拉上了。
“哦。”申丘趕忙低下頭，裝作認真研究懷裏抱著的換洗衣物，沒想到放在最上面的，竟然是一條烟灰色細紋的棉質四角內褲，天知道申丘用了多大的自製力，才沒做出把臉埋進去的變態舉動。
“阿丘！你們這淋浴帳好高級誒！”六姐拉著小白散步過來，就看到申丘盯著夏玥的衣服一臉色相，“一會兒你們用完了，能不能借我們用用？”
“啊？哦，沒問題。”申丘像個作弊被抓現行的小學生，抬起頭一臉心虛。
“你怎麽不進去一起洗？多省水啊。”小白悄悄問道，但她的音量不算小，估計正在洗澡的夏玥也能聽見。
“我不洗更省水。”申丘一臉你明知故問：“啥時候看我出來玩要洗澡的？”
“哈哈，對哦，新鮮！我們丘丘知道乾淨了。”六姐明白過來，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那你跟這兒當衣架吧，我倆燒水去了。”
目送一對佳人卿卿我我地離開，申丘覺得心裏不是滋味，他長這麽大沒受過這種委屈，以前就算和對象倆人出去也是被服侍著洗澡擦背的那一位，其實兩人一起洗不僅省水，還有很多情趣花樣可以玩兒。尹航就特別會，經常渾身打滿泡泡抱著自己貼貼蹭蹭，滑溜溜的舒服極了，所以每次倆人在淋浴間都能擦槍走火。
“唉……”申丘嘆了口氣抬起頭，盯著夏玥投射到帳篷側壁上的影子發呆。
或許是手電筒光綫折射的原因，那個影子過于瘦削了，除了屁股上稍微有那麽一點肉，整個人單薄得像一副骨架。
申丘想起上次給夏玥拍照片，光是被膚色吸引了注意，後來才意識到夏玥真的很瘦。這人每天中午的午餐吃得也很少，猫食似的，大部分美味最後都進了申丘的肚子。他剛才說自己有心理疾病……會是什麽病呢？他吃的那個藥，會影響食欲嗎？
“我洗完了，還剩一些水，你洗吧。”夏玥濕漉漉的手伸出來，肌膚周圍籠罩著軟綿綿的蒸汽，像一棵含苞待放的玉蘭，美得有些失真。
申丘趕忙把懷裏乾淨的衣物遞過去，心底再次漫起旖旎。
“洗完才可以進帳篷。”夏玥穿好睡衣走出來，用毛巾擦著濕潤的頭髮。
申丘看到夏玥光脚穿拖鞋哆哆嗦嗦的樣子，不捨得讓他在這兒受凍，把自己外套脫下來遞過去：“知道啦，你先回吧，外頭冷。”
“那誰給你拿衣服？”夏玥有點疑惑。
“我搭在裏邊的繩子上就好了啊，你走吧。”申丘指著淋浴帳內部的構造說，那裏不但有個可以搭衣服的繩子，甚至還有一個裝內衣的小網兜，夏玥之前都沒注意。
“那你剛才幹嘛……”在外邊等我？夏玥在心裏嘀咕。
申丘心說我就客氣一下你還真走啊……可見對方已經轉身離開，只好委屈巴巴地獨自鑽進淋浴帳去沖澡。
帳篷裏面還蒸騰著夏玥的沐浴露味道，清爽的檸檬薄荷，申丘扭開水沖身體，抬頭能看到夜空裏明月高懸。今晚不是滿月，也不是那種彎彎的弦月，比一半多一些，又比圓滿少幾分，尷尷尬尬挂在那裏，像在笑他。
這是申丘第二次想著夏玥手沖，沖完熱水早就用光了。
“阿嚏——！”山風一吹，他狠狠地打了個噴嚏。
拉開雙人帳篷鑽進去，再把裏外兩個拉煉拉好，申丘借著挂在帳篷頂端的LED燈去看夏玥，對方已經鑽進睡袋背沖他躺下了。
于是他把自己的睡袋也整理好，抬手關了頭頂的小夜燈，帳篷裏立刻暗了下來。
申丘裹在睡袋裏像條大肉蟲，蛄蛹著往夏玥身後靠。
直到幾乎貼著那人後背的位置才停下來，然後看著夏玥柔軟髮絲裏露出的一小片後脖頸出神。
那皮膚在暗夜裏也白得發亮，申丘忽然覺得自己變成了那種撲火的小蟲，明知萬劫不復，却偏要自投羅網。
他把手從睡袋裏伸出來，想去試試那片皮膚的溫度，想摸摸他是不是真的冰雕玉琢，不然爲什麽如此冷漠，就不能給自己一點機會？
“申丘……”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那點玉肌之前，夏玥終于開了口，聲音冷冷清清的：“不要做我不喜歡的事。”
這人背後長眼睛了嗎？申丘被他一說真的不敢動了，默默把手收回去，重新塞到睡袋裏。
然後翻了個身正面仰躺過來，盯著帳篷頂想心事。
他想起自己上學時讀過的一本小說，書名早就忘了，只隱約記得裏邊提過一個問題：愛是什麽？回答很多，但流傳最廣的是最後那句“想要觸碰却又收回的手”。
十幾歲的申丘當然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那時的他以爲，任何喜歡的東西都會如潮水一般向他奔涌而來，潜意識告訴他：喜歡就要表達，然後願望就會實現。
這或許是申丘感情上第一次經歷挫敗，右手在身側攥成拳頭又鬆開，這種感覺令他不解、憤怒、遺憾與惋惜，讓他夜裏睡不著，抓心撓肝地想，
却又不敢伸手擁抱睡在身旁的那個人。
他似乎一瞬間就理解了那本書裏寫的，
【想要觸碰却又收回的手】
入夜的山裏很冷，申丘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他在淩晨3點迷迷糊糊醒過來，覺得身邊似乎貼著一個人。低頭看過去，夏玥不知何時轉過了身，正低頭往自己懷裏鑽。
大概是凍得吧，申丘想，大大方方伸手把人攬過來抱著，心說這可是你自己凑過來的。
夏玥的身體縮起來的時候小小軟軟的，頭埋在申丘胸口，嘴裏還斷斷續續嘟囔著什麽……
“麗莎……麗莎小姐……”
怎麽還有個女的？申丘覺得自己的耳朵一定是出了問題，麗莎小姐又是誰啊？！
“不是麗莎小姐！是老公……”他沉聲誘導，誰知那人竟然含含糊糊應了一聲。
“……老公……”聲音軟綿綿粘糊糊的。
申丘樂壞了，傻傻應了句“誒。”
然後就因爲這麽兩個含糊的字，開心了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