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不散。
午后的阳光落入斑驳的铁艺围墙。
一个顶着蘑菇头的小男孩坐在绿冠如盖的橡树下, 他抱着膝将自己团成一团，右手漫无目的地在地面上拨画。
身后还有一群与他年龄相仿的孩子，正围着一架表面磨到发亮的企鹅滑梯, 一个接一个轮流玩得开怀。
“请问这里是孤儿院吗？”奶里奶气的声音操着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蘑菇头小男孩闻声抬头，看见围墙栏杆的间隙内正好卡着一颗圆润饱满的脑袋, 而这颗脑袋的主人正扑闪着黑曜石般透亮的眼睛望着他。
这种肉嘟嘟的娃娃, 小男孩只在年画上看过, 一时间看愣了神, 忘了回答他的问题。
年画娃娃歪了歪头，撅着屁股用力把铁艺门推开，走到小男孩面前, “我叫傅小俨，是来加入你们的。”
小男孩依旧只是沉默地望着他, 阳光在他柔顺的齐刘海上投下一圈光环。
嗯, 有点像家里养的那只孟买黑猫，摸上去手感很好。傅小俨心里这样想着, 就又朝他走得近了些，“你叫什么名字？也是孤儿吗？”
小男孩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是孤儿这很明显，可这个叫傅小俨的, 穿着一双锃亮的圆头皮鞋，成套的衬衫、马甲、小西装, 还背着一只有他半人大的牛皮双肩包，俨然一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打扮，实在不像一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孤儿。
“喂, 你是哪里来的小孩儿？”里头廊荫下打盹儿的老师忽然醒来, 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
“老师好。”傅小俨嘴角连忙甜甜一弯, 踱着小碎步走上前。
他嘴角翘翘，声音甜甜地不知道跟老师说了什么，没一会儿，老师就抱起他，带他去见院长了。
于是吃晚饭的时候，小男孩旁边就多了一个圆滚滚的脑袋。
傅小俨本来的位置不在小男孩旁边，是他抱着餐盘挤到小男孩和另一个大一点的男孩中间，扭着屁股愣是把那个大一点的男孩挤走了。
傅小俨盯着自己餐盘里两块油亮亮的红烧肉，举着小筷子酝酿了半天，然后很努力地夹起大的一块放到小男孩碗里。
小男孩有些愣怔地望向他，他嘿嘿一笑，噘起微翘的嘴唇说：“我不喜欢吃饭。”
然后傅小俨就一会儿拨弄拨弄自己碗里的米，一会儿笃笃地盯着小男孩看，等到大家都吃完了，他餐盘里的饭菜都没怎么少。
晚间活动，是一起看动画片。
小男孩不怎么感兴趣，看到一半就自己回了房间。
他们一个班十二个小伙伴，住在一间大屋子里，床铺挨着床铺。
小男孩怀里抱着刚从阅览室借的《十万个为什么》，准备躺倒床上去看一看。
一开灯。
只见他对面床上有一个圆滚滚的身体背对着人墩坐着，正在咔嚓咔嚓地吃什么东西。
傅小俨反应迅猛地将手里的东西一把塞进被窝里，扭过头，扑闪着溜溜的黑眼珠子看向小男孩，“我没有……没有在吃薯片。”
小男孩望着他嘴角沾上的两点薯片渣子，不动声色地坐到自己床上，自顾自地看起书来。
傅小俨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嘴唇上咸咸香香的味道，忍不住从被窝里掏出吃到一半的薯片，“好嘛，我和你一起吃，但你不许告诉李老师，不然她又不给我小红花惹。”
晚上吃完饭，一粒米都不剩的小朋友，李老师都奖励了一朵小红花，可是傅小俨没有，他表面不在乎，其实心里可介意了，他也想要小红花。
可小男孩好像没听到似的，继续盯着手里的书，没有搭理他。
“顾小展！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傅小俨被忽视气鼓鼓地叉着腰。
“嘿嘿，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你的名字吧。”傅小俨昂起圆糯的下巴，“我给了一包辣条给小明，他就告诉我喽。”
“对了，你要不要吃辣条，我还有的。”傅小俨垫着小脚跳下床，从墙边的柜子上抱起他的大书包，跑到顾小展面前，“喏给你，哦我还有这个，脆脆肠，你要吗？”
顾小展抬眸对上他热情的笑容，摇了摇头。
“哼。”傅小俨一屁股坐回自己床上，“你自己不要的哦，那我一个人吃惹。”
然后他就自己一个人像只仓鼠一样咔嚓咔嚓把手里的零食全都消灭了。
入夜，小朋友们都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顾小展紧闭双眼酝酿了很久，还是睡不着，这是他的常态，隔三差五地就会失眠。
他正觉烦闷，忽然听到“咕——咕噜——咕咕——”的声音从对床传来，有点像在吹泡泡。
他们一个屋子十二人的床是分两排摆放的，对面的两张床，床头挨着床头抵在一起，夜深人静，这声音就像在他头顶烧开水一样清晰。
顾小展不胜其烦，终于爬了起来，想看看对面的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只见傅小俨捂着肚子在床上翻来覆去，他一见顾小展起来，眨巴着眼睛委屈兮兮地喃喃：“我……好饿哦。”
顾小展说了句风凉话，“零食吃不饱的，让你不好好吃饭。”
“呜呜我睡不着。”傅小俨像只毛毛虫般扭来扭去，“真的好饿……要被饿喜了……想吃提拉米苏……舒芙蕾……想吃好多好多小蛋糕……”
顾小展见他难受的样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帕包裹的东西递给他。
傅小俨的眼珠一下雪亮，“是小蛋糕吗？”他激动万分地拆开手帕，借着窗外的月光打量了一下，“啊……就是个煮鸡蛋啊。”
“爱吃不吃。”顾小展要把鸡蛋拿回来。
傅小俨一把藏回怀中，“谁说我不吃，我要吃，我要饿喜了呜呜。”
两人用棉被将自己裹成个三角粽子，面对面趴在床头，一个狼吞虎咽地吃鸡蛋，一个默默看着。
突然，窗外闪过一道光，像是手电筒。
顾小展眼疾手快地扯起自己身上的被子，将傅小俨兜头盖住。
门外那道光近了些，在屋内晃了一圈，窗边有轻柔的声音，“让老师看看，哪个小朋友还没有乖乖睡觉啊？”
两人提心吊胆地在棉被里克制地小声喘着气，生怕被发现，可越克制呼吸反而越急促，棉被内的空气有限，很快，顾小展的鼻腔内就充斥着一股奶奶的淡香味，他想，这个小少爷身上的味道可真好闻，一时间有些怔住了神，等到窗外查寝的老师走远，他都还没想起来把被子掀开。
傅小俨不耐烦地一把拽掉棉被，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埋怨说：“顾小展，你要把我闷喜啊！”
顾小展回过神来，瞟了他一眼，“你不想要‘睡觉乖宝宝’的小红花了吗？”
“哦。”傅小俨意识到刚才顾小展用棉被盖住他，是为了保护他不被老师发现，帮他赢得小红花呢，顿觉有些过意不去，用粉嫩的手指戳了戳人肩膀，“那谢谢你哦。”
顾小展转身躺回自己的被窝，盖好棉被，睡起觉来。
傅小俨望着被月亮镀上一层柔光的人，又小声说：“还有谢谢你的鸡蛋。”
“不客气。”顾小展闭着眼努了努嘴，“这鸡蛋本来就是你的。”
“嗯？”傅小俨没有想到，他吃得津津有味的鸡蛋，正是晚餐时自己餐盘里剩下的，顾小展看见了就帮他收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顾小展，你以后叫我哥哥吧，哥哥罩你。”
“呿。”
“那你今年几岁？”
“六岁。”
“好巧，我也是六岁，你生日在几月？”
“十一月。”
“我生日是十月。”傅小俨掰着手指小声嘀咕，“八，九，十，十一……”
顾小展翻开一只眼瞟了瞟头顶的人，“别算了，十一比十大，我才是哥哥。”
“嗯……好像是这样。”傅小俨不悦地扁着嘴，“可是……我想当哥哥嘛。”
“笨蛋，一看就不好好学习。”顾小展小声骂了一句，自顾自地睡起觉来，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
徒留傅小俨独自苦闷着，‘我为什么不是哥哥，我好想当哥哥啊……’
可他仅仅苦闷了半分钟，就又开心地吃起手里剩下一半的鸡蛋。他窸窸窣窣地吃完，“啊呜”打了个哈欠，望着似乎已经入睡的顾小展，对着人头顶的空气嘬了一口。
“mua~晚安，顾小展。”
然后他托着腮，屏住呼吸，静悄悄地等着，满怀期待。
就在他垂头丧气地想要缩回自己的被窝时，对床那个人轻轻地回了一句，“嗯，晚安。”
他兴奋地一下子飞到对面的被窝里。
“你干什么？”顾小展被他吓了一跳，蜷着身子躲到一边。
傅小俨毫不客气地从背后环住他，把脸搭在他的肩窝里，黏黏糊糊说：“我要抱着眯眼熊才能睡着。”
“我又不是你的眯眼熊。”顾小展顶了顶肩膀，想把身上的癞皮狗甩掉。
“没关系，我将就一下。”傅小俨反而搂得更紧了些，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享受地眯上眼，“好暖和啊。”
顾小展挣扎了两下，发现甩不掉，索性放弃了抵抗，也放松地闭上了眼。
——毕竟是真的，好暖和啊。
顾小展本来以为身边挤了个人会更加睡不着，谁知道一夜安眠，睡得很香。
第二天午睡。
傅小俨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本来还想赖到顾小展的床上，可刚坐上床，李老师就进来把傅小俨喊走了。
顾小展紧闭双眼，却一个中午没睡着，他等啊等啊，傅小俨都没有回来。
下午课间活动，顾小展又一个人坐在橡树下发呆。
傅小俨在院长的陪同下从大厅里出来，穿着他来时那一身整齐的小西装，背着那个牛皮大书包。
他跟院长说了两句话，就蹦跳着走到橡树下，在顾小展身边坐下，“你为什么不跟大家一起玩？”
身后那群同龄的小朋友正围着企鹅滑梯追逐打闹，玩得欢快。
顾小展将下巴搭在自己膝盖上，没有言语。
傅小俨歪着脑袋怼到人面前，“是因为你没有朋友吗？”
顾小展淡淡说：“我的朋友都走了。”
“走去哪里？”
“他们的新家。”
“那你没有新家吗？”
顾小展抿了抿唇，双手紧紧环住自己，缩成一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曾经有过新家，后来又没了，现在……他宁愿自己永远没有新家，永远没有朋友，这样就永远没有什么会再离开他。
傅小俨见他不肯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下意识地伸出圆圆的小手，轻轻抚摸着他柔顺黑亮的头顶，比摸他家的孟买黑猫还轻，果然软软的，手感太好了。
“你别难过，我做你的朋友。”傅小俨不开心地噘起嘴，“虽然……我也要走了。”
顾小展偏头看他，“你也有新家了吗？”
“不是，是妈妈和管家叔叔找到我惹。”傅小俨委屈地眨巴着眼睛，“爸爸不管我，妈妈生气不理我，我就是个没人要的孤儿。”
顾小展用艳羡的目光望着他，出言安慰，“你有爸爸有妈妈，不是孤儿。”
“真的吗？”傅小俨再抬头时皎洁的眼白洇上了红晕。
顾小展的声音被穿过橡树枝丫的风吹柔，“你妈妈来接你回家，就是爱你的。”
傅小俨吸溜着鼻子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顾小展，谢谢你安慰我，我开心多惹。”
他眼眶红红地望着顾小展，凑到人面前，伸出两只小手捧起他耷拉的脑袋，“你也要开心，虽然我马上就不能陪你玩了，但我有这个……”他兴奋地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变形金刚模型，“这是我最喜欢的，送给你，还有这个……这个……”
他把书包里的小飞机模型，小火车头……一股脑全倒了出来，“这些都是我最喜欢的玩具，通通送给你。”
顾小展怔怔地望着他，鼻头有些发酸。
“等我回家了，我还可以邀请你去我家玩哦。”傅小俨眼珠亮亮的，“我家有比这里大一万倍的大象滑梯，有荡秋千，有摇摇车，还有好多好多小蛋糕。”
“你家在哪里？”
“我家在京城。”
“小俨，妈妈终于找到你了。”围墙外一个哭成泪人的漂亮阿姨激动地冲进来，一把抱起傅小俨，“你怎么能离家出走呢？妈妈可担心坏了。”
“呜呜妈、妈妈……”
顾小展望着抱头痛哭的母子俩，嘴角露出欣慰的淡笑。
“快跟妈妈回家。”
“好，哦等一下妈妈。”傅小俨抹掉眼泪，在母亲怀里扭过身子，鼻头红红地看向橡树下的小男孩，”顾小展，一定要记得来京城找我玩哦。”
“嗯。”顾小展认真地点了点头。
“一定！一定要来哦，我会等你的。”傅小俨依依不舍地跟他挥手拜拜。
“好。”顾小展也朝他挥手，“记得好好学习，不然会变成笨蛋。”
“嗯嗯。”傅小俨不住地点头，又有些想哭，“我会变得跟你一样聪明，你一定要来找我哦，我们不见不散……”
他奶里奶气的声音渐渐被风吹远。
顾小展望着那圆滚滚的一团直至缩成一个小点，晶亮的眸子闪着坚定的光，小声应道：“不见不散。”
很多年后，那些偶然邂逅的少时玩伴难以被时光幸免。
顾小展或许早就忘了小少爷的模样，也忘了小少爷的名字，但一想起那个相拥而眠的温暖夜晚，他心里的某一块地方，永远、永远地为他温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