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带我去他那个世界吧。”
“为什么？”方铭下意识地问。
意识到小伍听不到，方铭晃了晃暴力狂小子的手，让他帮忙问，不出意外地被无视了。
小伍却自己笑笑给出了一个玩笑般的答案：“他说自己以前的人生是一场噩梦，这次由我来挑战这个hard模式吧。”
方铭虽然不太明白，但小伍的选择其实让他松了一口气——不用见证一场自谋杀，也不用看着正沉浸在幸福中的那个小伍转眼就陷入前途未卜的混乱宇宙，虽然他曾犯下杀死自己的罪，但最有资格审判他的，是小伍自己。
想通此节，心情一放松，方铭的脑子就活跃了起来。
在进入这个世界线之前，他曾经注意到的那个有着微弱引力的世界线，多半就是另一个小伍原本的世界。由于在那个世界线中，小伍是缺位的，因此对并非“原装”的小伍，也形成了一定“需求”。
一定是这样！方铭精神一振，握紧暴力狂小子的手：
“暴……”
他吞下差点出口的称呼，讨好地朝对方笑一笑：“带我们出去吧。”
出来比进去时难度大得多，那条世界线对小伍的引力竟然非常之大，似乎认出了这才是它真正的主人，不肯放人，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拖出引力范围，回到让人眼花缭乱头晕目眩的世界线叠加区域。
方铭从眼角的余光看到，那面移动的墙正在逼近了，他们需要抓紧在世界线叠加态结束之前把小伍送过去。
但这时的磁场比刚才的要乱得多，似乎这样依靠外力的一进一出，扰乱了磁场本身杂乱却相对稳定的状态，原本还算看得清楚的脉络，现在也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方铭心中焦急，注意力更难集中，但宙抓着小伍，静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
他的淡定，感染了方铭，他的心慢慢静了下来，视线也从模糊变得清晰。
“那里！”他发现了隐藏在杂乱背后的那个微弱能量场，仿佛正一眨一眨地感应着小伍。
宙没有浪费时间，跟上次的过程差不多，只是这次引力作用小多了，从小伍身体的角度看，他几乎是硬生生靠着暴力狂小子的拖拽，才没有被压倒性的力道推开。
而此时状态跟个阿飘没什么区别的方铭帮不上忙，只能充当气氛组：
“小子加油，马上就到了。”
“闭嘴！”
“到啦！”方铭恍若没有听到对方的训斥，愉快地宣布。
随着这声欢呼，暴力狂小子猛地将右手上的小伍往前一掷。
“砰！”
小伍几乎是以自由落体的姿势摔在地面，引起周围的惊呼，还好夜幕下，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
“吓我一跳。”近处的人赶紧走远。
而远处却有好心人士礼貌地询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谢谢！”小伍赶紧爬起来，躲到旁边一颗大树旁，一边装作拍打衣物，一边观察着这个新世界。
他们现在所站的位置，是在一条宽阔道路的一旁，道路中间正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道路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形成一道生动的拱门，而拱门的尽头，马路的对面，有一个建筑，亲切的风格和标识让方铭脱口而出：
“警察局？”
暴力狂小子皱了皱眉。
小伍则像是被定身了一样，呆呆地看着前方，一语不发。
方铭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警察局门口，一位中年女人正焦急地发着传单。她的面容憔悴，眉头紧锁，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发丝散落在脸庞，显得有些凌乱。她的衣着朴素，一件深色的衬衫和一条牛仔裤，脚下穿着一双旧旧的布鞋。
她的双手有些颤抖，但她还是执着地将一张张传单发给路过的行人。每当有人接过传单，她就会微微鞠躬表示感激。有时，她会追上前去的路人，试图让他们接下传单，口中小声地解释着什么。
方铭看着小伍突然泛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嘴唇，大致明白了。
正巧有人路过他们，将刚刚收到的传单朝垃圾桶一扔。
小伍走过去捡起来。
传单上，印着她失踪的儿子，年轻的男人阳光灿烂的笑容和熟悉的面容，正是小伍。
小伍朝妈妈的方向跑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转头问暴力狂小子：“等一会儿世界线归位后，我是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被自己杀掉的事情，回收站的事情，现在的事情，甚至……”
小伍停了一下再继续：“我不属于这个世界线的事情。”
暴力狂小子没有说话。
“他真傻，明明还有一个无论他是走运还是倒霉，都珍爱他的人。”
小伍突然打开了话匣子，就好像知道现在说的一切都会随着这次天体影响的结束而烟消云散，他把这个瞬间当成了宇宙时空的树洞。
“我这一路走来，总是非常顺。”这是方铭第二次听到小伍这么说了。
“所以我见到他时，有种奇怪的内疚感，就好像，每一次我选择对的时候，总有一个选择错误的我，在替我承担后果，是我夺走了他的幸福，所以我应该跟他共享我得到的好处。”
“刚才我看到他，其实心里很替他开心，他终于交上好运了吧，那我就更不能在这时候剥夺他好不容易盼到的幸运。”
“你不怪他杀了你？”方铭忍不住问。
暴力狂小子当然不会帮他传话。
小伍看着发传单的妈妈，说：“不过他让妈妈这么伤心，我真想狠狠揍他一顿。”
说到这儿他朝暴力狂小子笑了笑，开玩笑似的说：“哥们，有机会帮我教训教训他。”
暴力狂小子却摇摇头，说：“找不到了。”
小伍进入这个世界线之后，他和他的杀人凶手就像两滴换了位置的水滴汇入了山川河流，再也无法从茫茫宇宙中被找到了。
“这样啊，”小伍夸张地叹口气：“那就只能便宜那小子了，他给妈妈带来的痛苦，就由我来补偿吧。”
正说着，世界开始震动起来，他们知道——
世界线就要归位了。
小伍低头看看暴力狂小子突然加重力道死死按住自己的手，感激地对暴力狂小子说：“哥们，谢谢！对了，替我向回收站的朋友们告别。”
暴力狂小子没看他，却一把粗暴地甩掉了另一只手上牵着的方铭。
正在因为小伍的豁达而感动的方铭冷不丁地被放逐，还来不及抗议，视野中就迅速丢失了两人的踪迹。
“臭小子，你……”方铭大叫着，眼前已经换了个世界。
他瞪着那面快速退去的墙，气呼呼地意识到，暴力狂小子应该是为了专注于将小伍留在那个世界，才甩掉他这个累赘的，而且他的任务其实早在进入那个世界的时候就完成了。
想通是想通了，但方铭还是忍不住抱怨：
“臭小子，过河拆桥，提前打个招呼不行嘛！”
回到现实的方铭，惊喜的发现回收站还是昨天的小镇，这是不是说明今天并没有发生自谋杀？
这让方铭心情好了一些。
他在原地等了很久，他还有好多问题要问暴力狂小子。
然而他等到花儿也谢了，又经历了一番折腾而筋疲力尽的难民们，纷纷无精打采地飘去镇上蹭住宿电视了，一切安静下来之后，方铭才意识到暴力狂小子又偷偷溜了。
“臭小子，一点礼貌都没有，好歹也算并肩作战过的战友。”
“动不动就打人。”
“也不回答人家的问题。”
“对人爱答不理。”
方铭一路列举着暴力狂小子的十宗罪，一路回到了外婆家。
熟门熟路地翻进了围墙，正打算直接上房顶时，看到门口有灯光照射出来，才发现房门竟然开着，留出了50-60厘米宽的缝。
方铭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努力将自己往门缝里挤。
这要是放在现实世界里，轻轻一个手指头就能推开的房门，在这个实时3D打印的世界里，就如钢筋铁泥一般，丝毫不能撼动，结果有点尴尬——
他被卡住了。
方铭简直有点无地自容。
这只在视频软件上刷到过的，小朋友卡在铁门楼梯上求助消防员的剧情，竟然在自己这个1米8以上的成年男性身上上演了！
而更让他绝望的是，自己诋毁诅咒了一路的那个人，这时正坐在门后的沙发上，带着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他。
他索性放弃挣扎，秉持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原则，朝对方笑了笑，打招呼：“你回来怎么不说一声，我在那儿等了你半天。”
暴力狂小子也不回答，继续埋头看他手上的书。
方铭也习惯了，索性也当对方不存在，一边使劲朝里挤，一边搭话：
“小伍后来怎么样了？留下来了吧？”
“你跟我说说嘛？”方铭跟他打商量。“你知道看剧看到最后一分钟被掐断信号的感受吗！”
看到对方完全不为所动，方铭狠狠地指责：
“太没人性了！”
聒噪的声音响在耳边，暴力狂小子目光落在书上，脑海却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刚才的情景。
世界线分离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就被弹开了。
他看到小伍迷茫地站在街头，不知所措。
接着，小伍看到了警局门口那个女人，便朝女人飞奔而去，嘴里大喊着，拼命挥舞着手臂，引起了周围不少人的侧目，而这时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传单的女人也听到骚动抬头看过去。
女人捂住自己的嘴巴，似乎不敢置信。
下一秒，她跌跌撞撞地迎向小伍，把小伍抱进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这是他看到的最后一幕。
不过他不打算告诉正滑稽地挂在门口，还在不停刨根问底的那个白痴。
“他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吗？那他记忆里的过去，会是哪个世界的记忆呢？”
“听那个杀人的小伍的意思，他以为过去的记忆是一场梦，所以他们彼此会带着对方的记忆，在对方的世界里生存下去？”
“你觉得，交换了人生的他们，未来会不一样吗？”方铭问出这个问题之后，有片刻的出神。
拿到了不一样的牌，会走出不一样的人生吗？
方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挤了进去。
他在沙发对面的凳子上小心翼翼地坐下来，深怕一个不小心，就引来一顿毒打，但又忍不住偷瞄对方。
对面的暴力狂好像现在心情还不错，略微有些长的刘海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手里的书。
虽然骂了对方一晚上，但经过小伍一役，方铭已经自动把这个暴力狂小子圈入“好人”的范畴了。
不过是要加上不好相处、性格恶劣、有暴力倾向等形容词。
他之所以对自己特别粗暴，是不是因为某一个世界线的自己欺骗过他？
方铭当然没那么笨直接去问对方，但他决定学小伍，对其他世界的自己的行为也负起责任来，姑且原谅对方对自己的暴力行为。
想到这里，他又好奇地打量着对方手里的书，看清了书名之后他眉毛一挑正要笑，视线被封面上的一个字吸引了，那个字一笔一划写的很工整，也很稚气。
他眯眼看了半天，念出声来：
“宙？”
而对面的人听到这个字，脸色勃然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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