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分。
陆合予轻轻抚摸身旁江路辽的耳朵,对方睡得十分安稳,他心里却七上八下。
昨天中午,他没有睡午觉,哄睡江路辽后,坐在昏暗的客厅等苏佳期过来。
“哥,你怎么不早点让我知道你谈恋爱了?”苏佳期十分着急,她知道现在哥已经不记得愉星哥了,可没想到哥和愉星哥的哥在一起了。
陆合予摸了摸苏佳期的头发,有些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哥!陆风悦,她想拿路辽哥害你!”
陆合予听不懂她的话,“我会小心保护他的。”拿江路辽害自己?
“陆风悦她准备和安羽信联手!哥,不能——你要多加小心!”不能让悲剧重演!
陆合予沉默片刻,忽而笑道:“你说,如果让陆风悦以为自己可以成功得手,到最后却的发现她被所有人背叛,被会不会更让她挫败?”
“眼看胜利唾手可得,成功一步之遥,却被自己的同盟背刺。”陆合予想想就觉得兴奋。
“哥、你要跟安羽信联手?”苏佳期不禁担心,“他会答应你吗?”
“他会。”陆合予笃定地笑了,“好了,你先回去吧,我去给他打个电话。”“好。”
陆合予忘了自己因为什么和安羽信这么久不联系了,但不重要,他太了解对方了。
电话拨通,对方显然十分惊讶欣喜:“阿予!”
“你不想让我死在你手里吗,安羽信?”“阿予!我没有!”
“好,就当你没有,现在有人想让我死,你要把杀死我的机会让给别人吗?”
“我应该做什么?”安羽信在电话那端攥紧了手机,他的阿予还是原谅了他。
“你稍安勿躁,陆风悦会联系你的,就当没接过我的电话将计就计。”
“阿予,我能见你一面吗?”
“你答应她的计划,我们会见面的。”
从安羽信那里,陆合予知道了陆风悦的全部计划:绑走宋文竹,让他以为苏佳期和陆风悦是一起的,威逼利诱使其背叛自己;如果不能骗到对方,就把他关起来,让自己去报警找人,支开自己后绑架江路辽,对他下手。
但现在宋文竹被自己扣住,陆风悦见不到人,恐怕会心中不安,所以陆合予要主动出击。
按照对方的计划,宋文竹大概早上六点回来,陆风悦不是拖沓的性子,一旦他犹豫,她会毫不留情地把人关起来,就和苏佳期一样,毕竟她们是姐妹。
陆合予哼了一声,姐妹?他现在真恨不得把陆风悦全身的血放出来,洗去和自己相同的部分!
自己要在五点钟给陆风悦打电话,询问宋文竹是否回来,随后透露出自己要去报警,让她以为有可乘之机,闯入绑走“江路辽”。
陆合予定了四点半的闹钟,却三点半就醒了,他睡得不踏实就干脆不睡了。
只默默发呆盯着江路辽的脸,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就这样盯着江路辽,盯了十几分钟,他觉得自己要把这副画面印到脑子里,眼前却无端出现另一个场景。
也是这样黑漆漆的夜,自己身边也躺着一个人,是江路辽,但不是现在的他,是小时候的他。
可自己之前没见过江路辽啊,陆合予想不明白。
“陆陆?”眼前的人忽然醒了,江路辽伸手把陆合予揽在怀里,“你怎么了?”
江路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醒了,借着微弱的光看到了陆合予脸上的泪痕,“你哭了?”他急忙拉亮床头灯,仔细查看陆合予的情况。
“陆陆?”江路辽有些心慌,伸手擦去陆合予脸上的泪,把人拉起来抱在怀里安抚,“陆陆,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不,不是梦。”
陆合予想起来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想起来了、全部。
那些被他遗忘的疼痛、创伤,是陈余、张不凡、李明柯、安羽信对他以爱为名的囚笼,他被囚笼上缠绕的荆棘刺得百孔千疮,遍体鳞伤。
他从不畏惧疼痛和苦难。
却承受不住背叛和失去。
可偏偏是现在,他想起来了全部。
陆合予失声痛哭,他推开江路辽紧紧捂住头,“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那些他忘记的背叛,他被安羽信下药送到陈余床上,他因药物失去力气,连抬手都做不到,生理性眼泪流出来,被人贪婪地舔入口腹之中,夸他的眼睛好看、睫毛挺翘。
对方拿出录音告诉他,是他最爱的人要他们伤害他,要让他知道被人侵害的滋味,这样他就不会离开安羽信,会一直依赖他,剪去他尚未丰满的羽翼,让他做一只笼中金丝雀,永远依附旁人的菟丝花。
陆合予难以置信,明明自己已经很爱安羽信了,还不够吗?要把命给他都行,那些被他安抚的夜晚治愈了梦魇,但他却给自己制造了更大的噩梦,更加刺痛的伤害。
杀了我、杀了我,他央求、他哭喊,没有人理会他,他被抛弃在无边的黑暗里。
他分不清自己是谁,一会是陆合予,一会是合予。
小愉哥哥,救救我、救救你的阿予,你救救我!
那个温暖美好的怀抱、毫不吝啬给予自己蜜糖般甜蜜的爱……
他再次感受到了失去安愉星时的难过,那些黑暗的日子因曾见过光明更加痛苦万分。
原本温暖抚摸自己脊背、笨拙擦去眼泪的手,轻柔地揉弄自己的头发、无数次十指相扣的手,变得僵硬、冰冷、毫无血色。陆合予、阿予、合予,他这样呼唤自己,那些炙热的爱,毫无保留地大方给予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想起来一切?
“连你也恨我吗?”陆合予缓缓松开捂住头的双手。
江路辽从方才就用薄被包住了他的身体,紧张地守在他身边,闻言有些怔愣:“陆陆?”
合予笑嘻嘻地道:“对啊,我为什么不能恨你,我早说了,要你离江路辽远一点,可你偏不听我的。”
江路辽被吓得后退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这是陆合予的其他人格。
“连你也恨我!连你都恨我!连我自己都恨我!”
陆合予扑在床上蜷缩着身体,低声喃喃:“没有人爱我、没人爱我,都丢下我一个人走了。”他忽然笑了,“都丢下我!你们都丢下我!你们都不要我了!妈、妈!你带我走吧!带我走吧。”他痴痴地笑了,注视着前方伸出了手,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
“陆陆!”江路辽急忙握住他的手,“陆陆,我在这呢!你还有我!陆陆,我在这呢!”
薄荷香气占据全部鼻息,握住自己的手是温热的。
陆合予愣愣抬眼回望,在看到对方眼中的担忧和心疼后如梦初醒般回神,没有、自己没有被所有人抛下!太好了!得救了、自己得救了!
他像是在沙漠里看到绿洲一样,目光忽而柔软,“是啊,你在呢。”
陆合予闭上眼睛,他明白了为什么合予要现在告诉自己一切。
合予是要自己失控,交出身体的控制权,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刀子插入陆风悦的胸膛。
陆合予在心里谩骂:“你这个自私的讨厌鬼!你霸占我的记忆,又想毁掉我的人生,你这个该死的东西!你该死!”
“你自私自利!小愉哥哥他怎么会喜欢你这样的人!他才不喜欢你这样的人!”
对方嗤之以鼻:难道你就不是我这样的人了吗?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陆合予抬眸对上江路辽满怀关切的眼眸,他有一瞬畏惧,来不及多想强压下心头顾虑,他想亲吻对方的嘴唇,却只敢牵起对方的手亲吻手背,“江江,快五点了,你起床吧。”
“什么意思?”“起床,然后走。”
“走?”江路辽摇摇头:“我不离开你。”
“乖。”陆合予又亲了亲他的手心,笑道:“听我的,你穿上我的衣服,拿着手机装作打电话的样子往外走,你还记得我家的车牌号?”
“记得。”江路辽点点头,忍不住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陆合予自顾道:“佳期会在车上等你,不要害怕,她会保护你的。”
江路辽捏紧了陆合予的手腕,“陆陆,我在问你问题!”
“这是我和我的过去。”陆合予伸手挣开江路辽,抚平他紧皱的眉宇。
“那我呢?”江路辽语气急切,目光紧紧盯着面前明显状况不对的陆合予。
“你不在我的过去,你在我的未来。”陆合予凑近亲了亲他的眼睛,“这是我该自己面对的,等我回来。”
“好,我等你。”江路辽抱住了陆合予,“我等你回来,你答应我,会回来见我。”
“我答应你,但我更……”但我更担心你知道我的过去后,对我退避三舍,我更害怕你抛下我,再也不愿意见我。
陆合予收住话语,抬眼看了看闹钟,“来不及了,江江、江路辽,你记住,再过去和你相处的每一个瞬间,都是我心口的甜。”
他悄然擦去眼角的泪,推着江路辽洗漱穿衣服戴上鸭舌帽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