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庭煦怔怔地盯着他，慢慢收回了手。
元羡吓得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生怕自己的这个动作会惹恼他，怕他看出来自己是在故意躲他。
“阿羡，你到底有什么事儿在瞒着我？”萧庭煦逼问道。
元羡逐渐平静下自己的心情，可是手心里直冒汗，“我......我没什么事情瞒着你......是你太敏感了。”
“我太敏感？”萧庭煦的眉头微蹙，默默地将他打量一番，“你自己瞧瞧你瘦成什么模样了？你居然说我太敏感？你到底是怎么了，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我很担心你。”
元羡抠着手指，别开了脸去，嘴唇紧紧抿着，“我不说，是代表我不想让你知道，为什么一直要问？事无巨细，我什么事情都要与你说清楚吗？”
面对萧庭煦的关心，元羡只能努力推开。
因为，他已经无法承受这一份无微不至的关心，也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照顾。
他的关心和照顾对于现在的元羡来说，实在是来得太迟了。
之前那段日子，他那样盼望萧庭煦赶紧来，怎么不见他来呢？
如今不需要他了，他却来了。
怎么不叫人恼火呢？
“阿羡，我不想跟你吵。”萧庭煦满脸心疼，耐着性子道，“你有什么事儿，好好跟我说，行吗？”
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元羡沉默下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鼻间只闻得到一股浓重且又苦涩的药味。
他闻得脑袋发晕，又或许是现在太过于紧张，所以紧张到脑袋发晕。
“你没事儿的话，就回去休息吧，我累了。”元羡下起了逐客令。
“你这是在赶我走？”萧庭煦疑惑道。
如果再不赶他走，元羡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他，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才能不漏破绽。
“随你，爱走不走。”说着，元羡侧躺下了，背对着他。
他实在是累得很，不仅仅是因为身体支撑不住。还因为，跟他言语拉扯之间太累。
事情本不该变成这样，因为萧庭煦确实是在关心他。
之前日日盼着他能来看他，现在他倒是来了，自己却把他推开，这算什么呢？
是自己太矫情了吗？
还是说，萧庭煦的关心确实来得太迟了？
萧庭煦并没有离开，而是俯身下来，凑到他耳边，呼吸沉沉，“阿羡，我不想你有事瞒着我。”
元羡本想推开他，但是想起他身上有伤，又只能作罢，“我真的没事儿瞒你，是你想太多了。”
“那你这几日，为何没来看我？你的气色，又怎么会这么差？”萧庭煦步步紧逼。
“没空看你是因为最近事务繁忙，我的气色差也是因为事务繁忙，所以累的。你若是有闲心在这儿逼问我，不如赶紧去文华殿处理那一桌子的奏折。”
见他如此执拗，萧庭煦钳住他的脸颊，让他看着自己，“你放心，折子我会去看，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我也会去查清楚。”
话音一落，萧庭煦便吻住了他。
元羡才喝了药不久，口中自然是一股苦涩的味道。
他却来不及将他推开，便被他用温热的舌头扫荡了一遍口中各处。
太久没有感受到他的吻，元羡一时之间居然有些恍惚。
他闭上眼睛，没有回应他的吻，也没有将他推开。
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倒是惹得萧庭煦怒气上头。
他把他松开，眼底笼上一层悲伤，“你真的不在意吗？还是在生我的气？”
元羡闷闷地不说话，因为他现在气喘吁吁，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被吸食殆尽了。
萧庭煦眉头紧锁，脸上的表情冷得不行。
他松开他，起了身，“好，我走就是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元羡松了口气。
看这架势，萧庭煦应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来了。
方才将他死死包围住的，专属于萧庭煦的气息逐渐消散开。
取而代之的，还是一股药味。
他皱眉，发现这种味道闻久了，还真是让人的脑袋变得昏昏沉沉的了。
元羡唤来小洛点了熏香，这才觉得气味好闻了些。
——
就这样在床上躺了好些天之后，某日，天终 于放晴了。
元羡瞧着天气不错，觉得可以出去走走。
午后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元羡从寝殿出去，往御花园中去。
其实，相比起御花园，他更想去将军府看看红枫。
前些日子就想着，趁机会出去看看。
不过转头想想，萧庭煦大概是不会同意的。
因为就连自己去御花园，他都让一大群人跟在他身后。
元羡厉声让他们都回去，可是一众宫女太监和侍卫都无动于衷，说是只听命于摄政王。
没办法，元羡只能由小洛搀扶着，继续往御花园中去，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一群人。
今日这么好的天气，实属难得。
所以他也不可能因为被这么多人跟着，便掉头回去。
去到御花园中，元羡远远地便看见傅晟和申霓裳迎面走来。
元羡并没有和他们打招呼的打算，于是任由小洛搀扶着他往湖边亭中去。
傅晟却并不打算视而不见，转头对申霓裳说让她先走，而他自己抬脚往湖边亭中去。
元羡才坐下，便瞧见傅晟往他这边来了。
这下，是不能当做视而不见了。
“微臣参见陛下。”傅晟行礼。
“有事儿吗？”元羡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
闻声，傅晟抬眼，目光在元羡的侧脸盘旋打量，“好些日子没见，陛下看起来，气色差了很多，人也瘦了一大圈。”
要不是因为傅晟过于了解他，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瘦得不成样子的人是元羡。
纵然是从小长大，相伴这么多年，傅晟都有点儿不敢认。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使得他的精气神格外差。
从前明亮的眼眸，也不似那般闪亮。
疲惫的面容上，仿佛再难露出一个笑容。
他微蹙的眉头，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郁郁寡欢、闷闷不乐。
眼底的悲伤凝结成霜，散也散不开似的。
“方才你夫人还站在那儿，现在这样来关心朕，似乎不妥吧？”元羡斜着身子倚在美人靠上，微微眯着眼睛去看平静到毫无波澜的湖面。
傅晟往申霓裳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后不紧不慢地说道，“微臣已经请辞，从今往后，会与夫人回归田园。”
“你说什么？”
元羡的心脏像是被谁狠狠重击了一下，随后，酸涩蔓延，不禁让他的眼眶有些发酸湿润。
“微臣......微臣想谢谢陛下的不杀之恩。”傅晟察觉到元羡神情上的波动，眼尾不自觉微微泛红 ，“微臣与煜王谋划之事，陛下皆已查清，却还留着微臣一命，已是陛下宽宏大量。”
元羡慢慢将视线拉回，缓缓落到他身上，嗫嚅着苍白的嘴唇，尽量压着哭腔，问，“你也要走？”
当时萧庭煦在养伤，所以煜王谋反一事，自然是由他负责。
对于傅晟，他确实没有要动的意思，或许是因为有从前的情分在，又或许是因为他是尚书之子， 轻易也是动不得。
只是没想到，留下了他，他却要走。
那自己所做的那些，难不成，真成了对他的宽宏大量？
这算不算是一个笑话呢？
“陛下，摄政王已经应允。”傅晟说道。
“你是......方才去说的？”
“三日前。”傅晟平静地回答道。
闻言，元羡再也忍不住眼眶中的热泪，滚烫的泪水滑落下来，吧嗒吧嗒地落在了地上。
从今往后，能陪他说话的人，真的不会再有了。
他们一一离去，像是这京都城中，再也没有他们值得留恋的东西。
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元羡倍感伤心。
可是，自己又怎么强留得下他呢？
如今他们之间，什么关系都不是。
到底为什么呢？
他实在想不明白。
难道是因为一开始，他就弄丢了那一枚玉石坠子的缘故吗？
从那以后，他的心里，就逐渐没了傅晟。
可是现在，又为何要哭泣？
是难过吗？
为他的离别感到不舍吗？
他缓缓站了起来，哽咽道，“我能最后抱你一次吗？”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弹似的，在傅晟的耳朵里 爆炸开来。
他愣了愣，才略显木讷地张开双臂。
元羡扑进他怀里，感受着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和温暖。
他哭得全身一抽一抽地颤抖，哭得声音嘶哑。
他攥着傅晟的衣袍，任由他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这或许是最后一面了，元羡想。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寒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来年桃花开。
他不清楚、不了解的事情有很多。
但是目前，他唯一笃定的一件事情就是，这是他与傅晟的最后一面了。
以后，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一旁的宫女太监早就背过了身去，元羡却压根不在乎他们是怎么样的。
在这一刻，他只想感受傅晟的温暖。
尽管，傅晟从始至终都没有属于过他。
“陛下？陛下为何哭得这样伤心？”傅晟问。
元羡靠在他的肩头，哭得完全答不上话。
难道，他不该这样伤心吗？
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自己而去，为何会不伤心呢？
他原本以为，该在的人都会在。
可如今，他身陷泥潭，连施以援手的人，都没有了。
他不知道自己抱着他多久，只是感觉到哭得身上没了力气，身上有些发软，这才松开傅晟，重新坐下。
他抬手擦眼泪，哭得眼睛红肿。
傅晟向他行礼，示意告退。
元羡张了张口，终究是没再叫出他的名字。
如果这是最后一面的话，应该也不算有遗憾了吧。
元羡坐在亭中很久，阳光虽然和煦，这会儿却起了风了。
小洛慢慢走上前来，“陛下，起风了，回去吗？”
“嗯。”元羡起身。
小洛上前去搀扶住他，看着他眼圈红肿的样子，又注意到他苍白的嘴唇，问，“陛下，需要请太医吗？”
“不必了。”元羡的视线没有聚焦，整个人看起来失魂落魄，“这些时日，傅侍郎有没有来过？”
“三日前，傅侍郎来过。”小洛回答道。
“怎么他没进来？”
“傅侍郎只是站在门外，并没有进去，他让奴婢不要进去向您通禀。”
寒风乍起，元羡捂嘴咳嗽，摊开手之后，手心中有一团醒目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