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他不再去管这个社会因为【降低智能】计划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而是点开了一个加密通道，朝着对面的人发送了一条消息。
【回来吗？】
楼西尘有些焦急地等待着。
但是面上并没有表情。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慌乱。云星越所做的事，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绝对不会没有一点危险。而有一点最能够让他冷静的是, 这个社会当中, 绝对不会允许杀人。
不止是井井有条的公民不会杀人, 作为社会秩序的管理者的执法者也不会杀人, 掌控着整个社会秩序的智能更加不会杀人。
在这个国度的法律当中，最深重的律法也不会是剥夺人的生命。这是现在唯一能够令楼西尘感到抚慰的。
所以, 即使云星越被发现、被逮捕、甚至是消失了，也一定仍然完好地活在这个社会的某个角落。
而他也一定能够将云星越找回来。
然而这一晚云星越真的没有回来。通讯界面仍然只有一行孤零零的【回来吗】, 到了清晨的时候, 阳光便仍然照常升起了。
*
今天家里的小孩子没有出现。
楼西尘今日也没有要照顾小孩子同他打招呼的心思, 甚至没有吃早餐, 便推开别墅的门来到了外面。
早晨是机械管家W1在庄园内打理花草的时间，楼西尘出门的时候对方正站在花坛旁边, 手里拿着一把浇水装置。
看见楼西尘出门，他缓慢地转过了身，有些磕巴地朝着楼西尘问好：
“七六——四一——先生，早上——好。”
楼西尘微微皱眉, 朝着机械管家W1看过去。
W1的脸上慢慢扬起一个尽量礼貌的微笑。
楼西尘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探究更多, 朝着W1点了下头，继续朝着庄园外走去。
今天是工作日, 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工作日的正常进行。悬浮大巴也如约到达了等候点，楼西尘走上去之后发现大巴上面只有一个新邻居。
就是那个和他一样来自于十二等区，因为匹配的缘故有幸入住中央区的女人。
同往常一样, 楼西尘朝对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对方也同样微微点头。
楼西尘走到了最角落的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他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
楼西尘向来并不是什么有强烈道德约束感的人，或者说在末世当中生存了那么多年，他已经完全没有什么道德感的需要了。但是他并非在末日待久了就对混乱和争斗习以为常，他仍然渴慕于平静的生活。所以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会尽量让自己遵守这里的秩序，避免打破这种无法轻易恢复的平静。
当然，如果这份平静是假的，尽管再渴求，他也宁愿不要。
在意的人被从自己身边带走，那么就算是毁掉更多人在意的东西，比如这个所有人赖以生存的国度，他也一定会将他带回自己身边。
——他当然会去找到云星越，不过他并不是莽夫。
他相信云星越不会在消失之前不给自己留下些什么，也相信他的【降低智能】计划不会没有任何影响。只要找到了这些，那么他就找到了寻回云星越的线索。
七点一刻之前楼西尘来到了宣誓广场。透过悬浮车的窗户往外看的时候，他发现今日来宣誓的公民人数明显不对。
只有原本人数的五分之一。
楼西尘微微皱眉，走下悬浮车来到了广场当中。
同他自己是因为匹配到中央区的精英于是重新分配了工作不同，一般在八星区工作的公民，也都是居住在八星区的。所以就连他一个居住在中央区的人都已经到了，八星区本区的公民怎么也不可能迟到那么多吧？
楼西尘意识到，已经执行了的【降低智能】计划，并不是什么影响都没有的。
他走到了人群中央，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视着周围的人。
他们都穿着一样的白色连衣衣服，瞧起来都并没有什么想要互相交谈的欲望。正前方是一座威严的雕像，所有公民微微仰着头看着它。
七点一刻的时钟敲响。
开始宣誓了。
所有人都严肃站立着，声音整齐划一。楼西尘并没有如同往常那样认真宣誓，而是光明正大地在其余公民宣誓的时候走动起来。
他穿梭在队列整齐的正在宣誓的公民之间，甚至从他们面前近距离地经过，认真宣誓着的公民没有人看他一眼。楼西尘甚至还装作不经意踩了一下其中一个人的脚，对方仍然俨然不动。
楼西尘看他们朝向同一个地点的目光、如出一辙的崇敬表情，在他们当中看到了一些面熟的脸。
他一时间有些错乱，直到突然想到什么，记起了在自由城当中云星越给自己看过的自己工作的八星区域的八等区内，所有被拉入自由城后死亡的执行者对应现实社会的名单。
难怪他会觉得眼熟。
现在站在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是楼西尘为了探查在自由城当中死亡之后现实社会中性格的变化而刻意接触过的公民。
那一份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名单，已经将现在正在这里宣誓的所有公民都包括在内了。
换言之，此刻站在这个宣誓广场上的所有公民，都是被拉入自由城、并且在自由城内已经死亡过的执行者。
楼西尘感觉一股寒意从脚下踩着的地面升起，沿着脊椎一路攀爬到了头顶。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
楼西尘甚至没有等待这场每日都必须进行的庄严宣誓进行完毕，就提前离开了这个宣誓广场。但是现在并没有人会注意他、举报他、吸引来执法者逮捕他，他步履匆匆地进入了自己每日的工作地点。
他并非是中央区的公民，手中没有现实社会中的任何权限。
但是因为工作所需，他想要调查一些东西也并非难事。
因为楼西尘是提前进来，外面每日宣誓还要差一点时间才能结束，往日他工作的这栋白色蛋壳一样的建筑当中并没有公民，显得有些空荡荡。
脚步落在光可鉴人的白色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响。他径直进入了建筑中央的中枢控制的地方。
那是一整面墙壁的数据流，三面环绕着虚拟屏幕，一层叠着一层；靠近墙壁的地方延伸出来一个长方形的台子，上面遍布着悬空的虚拟按钮。
这间控制室并没有人守卫。属于公民的工作还没有开始，因而现在这里是由智能来控制和运行的。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流飞速运行，楼西尘尴尬地发现，自己对于这些东西看都看不懂，又谈何使用。
他想到什么，点开自己的公民终端。
一道声音从他的终端内响起：
【智能Y为您服务。】
楼西尘说道：“帮我从这些数据当中查询一下，今天八等区所有公民的外出情况。”
白色墙壁上的杂乱数据流停滞了一下，而后被操控着散开到两边，其中一道命令被调取出来。楼西尘看到这道被智能Y调取出来的命令密钥打开了其中一个数据端口，成功调出了八等区内所有公民的休眠仓开启情况。
楼西尘这才发现，原来之所以今日八星区的街道上几乎不见几位公民，就连宣誓都只有不到五分之一的人，是因为其余的所有人，都被困在休眠仓中无法出来了。
楼西尘本身并非是属于八星区的公民，对于休眠仓的开启状况并不清楚，于是让智能Y同样为自己调出了一份说明文件看起来。八星区的休眠仓要比十二等区逼仄的小“鸟笼”好一些，空间比十二等区的简介卧室更大，并且外表是白色的蛋壳状，所以被叫做“休眠仓”。
每位公民被规定了晚上几点之前需要上床休息，公民休息之后的休眠仓会成为关闭状态，直到第二天早上会根据公民调定的时间提醒公民应该起床准备这一天的工作。
而重要的点在于，所有休眠仓的开启和关闭，都需要权限，也就是由智能控制。
八星区不像是中央区，每个中央区公民所居住的房子的权限本身便能够归于这位公民来管辖，因为只有中央区的公民能够拥有管理这个国度运行的权限和数据。八星区居民数量以亿计数，所有公民的休眠仓的开启都是同一个命令，当这个命令发生了故障，那么所有的公民都无法让自己的休眠仓打开。
原来【降低智能】计划在这个方面也造成了影响。
这并不是一个很小的事，因为有超过五分之四的公民都无法从自己的休眠仓中出来，也就无法进行工作。不能顺利地进行工作，意味着整个社会的运转会停滞。
楼西尘可对于造成了这样的后果没有一点抱歉，反而是有另一种疑惑冲进了他的脑海：
——负责公民休眠仓开闭的指令出现错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为什么其余的五分之一的公民能够从休眠仓中出来？
除非是，他们的休眠仓开闭指令，已经同其余公民的休眠仓指令分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