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枝桠在这个夏季长势喜人，高度已超过了往年。入秋之后，树顶的那些叶片渐渐褪去了绿色的外衣，黄绿相间成了这个校园的一抹亮色。
不远处的树上落了两只小雀，紧闭的窗户阻隔了外界的声音，只能看见那个两只小家伙无声地歪头歪脑，你啄我一下，我咬你一下，好不快乐。
齐乐洋背在后背的手还停留在蝴蝶骨的位置，讲台上的人早已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收回手，转身朝后面看了一圈，发现萧衍就坐在自己的斜后方，但中间隔了一条空荡荡的过道。
萧衍撑着头，眼皮微微下垂，纤长的睫毛遮挡住了他的眸子，手臂抹去了他的下颌线，耳朵也被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给掩藏起来了，从缝隙中还能看见有些泛红的耳廓。
齐乐洋看得有些入神。
宋玲看了眼花名册，念道：“下一个，齐乐洋。”
突然被点名的齐乐洋猛地转回了身，转身时不小心带动了身下的椅子拖动地面，在声音不大的教室发出“嗞——”的一声，瞬间收获了大半个教室的目光。
宋玲打趣道：“这位同学见到新同学有一点兴奋啊，来，大家给他点掌声。”
教室里一瞬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冯凡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齐乐洋，鼓掌的力度和速度可以说是所有人里最卖力的，卖力到面部表情都皱了起来。
齐乐洋也不觉得尴尬，气定神闲地上了台，他偷偷用余光看了一眼萧衍，发现对方也在看他，便从容不迫地开始介绍自己，从姓名到年龄，从兴趣爱好到擅长的事情，足足花了三分钟才讲完所有，他讲完后微微倾身道谢下台，这一系列动作几乎是一气呵成。
冯凡龙做着鼓掌的动作，惊讶地看着向他走来的齐乐洋，一边摇头一边感叹：“牛啊。”
待齐乐洋回了位置，他才凑过去问齐乐洋：“你刚刚那一段，准备了多久？”
齐乐洋不解：“准备什么？”
“就自我介绍啊，那么长一段，你是不是提前背过的？”
齐乐洋白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人家上去就简单说了个名字，最多带个爱好，你倒好，从小到大的事说了个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征婚呢，那么长，家底都快抖完了。”
齐乐洋听到“征婚”二字，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他原本也是打算说一下自己的名字，再说一下自己的爱好，比如篮球之类的，但当他站在台上看到了正看着他的萧衍，不知怎么的，就多说了一些。
他自己也有些惊讶，后面所讲的内容也完全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所有同学介绍完后，宋玲才重回讲台：“现在同学们都算是打了个照面，那接下来的两年大家就好好相处......”
官方的结束语说完，下课铃声也刚好响起。
“那我们先就到这里，你们也休息一下。”
几乎是话音刚落，冯凡龙就似一阵风冲出了教室，奔向厕所。
齐乐洋偷偷拿出手机准备给冯凡龙发消息，想问他怎么样了，却被去而复返的宋玲吓了一跳，他匆匆收起手机，假装在看窗外，以掩盖眼神中的心虚。
见到老师就下意识收起手机这个行为已算得上是条件反射，只要还在学生时代，不论是在校内还是在校外，他的第一反应都是，藏起来。
宋玲站在教室门口，点了几个同学的名字，让他们去高一教学楼的地下室领取教材。
齐乐洋和萧衍就在其中。
京市一中是老字号的名校，但占地面积并不大，学校统共只有四栋教学楼，每个年级的教学楼都分隔在不同的位置，进校门最近的一栋是高一教学楼，校区最里面，环境最安静的是高三的，而他们高二恰好被卡在了中间。
幸好教学楼之间并不远，几个人也足够一次性将教材抱回教室。
可到了他们才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地下室摆放了十来张桌子，每个桌子上都放了指示牌，指示哪一个科目的在此领取。
齐乐洋在心里感叹，好家伙，就他们这几个人这不得来个两三趟。
齐乐洋历尽千辛万苦抱着一摞书走出了地下室，他小心翼翼地，生怕被粘黏在地面上地黄色封纸给绊倒。
萧衍看着齐乐洋走出去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己前面还有几个人，心里有些着急，但也不好催促。
等他领到了书，已经是2分钟之后，他有些沮丧，心想齐乐洋这会儿应该已经到教室了吧。
他叹了口气，朝门口走去，却看见了抱着书在朝地下室里张望的齐乐洋。
俩人的视线相撞，齐乐洋突然对他笑了一下，他心跳漏了一拍，绷紧身子走向齐乐洋。
“你要自信一些。”萧衍在心里暗自打气。
于是他也给齐乐洋回了个笑。
“和陌生人开口/交谈没什么可怕的，只要主动开一次口，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很难了，陌生人给你的善意会使你有莫名的成就感，也会使你信心大增。所以多去尝试，不要害怕。”
他暗地里深吸一口气，走到齐乐洋的身旁，主动打了声招呼：“嗨。”
齐乐洋没有回应，反而是抱怨他：“你怎么这么慢，我等你好久了。”
这熟稔的话语让萧衍生出一种他和齐乐洋早已认识很多年的错觉。
“多去尝试，别害怕。”萧衍又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而后回答了齐乐洋的话：“前面人有些多，就等了一会。”
齐乐洋走在他的左侧，目视着前方。萧衍侧脸看向他，看到他有些遮眼的头发，忽然想起，距离上次见到齐乐洋已经是4个月之前的事了。
经历了一个漫长的暑假，齐乐洋好像黑了些，他抱着书的手臂肌肉线条比从前见到的更漂亮了。
“萧衍。”齐乐洋侧过头来，发现对方正盯着他看。
“嗯？”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我觉得你好眼熟。”
萧衍在脑海里搜寻了毕生所学的社交话语，他想告诉齐乐洋他们见过很多次，但最后只是干巴巴地回了句：“我也是京湘中学的。”
齐乐洋突然停住：“怪不得我觉得这么眼熟，以前在京湘我们应该见过”
“对了，今天在楼梯口谢谢你啊。”
萧衍抿嘴笑了：“没事。”
“今天下午我请你吃饭吧，感谢一下你。”
“不用。”
“那怎么行，而且我觉得我们俩特别有缘，我看你真的很眼熟，给我的感觉也很熟悉，请你吃次饭也不是大事，你就去呗。”
齐乐洋这个“呗”字很轻，多少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像片落在心头的小羽毛，挠得人心痒痒的。但想了想今天早晨宋南乔给他打了电话，萧衍还是拒绝了齐乐洋，他告诉齐乐洋今晚要去亲戚家吃饭。
齐乐洋思考了一会儿，说：“那明天吧，明天中午怎么样？”
萧衍思考了一下，点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
回了教室，他们几人又去搬了一趟才算把所有的教材都领了回来。
齐乐洋喘着气回到了座位上，已经释放完的冯凡龙问：“你怎么不叫我一起去搬呢？”
齐乐洋喝了口水：“把你从厕所拉起来去搬？”
冯凡龙：“也对，忘记我在拉肚子了。”
“......”
-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并不需要上课，学生领取完教材后就可以回家或是回宿舍休息。
萧衍出了校门，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
他今晚得去母亲家为弟弟庆生，其实他并非是必须去的，但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每次都要把他叫去，然后把好好的生日搞得一团糟。
公交车站距离学校大门只有400米远，站台有很多学生在等车，他在站台站了很久，想等这一波上车的学生都走了再寻觅下一辆空间稍微空些的车。
到母亲家其实还可以乘坐地铁，但他更喜欢公交，速度慢、空间小、可以坐在窗边看外面各色各样的景色，也可以看川流不息的车辆，这些都是他喜欢的。因为只有在那时候，他才能感到这个世界的真实，感到原来自己也是有烟火气息的人。
齐乐洋今天是自己骑车来的，他去车棚取了车，刚出校门就看到了站在公交车站的萧衍。
萧衍虽然不怎么爱说话，时常垂眸不看别人的眼睛，但他的站姿永远都很笔挺，也带有少年人没有的气场。
总裁，齐乐洋脑海里突然浮现了这么一个词。
不爱说话，不看人时低沉，看人时眼神犀利，气场非凡，这可不就是总裁文里对那些霸总的描写嘛。
齐乐洋甩了甩头，把这奇怪的设定甩出了脑海，骑着车去了公交站。
入秋之后，太阳总比夏季落得早一些，黄昏也来得早一些。
傍晚，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半隐半现在高楼之中，流云被添了一笔橙红，暮色夕阳落在了过往的行人身上。
就在这时，齐乐洋出现在了萧衍的面前。
少年郎扶着自行车把手，左脚沾地，右脚踩在踏板上，他的身后是大片的晚霞和急促的车鸣，他扬头唤他，拨动了清脆的车铃。
“萧衍，在等车？”
“嗯。”萧衍点头“你......回家？”问完萧衍咬了下舌头，他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
“嗯，你是去亲戚家吗？”说完齐乐洋拍了拍自行车后座：“要不要我送你。”
萧衍笑了，说：“不用，我去的地方比较远。”
齐乐洋想再说些什么，回头却看到远处向他驶来的公交车，“你的公交来了，那我先走了哈。”
“嗯，再见。”
齐乐洋骑车走远了，萧衍目光追随着远去的少年郎，他拿出手机，点开相机，对准正在骑车的齐乐洋，放大焦距后按下了拍摄键，晚霞与少年郎一同被他藏在了手里的相册里。
忽然，少年郎把车停在路边，回头看向萧衍，他举起双手放在嘴边当作喇叭，大喊道：“萧衍，明-天-见。”随后挥挥手，骑上车随着晚霞远去。
萧衍愣了神，那片愈来愈红的落霞如同一件被风吹起的披风挂在少年郎削瘦的肩上。
那一刻，他觉得一直埋在心底的那颗种子突然接收到了渴望已久的养分。
于是破土而出，肆意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