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这天，海市迎来了夏季的第一场雨。雨势不大，却恰好压制了春夏交接时骤然攀升的气温。
贺易顶着一头微湿的头发步履匆匆地踏进了办公室，他拍拍肩上残留的雨水，从桌子上抽了张纸巾擦拭被雨水打湿的眼镜，边擦边说：“这叫什么事儿啊，我带伞的时候不下，今天刚好没带伞就下了。”
萧衍闻声，掀起眼皮瞥了一眼窗户，想看看这雨究竟有多大，却只瞧见玻璃上蒙上的一层水雾，外头的情况都被这层水雾给隔绝了，只能堪堪听见雨滴落在玻璃上微小的“啪嗒”声。
他收回视线，问正在换衣服的贺易：“雨大吗？”
“不大，就是风吹得雨都往脸上打。”贺易穿好白大褂，将自己的外套挂进了办公室的衣柜内。他关上柜门，见萧衍仍坐在位置上，便又问道：“你还不下班？”
“就下。”萧衍站起身来，边解扣子边把右手边的交接表递给贺易，“明天开始我休三天年假。”
贺易停下手里签字的动作，抬起头问：“休假？干嘛去？约会？”
萧衍没理会他的玩笑话，只一本正经地解释：“回趟京市，过两天我妈生日，她打了几个电话来，让我回家。”
“你妈妈.....”贺易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停顿了一下，转而换了个话题：“哎不说那些事，你回来给咱科室带点烤鸭呗。”
也不知道贺意为何对烤鸭如此执着，只要萧衍回家，他总是逮着机会让萧衍从一千多公里外的京市带回来。
萧衍曾问过贺意有这么好吃吗？那时的贺意只是傻乐着说好吃。
后来萧衍才明白，其实就是没办法随时吃到，所以思念。就像没办法每日都见到的人一样。
萧衍点点头，从衣柜的最下方拿了把雨伞，准备离开。
身后的贺易忽然叫住了他：“你们今晚是不是要去聚餐？”
“嗯。”
贺易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萧医生，玩开心点啊。”
萧衍笑笑，全当是在回答他，“对了，7床要多注意一下，注意事项我都写在交接表上了。”
贺易摆摆手：“知道了，你快去吧。”
每个季度月末聚餐是海市中心医院的传统项目，各科室各自安排聚餐地点和项目，做好班次的交接，确保在不影响病人的情况下，进行放松的娱乐活动。
而前几个月的一起连环追尾事故导致骨科特别忙碌，整个科室每天都跟打仗似的，直到最近才稍好一些。叶主任当即就决定将这次的聚餐时间提前，让大伙儿都放松放松。
萧衍站在医院门口，下雨时的天空是一块灰蒙蒙的幕布，风刮来使得树叶簌簌作响。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许多人被困在了医院门口，或是望着雨丝发呆，又或是打电话让人来接，也有直接冒雨奔跑的。
萧衍定定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回神后撑开伞，正准备往停车场走去时，身旁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萧医生，你下班了？这下雨天我也没带伞能稍我一程吗？”
萧衍脊背微微紧绷，而后放松，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身侧的女人：“抱歉，今天不方便。”
虽是被拒绝了，女人却很快地说道：“今天不方便，那是明天方便的意思吗？”
许是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有歧义，很容易让人误会，萧衍抿了抿嘴唇又重新说道：“宁奕，我们之间的关系只会是医生与患者的关系，其他的......你就不要再想了。”
显然是没料到萧衍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宁奕有些愣怔，等她再度回过神来，萧衍已经撑伞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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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的地点定在临海的一家海鲜酒楼二楼的包厢内，酒楼的价格不便宜。
海市中心医院作为海市最大的私立医院，对于员工所发放的福利也是极好的，今年第一季度的聚餐骨科没有抽出时间来，于是所划的聚餐资金累计到了第二个季度，这一笔钱可不小。
萧衍跟着导航开车到了酒楼门口，他找了个车位泊好车，却没有立马下去。
不远处的酒楼门口站了一个穿黑色上衣的年轻人，年轻人时不时看一眼手机，神色有些焦急，像是在等待着谁的回信。
突然，年轻人接了个电话，没过多久，他的身前就停了辆车。
年轻人人打开车门，在坐进车厢前忽然朝萧衍这方投来了视线。
萧衍有些慌了了神，但眼神没没有躲闪，他心跳忽然有些加快，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他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在看他，又或者是不是看到了他，只是执着地隔着雨幕和那人遥遥相望一眼。直到那人上车，身影消失在自己的目光中。他也没有移开眼眸。
引擎没有关闭，雨刷器也还在机械的工作，飘落在玻璃上的雨滴被刷掉，又落下，一遍遍的刷新就像是将刚刚那人存在的痕迹洗涤干净。
良久之后，萧衍撑伞下车，走进了酒楼。
酒楼的装潢富丽堂皇，确实配得上这个价格。
但萧衍没多看，跟着服务生上了二楼的包厢。
萧衍到达包厢门口，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他站在门外，能听到里头的谈笑声。
他把手中的雨伞交给引导他的服务生后，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表情，推开门走进了包厢：“不好意思啊大家，我来晚了”。
“诶，萧医生，来晚了得自罚三杯。”
“就是就是，萧医生必须喝上几杯。”
叶主任见着他来，招呼他坐在自己的身旁，转头对刚刚说话那些人说：“去去去，这还没开始呢”。
这叶主任是出了名的爱才，萧衍又算是他的徒弟，自然是要护着的。
“路上是出什么事了吗？”叶主任抬手看了眼手表的时间，距离萧衍下班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小时，萧衍向来守时，不会无故迟到。
萧衍回答：“下雨了，路上有些堵车。”
“你开车来的？”
“嗯，开车来的。”
聊天到这里戛然而止，谁也没再主动开口说话。叶主任了解萧衍的脾性，人闷得跟个不开口的葫芦似的，只会问一嘴答一句，但他又着实喜欢这个年轻人，踏实、认真，每当他穿上那身白卦便像换了一个人，和患者沟通起来可以说是侃侃而谈，不像平常的社交，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叶主任不知道萧衍身上以前是发生过什么，但他总在想办法，想办法让萧衍能够更加融入一些。
虽说萧衍平常也会和大家开开玩笑，但始终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他们在这边欢声笑语，萧衍一个人在那边寂寥落寞。
等待服务生上菜的过程萧衍一直在独自喝酒，脑海里始终浮现刚才雨中的那一眼。
他身旁坐的是骨科的两个实习护士，年龄很小，桌上的话题她们插不进去，等待的过程又有些无聊，俩人也不怎么喝酒，便拿出手机在看电视。
两个小姑娘窝在一起，小声讨论着。
“我听说这个演员是真正的京剧演员。”
声音不大，坐在她们身旁的萧衍却听得真真切切，他端酒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像是被话语里某个字词刺到了手臂神经。但下一秒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就说嘛，他唱得好好。”
“不过他就是走个过场，也没多少戏份，连卸妆后的样子都没有。”
“哎呀，京剧演员嘛，肯定是以京剧为主。”
“那也不一定，说不定是想靠这个机会进入娱乐圈。不过之前看到网上有人扒出来过他的信息，好像是叫什么齐乐洋，长得也很好看......”
话音刚落，萧衍就不小心打翻了酒杯，他神色慌张地扶正倾倒的酒杯。
两位小护士的话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
“诶，萧医生，没事吧。”他身旁的小护士赶忙关闭手机，拿出纸巾给他擦拭。
“没事没事。”萧衍接过纸巾说道。
叶主任刚想招呼着门外的服务生，却被萧衍拦下：“主任，没事，我擦擦就好。”
叶主任作罢，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拿了些纸巾给萧衍。
萧衍沉默地擦着，酒液刚刚顺着桌布渗进了他放在桌面的袖口，袖口被浸了一股清香，这会儿酒香味萦绕在萧衍的鼻腔周围，久久挥之不去。
好在菜很快就上齐了，谁也没再关注着萧衍这边。
开始吃饭前，叶主任惯例开口总结一下这几个月的工作内容，又惯例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付出，最后以一句“大家辛苦了”结尾，至此，饭局才正式开始。
萧衍一直没怎么吃饭，他被叶主任拉着吃菜喝酒聊天，聊过去聊以后，慢慢地，就有些醉了。
萧衍喝醉不吵不闹，就那么坐在那里，有些出神地望着桌上，眼神涣散，不知归处。
结束后，叶主任问身旁发愣的萧衍要不要送，萧衍回神摆摆手，说有人来接。
叶主任便站在酒楼门口陪着萧衍等。萧衍觉得有些不自在，让主任先走，说接自己人待会儿就到了。
叶主任笑了，说：“我也在等你师母来接我，正好这不是做个伴嘛。”
萧衍尴尬地笑了两声。
叶主任走后，萧衍站在酒楼门口久久没动。
其实并没有人来接他，只是他不想麻烦任何人，他不想和其他人有过多的社交，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不习惯甚至是难受。
对于长辈也好，陌生人也罢，都是如此。
萧衍抬起头，才发现刚刚在叶主任身旁过于紧张都让他没有发觉雨已经停了。
面前空地有些积水，在路灯的照射下被风吹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萧衍在那圈波纹归于平静时，拿出了手机，下意识拨通了一个号码。
号码他曾经也播过，但都无人应答。
醉意之间，他有些紧张，又有些害怕，明知结果如何，但他还是一意孤行，又有些莫名地执拗。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拨通这个号码。可能是醉了，也可能是冥冥之中有人在牵引着他。
原本他以为这个号码会像前几年一样，给予的回应是“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却不曾想到，这一次，电话不仅拨通了，竟然还有人接听起来。
在听到一声熟悉的“喂”后，萧衍迅速挂断了电话。他喘着粗气，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耳边的风也成了“嗡嗡”地叫声，他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是爱还是恨？他不得而知。
电话挂断，那人没再打过来，萧衍握着手机蹲下身平复一了会儿，找了个代驾。
回家后萧衍随意洗了澡，便躺上了床。
他抬臂搭在额头上，遮挡白炽灯有些刺眼的光线。忽然他从床上爬起身来，摇摇晃晃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柜门蹲下去，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旧时装饼干的铁皮盒子。他拿纸擦干净盖子上方的灰尘，抱在怀里又摇摇晃晃地躺回床上。
半梦半醒间，萧衍好像回到了中学时代，回到了第一次看见齐乐洋唱戏的那一幕，回到了齐乐洋牵着他在海边散步，把拾到的奇奇怪怪的小贝壳都给他的时候。
再睁眼，一切又都消失了。
齐乐洋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这把钥匙被他人无意间拾到，交给了他，然后又逼迫他打开那个装满回忆的宝箱。
萧衍揉揉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半晌才起身把盒子放回衣柜里，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洗漱完他收拾好东西打车去了机场。
夏至的第二天，他要回京市。
回去那个铺天盖地都是回忆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