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快到了，天亮得有些早，克希雅房间的窗帘透光，塔季雅娜在这里过夜的时候，早上常会被阳光短暂的刺醒，然后眯起眼睛，把脸埋进瓦伊凡的胸口。
但今天她没有再睡过去，因为她下意识往身侧摸索时扑了个空。
塔季雅娜很不情愿地睁开眼。清晨的细碎阳光渗进屋子，她看见克希雅背对着她，一丝不挂，从腰侧到后背再到肩胛骨布着几条淡淡的红痕。
她动了动手指，刚醒的肌肉无力地蹭了蹭被单。这不能怪她，塔季雅娜想，她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而且克希雅才是失控的那个。
瓦伊凡喝了口水，杯子是她新买的，树纹很漂亮。搭在床边的尾巴在一片狼藉的地上卷起衬衫，克希雅接过来胡乱披上，随后她发现自己穿错了塔季雅娜的衣服。
不过她并不在意。离了床边，又弯下腰，打开衣柜，在最低层的一格找到内裤。一般是灰色的，轻薄的棉料，背后有专为有尾一族设计的暗扣。塔季雅娜常常在摸她尾巴根的时候顺便解下，冰凉的鳞片紧紧贴着她的手背。
然后是内衣，全是运动式的，方便活动。瓦伊凡喜欢在清爽的夜里爬上屋顶，面朝星河入睡。在伦特时她就是这样，现在到了清道夫，方正的大楼只有天台，灰扑扑的叫人提不起兴趣，她便改去了庭院那棵枫树下的长椅。
照她说，一点体验感也没有。
所以当她们开始商量在山脚租一间房子时，克希雅坚决地告诉她，那里一定要有古色古香的屋瓦。
接下来是一件素色长袖，结实却不磨人。外套款式，不用担心被角割破。休息日里，她往往就是这样一件衣服度日。七个扣子她只系了五个，领口大方地敞开，露出的肌肤即便只有一小部分，其上的疤痕也依然触目惊心。
二十六。塔季雅娜数过了。在她们分别的这些年里，克希雅没有遵守约定。
之后是一件咖啡色长裙，她不常穿裙装，这说明她今天没什么计划。
最后是两件饰品，都是她送的。
一条项链，连接三根羽毛的麻线已经有些磨损，克希雅打算换一条棉的。一条颈环，皮质纹理无论是看上去还是摸起来都十分令人满意。她捡起头绳，松松地扎起头发，然后将颈环绕过脖颈，义肢按下铁扣时不知轻重，把周围的皮料按出一个稍纵即逝的指印。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从一丝不挂变成一丝不苟，看得塔季雅娜津津有味。
趁对方还没有发现，她打算继续看个够。
穿戴整齐后，克希雅收拾好地上的衣服，抱着它们去了阳台，先是几下提示音，然后洗衣机翻滚的动静从那里传来。她进屋时贴心地拉上了门，将噪音挡在外头。随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塔季雅娜慌忙闭上眼后听见她在床头柜里翻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睁开眼，看见克希雅靠进了书架旁的扶手椅里，在给义肢上油。
塔季雅娜有很多没有告诉克希雅的事。
比如，她不喜欢克希雅总是轻车熟路地找到放安全套的货架，不喜欢她问自己喜欢什么样的指套。更不喜欢她在保养自己义肢时的姿态，这总是提醒着她，自己错过了她人生的许多章节。
克希雅不常提起自己的过去，但只要她问，她也从不遮掩。
她说列昂尼德的家里有一扇永远修不好的门，生了锈的把手有一回把她送去了医院打破伤风疫苗。她说阿芙乐尔很喜欢某位作家的书，卧室的壁架上摆着他同一本书的不同版本。
她曾登上客轮去了另一个国家，在船上她看见鲸鱼跃出海面，宽广的尾巴总是最后入水。
那年冬天他们被困在了山里，纷飞的大雪堵住了所有出路。他们只能缩在为登山者准备的木屋里，有一天醒来发现窗外一片洁白，原来是积雪埋住了半座屋子。他们花了很多时间，精疲力尽，才得以重见天日。
那段时间出人意料的平静，队伍的术士用火融雪，他们靠着棋牌和两本小说度日，然后就着雪水吃了一个月的猪肉豆子罐头。
雪稍化以后他们终于走出了那座大山，回时的路上还意外发现一座陈旧的营地。当地人告诉她，几十年前有一个土著人的部落，被入侵者追逐时藏进了山里，之后冬天提前到来，那些人在山穷水尽之下开始同类相食。
季夏时他们又去了雨林，在一座不算小镇的小镇里待了到三伏天过去。那里的人迷信得可怕，她投宿的那家人全都神神叨叨。后来她发现那家人的父亲竟然靠着卖儿子的血为生。据说当地有些富佬相信年轻的血液能让他们永葆青春。
当时她给了那个男人一拳，打得他趴在地上像只蛤蟆一样喘气。但那之后她什么也没做。
“我什么也没做。”她对塔季雅娜说。
离开镇子的当天下起了暴雨，他们在雨里跋涉，浑身湿透，以至于停下来扎营时，她把队里的术士认成了帐篷桩子。
说到那个术士。
“和前面雪山里的不是同一个。”她补充。
他的技艺可谓出神入化，抬一抬手就能把飞来的子弹化为齑粉。也许正因为此，他对体术的训练总是十分疏忽。
“他应该重视的。”她说。
术士后来死了，死得狼狈。叛徒在他背后拔刀，从左肩一直劈到肠子。
“血腥的故事。”她说，“也许我该换一个。”
于是她又谈起自己人生中难得的平静时光。是在一个乡下地方，居民大多靠一所工厂生活。
“超市里卖的薯片口味清奇，我敢打赌，即使是最不挑食的人也不会把它放进嘴里。”
但她说超市旁边的饭店很不错，老板做的土豆炖肉她每天都会去吃。他是个公认的热心肠。而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养了一大群猫，黄头发里老是夹着猫毛，常常嫌弃丈夫不够热心。
“之后呢？”塔季雅娜问她，“之后呢？”
“之后？”
……
塔季雅娜想她错过了许多，但她相信未来自己不会再错过。
日常护理完了以后，瓦伊凡收好东西，燃起一支烟闭目养神。几分钟后她捻灭烟头，拉开窗户透风，接着走进卫生间洗漱。
出来时她挂钩上的毛巾上擦干手，然后坐到床边。
与塔季雅娜独处时她总是少了很多警戒心，以至于她都没有发现自己被从里到外看了遍。不过当她靠近时她还是发现了她在装睡，用不会在安静的室内显得突兀的声音说道：
“我打算去城区一趟，想要些什么？”
塔季雅娜翻过身，挪得离她更近，握起她的手贴紧脸颊，没有温度的金属带着点水气，她把耳朵贴上去时能听见微弱的机械运作声。
“墨水，深蓝色的。”她懒懒答道。
“好，中午见。”克希雅笑道。
“唔……”困意卷土重来，塔季雅娜应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睡着。她会做个好梦，她知道。